凡煙小說

第五章 役鬼驅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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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幹山劍池。

這裏是莫幹山山巔,百丈之上現出一個方圓數丈、平坦如坻的平臺。本來就是鬼斧神工的奇觀了,何況在這平臺上,又藏著這樣一泓幽藍的湖水,恍如仙境,美不勝收。更為稱奇的是在劍池的北面,竟有一面峭壁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如同一道壁起千切的石屏風,就算猿猴也難以攀緣。正是個險要的所在。有人說,這道石屏風是天神設立的橫亙在仙凡分界的標志,屏風南是凡境,屏風北便是仙境。

鐵昆侖和雲飛揚趕了一日路,來到山巔的劍池邊。日光照耀下的劍池如同一泓秋水,反射出點點亮光。

“據說當年吳王鑄寶劍千口,藏於此池。如今見到劍光粼粼,似是傳言不虛。”鐵昆侖看著碧波,不禁讚嘆。

雲飛揚自與那兩個黑衣人交手之後,一路都神色警覺。此刻他不住打量北面險惡的山勢,隨意應道:“不是劍光,只是水光而已。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人人水尋劍,如今這裏空無寸鐵,只能算是劍家,算不得劍池。”

鐵昆侖凝神觀水,道:“既是劍家,必有劍魂。沒有劍魂,說不定還有條美人魚。”

話音未落,一丈之外,粼粼的碧波中竟然真現出了一條“美人魚”。

那是個身段婀娜的女人,一身白色水靠,烏絲般的長發用絲藤束起,裸露的頭頸和胳膊都瑩白如玉。她展開雙臂輕輕劃動波紋,如游魚一般快捷,顯然水性極佳。

那女子游到離岸邊幾步遠的地方,突然身子一晃,將頭鉆出水面露出一張清秀絕倫的臉。她雙腳踩水,雙臂盤在胸口,便如立在水中的一朵白蓮,對著二人微笑。鐵昆侖突然覺得這女子有些面熟,仿佛在哪裏見過。正思忖間,突然胳膊被人一拉,身子向一旁飛出。耳畔聽得雲飛揚叫道:“你是何人?”

女子嬌叱一聲,雙掌擊水,竟用出了漫天花雨的手法,激起無數雨箭向雲飛揚射去。雲飛揚身形疾退,隨手除去身上的罩袍舞成一個大傘,將雨點般的水珠盡皆擋在身外,只聽噗噗聲響甚是急促,那些水滴落在袍上,哧哧連聲,竟將袍子燒出無數的黃點。雲飛揚臉色變了,這水珠都是從劍池中擊出,經過了那女子的手掌,如何變成了劇毒之物?

雲飛揚再退。正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他面前又炸開幾團黑色的煙霧,空氣中驟然充滿硫磺氣味。雲飛揚擡袖捂住口鼻,身子在地上滾了幾滾,隱到一塊巨石之後。等了片刻,他心中突感不對,探首看時只見煙霧一晃即散,那女子連同鐵昆侖都已經不見了蹤跡。

此時,那女子拉住鐵昆侖的袖子,正在一道黑黝黝的地洞中矮身而行。地洞曲曲折折,兩旁都是石壁,濕摘摘的,空中都是潮濕、悶濁的味道。開始還有些微光,到後來已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只能用手摸著石壁跌跌撞撞而行。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洞中有了些微光,前面現出一個洞口。走出來,眼前豁然開朗,竟來到一片竹林之中。

那女子松開鐵昆侖,轉過身來。她一張臉很是白誓俏麗,上邊還帶著一些水珠,黑發如瀑布一般,濕渡摘披在裸露的肩頭,一身白色貼身水靠,顯得腰肢纖細,凹凸有致。女子見鐵昆侖目不轉睛打量她,嘴角還似笑非笑,登時有些嗔怒,臉色微紅,撇撇嘴,道:“你笑什麽?轉過身去!”

鐵昆侖笑吟吟問道:“為什麽要我轉身?”女子板起臉,瞪起眼,道:“我要換衣裳。”

鐵昆侖馬上乖乖轉過身,接著後背幾處穴道一麻,竟被那女子點住登時身子僵直,不能動彈。

“你老老實實地,不許睜開眼睛,如若不規矩,我就把你刺成瞎子!”女子喝道。

“我背對著你,又被你點了穴道,睜著眼睛有什麽打緊?反正也看不到你。”鐵昆侖苦笑道。

“那也不許睜開!”女子的語氣決絕,顯得很是蠻橫。

鐵昆侖聽得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那女子正在除去身上的水靠。鐵昆侖心中起了惡作劇之念,突然用力咳嗽一聲,果然聽得身後“啊”的一聲驚叫,接著聽到那女子慌亂的聲音:“你……你要幹什麽?”

鐵昆侖道:“我穴道被點,氣血不暢,自然要咳嗽兩聲。”女子雙臂護住胸口,一顆心嚇得坪坪亂跳,嘴中呸了一聲,低聲罵道:“故弄玄虛嚇人,就是登徒子!”手忙腳亂地趕緊換衣。過了一會兒,窸窣聲停了,鐵昆侖的後背被一根手指戳了幾下,穴道已被解開。他轉過身來,還是閉著眼睛。

“你又弄什麽玄虛?怎麽還閉著眼?裝和尚誦經嗎?”女子詫異道。

鐵昆侖笑道:“姑娘沒有說叫我睜開眼睛,我若擅自睜開,看到不該看的,未免不雅。”

“嬉皮笑臉,油嘴滑舌,輕浮浪蕩。睜開吧。”

鐵昆侖睜開眼睛,只見眼前現出一位肌膚勝雪、清麗絕倫的姑娘。她一身白衫,很是清雅,頭上的黑發挽成一個螺髻,依然潮濕,顯得又黑又亮,插著一根玉替。

“銅羅鎮上,你就一直說在下輕浮浪蕩,今日重見,還是如此妄下評判,未免有辱在下的斯文。”鐵昆侖微笑道。

這人正是鐵昆侖在銅羅鎮酒店遇到的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子。她抿抿嘴唇,輕蔑說道:“你這一臉壞笑,輕薄的嘴臉一覽無餘,還用別人說嗎?你叫做白衣卿相,不是浪子是什麽?”

“你知道我是白衣卿相,我卻不知道姑娘叫什麽名字?”

“我叫慕容——咦,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鐵昆侖點頭道:“原來你姓慕容,好,我就叫你慕容姑娘吧。”

女子面色微微一紅,突然擡手,一柄短劍橫在鐵昆侖脖前,道:“你為什麽一句話都不問,就跟著我來,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鐵昆侖目不轉睛望著她的眼睛,道:“鐵昆侖自逃亡以來,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啦,送到誰手裏都無所謂。送到姑娘手裏,我心裏反倒更樂意一些。”

女子繃起臉,道:“那我就要了你這條小命。”她竭力想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但在鐵昆侖的目光註視下,突然變得有些害羞。她抿了一下嘴唇,收回短劍,倒轉劍柄,在鐵昆侖胸口戳了一下,轉過頭去,一時間連後頸都羞得維紅。

此時一輪太陽懸在當空,竹林滿目蒼翠,有兩只翠鳥相伴徜徉林間發出清脆的鳴叫,仿佛互問互答,甚是有趣。女子仰頭看了一會兒翠鳥不知在想些什麽,忽然悠悠嘆了口氣,道:“你跟我來吧。”

女子在前,鐵昆侖在後,二人在竹林中迤邐而行。女子腳步輕快一個手握著短劍的劍穗,將短劍悠蕩成一個小圈,顯得很是隨意。走了一會兒,地勢越來越高,竟來到一個小小的山嶺之上,這嶺松柏環抱地上也是綠草如茵,還有涓涓溪流宛轉而下。遠遠眺望,林中的空隙之處露出了一角紅墻碧瓦。

女子的腳步緩了下來,邊走邊低頭思忖,似乎有些遲疑。快到林邊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長出了一口氣,用潔白的門牙輕輕咬咬下唇像是下了決心,回頭對鐵昆侖道:“你走吧。”

鐵昆侖笑了,道:“我雖身無長物,但據傳身價也值十萬兩銀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懸賞的東家就住在林中的屋內,只要你把我送進去,白花花的銀子就會到手。對不對?眼下難得我如此配合,乖乖跟著你來,這些銀子對你來說簡直就如探囊取物,可是你此時要放我走,煮熟的鴨子可就飛啦。”

女子道:“我怎麽不想要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只是……”她遲疑了一下,懾懦道,“我可不知道東家是什麽人,說不定會……會害了你的性命。”

鐵昆侖還是笑瞇瞇的模樣,道:“你拿了銀子走人,我是死是活有什麽打緊?”

女子欲言又止,一時說不出話來。鐵昆侖道:“多謝姑娘眷顧,在下足感盛情。不過,到手的銀子不拿白不拿,這樣吧,我仍跟你進去等你領了賞銀,分一半給我。如何?”

女子一楞,擡眼像看怪物一般盯著鐵昆侖,臉上漸漸換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擡手指著他的鼻子,道:“你……你腦子怎麽如此不靈光,要錢不要命嗎?”

鐵昆侖嘆了口氣:“我現在病急亂投醫,急著用銀子。用區區一條小命就可以換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這買賣也算合算。再說,還有一個人也要等著分銀子。”

“誰?”

“雲飛揚。”

“劍池邊我們已甩開了他。這裏已是那道石屏風的北面,輕功再好的人也不能越崖而過,只有這道暗道一線相通。不過,這條暗道如此隱秘,雲飛揚是斷然找不到的。”

鐵昆侖忽然笑了:“若能被你如此容易地甩開,他還稱作什麽金眼捕頭?”

女子突然感到身後有異,慌忙回身,只見一個面如淡金、高大魁梧的漢子正卓立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一雙眸子炯炯有神,目不轉睛盯著她。

女子臉上色變,身形一晃,後退三步,左手已飛快伸人腰間的一個黑色革囊之內。

“別動!”雲飛揚話音未落,身子如彈丸一般到了女子身前,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鳳尾刀。刀光逼在女子頸前,發出凜凜的寒意,激起她脖中的一些寒栗。

女子登時不敢再動。鐵昆侖倒是一團和氣,和事佬一般在旁勸道:“人行千裏只為財,二位何必傷和氣,有話好好說,凡事好商量。”

雲飛揚目光如刀鋒一般盯著那女子,冷冷道:“你是什麽人?擄人到此意欲何為?”

女子揚揚眉毛,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撇撇嘴道:“你以為自己還是捕頭嗎?居然還用這種腔調說話。你現在也是賊喊捉賊,咱們半斤八兩。哼,你這個削職為民的公差挾持著鐵二少來到莫幹山,不也是垂涎那五萬兩白銀?”

雲飛揚冷笑一聲,道:“不錯,我是要領取那五萬兩銀子。你若是那位懸賞的主顧,就快快踐行諾言拿銀子出來。不是,就走得遠遠的不要搗亂!”

女子還未說話,鐵昆侖又在一旁插話:“有道是江湖規矩,見者有份。這位姑娘也是道上的朋友,雲兄不要動粗。依小可淺見,如今咱們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就一塊去找那位大財主主顧,領了賞銀,咱們一分三份,大家一塊發財,不是皆大歡喜嗎?”

雲飛揚看了鐵昆侖一眼,慢慢退後,收起刀。女子哼了一聲,對鐵昆侖道:“他要用你的命去換銀子,你居然還一口一個雲兄叫著,真是不識好歹。”鐵昆侖微笑道:“小可身無長物,能以微軀換幾兩銀子給朋友花花,也不失為人生一樁樂事。”

三人不再說話,一並來到山岡之上。這時山風吹起,身畔傳來松濤之聲。松林邊,現出一所小小的宅院。這宅院紅墻碧瓦,像是新建,院門是一座小小的青磚門樓,兩扇紅漆木門緊閉,裏面傳出了低沈悠揚的曲調,是有人在撫瑤琴。

女子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低聲道:“這人彈的是一首喜樂歸,看來不會對你有什麽惡意。”鐵昆侖道:“姑娘不要擔心,小可已將命送與你和雲兄,無論好意還是惡意,盡皆無妨。”那女子聽了這句話,不知想起了什麽,臉頰上飛起了兩朵淡淡的紅暈。

雲飛揚眉頭擰著,雙手抱肩,一語不發,如臨大敵般密切註意著四周的動靜。這時候,突然墻內的琴聲停了。驟然間,一陣強勁的山風從墻頭上掠起,吹得松柏旌搖,雲飛揚低喝一聲:“不好!”突然一個掃堂腿,將鐵昆侖掃倒在草叢裏。隨著狂風,無數的松針零落下來。什麽樣的風,能把松針刮得飄落如雨?

雲飛揚機敏異常,身子陡然縮成彈丸,連續向後翻了數個跟鬥,沒人了三丈外的松林。那些松針被狂風攪動,也蕩入竹林中去,只聽沙沙連聲,無數的松針飄落下來。

女子咦了一聲:“是漫天花雨的手法!”她是暗器好手,見識過天下各門派的暗器功夫,可是見到這種情勢,也驚得目瞪口呆:世間有什麽樣的暗器高手,連面都不露一露,卻能借東風為勁力,以松針為暗器,將漫天花雨的手法使得如此鬼神莫測?連武功卓絕的雲飛揚都聞風色變退避三舍?

那松針雖未針對於她,但她還是全神戒備,留意四周的動靜。鐵昆侖卻似沒有察覺任何異常,爬起身來,對著雲飛揚遁去的方向笑道:“眼看銀子就要到手,這個節骨眼上怎麽躥進樹林子了?少了一人分銀子可好得很哩。”女子環顧四周,滿面警覺,低聲急促道:“決走!快走!不走就晚了!”

鐵昆侖環顧四周山清水秀的景象,渾然不知所處的兇險景況,笑瞇瞇搖頭道:“走到哪裏去?這個地方如此雅靜,怎不讓人陶然忘歸?能在此結一草廬,雖萬金不舍也。可惜梁園雖好,終不是久戀之家。”

“怎麽不是久戀之家?賢侄,你今日來到這裏,這裏就是你的家。”墻內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兩扇小小的紅漆木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一個老者。

這老者身材不高,體形較瘦,戴著員外冠,身穿團花綢緞的員外袍。他面容清瘤,兩道白眉很長,領下花白胡須,一步一步踱出門來,走得四平八穩,頗有些仙風道骨。不過,他耳邊腦後都沒有頭發,亮油油的其餘地方雖被員外冠遮得嚴實,但推及起來也不會有什麽頭發,看來是個禿頭。

他上下打量了幾眼鐵昆侖,點點頭,道:“賢侄,你安然無恙,老夫甚是喜慰。你一表人材,別人都叫你白衣卿相,看來沒有叫錯。看到故人有後如此,我也替令尊歡喜。”

鐵昆侖也上下打量他幾眼,道:“多謝員外謬讚,看來我這五萬兩銀子的身價,還算是物有所值。”老者撚著胡須,哈哈大笑:“賢侄,你莫怪老夫,若不是用這種辦法,江湖這麽大,我就是踏遍萬水千山,恐怕也找不到你半點影子。”他的目光望向旁邊那女子,眼神突然變得淩厲。

“去了幾撥人,沒想到最後成功的竟是毒娘子。”老者目光銳利,嚓了一眼那女子,冷笑道,“毒娘子,你左手背在身後,卻是為何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定是你獨門研制的追魂透骨釘吧!”女子面色倏變,退後一步,但左手仍背在身後,不肯露出來。

老者道:“據說你的透骨釘上,有一種你自己秘制的毒藥,叫做穿山甲,是六種毒蟲所制,厲害無比。這透骨釘瞄準的,恐怕是我這幾根老骨頭啦。你居然對我有暗算之意,膽子未免太大了一些。”他微微擡手抨須,臉上仍是一副平靜的神色,可是掌心卻透出了淩厲的殺氣。

鐵昆侖踏前一步,有意無意遮在那老者和女子之間,微笑著,學著老者的口吻說道:“老人家,你費了這麽多心力,花了這麽多銀子,找我這麽一個不名一文、官府緝拿的犯人,這筆生意未免蝕本了一些。”

老者詫異地看著他,搖頭笑道:“你不知我和你的淵源,自然就不明白我的心意。賢侄,你定然旅途勞頓,且進家去歇息,回頭我再告訴你詳情。”

此時,兩只翠鳥從竹林梢上飛過,發出啾啾幾聲鳥鳴。老者瞪了女子一眼,冷冰冰道:“毒娘子,我鐵賢侄對你一片憐惜眷顧之情,你應該感激才對。適才若不是他擋在我前面,現今恐怕你的透骨釘已經透到了你自己的骨頭裏。”他袍袖一揮,嗤嗤聲中,空中那兩只翠鳥都飛墜下來。

毒娘子面容變得煞白,這老者說得不錯。他沒有任何作勢,隨意一揮,袖子的勁風就如此威猛無鑄,自己就算是將透骨釘射出,遇到他的護體罡風,肯定會倒射而回,後果委實不敢想象。她吐了吐舌頭,暗暗後怕,悄悄將五枚透骨釘放回到革囊之內。

“念在你想保護我鐵賢侄的分上,我便饒了你這一遭吧。今後你卻不能再生二心,否則我老頭子可再沒有什麽憐香惜玉之心啦。這次你立了功,回頭我還有事要交代給你,如果你能辦好,除了那五萬兩銀子,我還會再多付給你五萬兩。”他望望旁邊的竹林,“剛才那個人是誰?他的功夫不錯。”鐵昆侖並不說話。毒娘子在一旁道:“也是個想賺你賞銀的人。”

“我不認識此人,也不知江湖中有這號人物。小心駛得萬年船,縱他沒有惡意,我也不能見他。”說罷,他一挽鐵昆侖的袖子,拉著他邁步進了院門。毒娘子亦步亦趨也跟了進來。

這庭院不大,卻甚是雅致。院中植著數株蘭花,此外還有假山、魚池,石桌石凳,正面三間軒堂,門嵋上三個字:逸意堂。

堂前侍立著兩名奴脾和兩名家丁。見老者引二人進來,都恭敬行禮齊聲道:“恭喜老爺,賀喜老爺!”那老者一擺手,為首的一名管家模樣的人滿面堆歡上前兩步,對鐵昆侖道:“公子萬安,可把您盼來了。這些日子沒有您的消息,可把我家老爺急壞了。”

鐵昆侖但笑不語。老者揮揮手道:“還不快去擺宴席給公子爺接風,只顧在這裏羅嗦什麽!”那個管家點頭賠笑道:“是,是。老奴只顧高興了,公子快請,快請進!”伸手引鐵昆侖進人廳門。

廳內,丫鬟早就備上茶來。鐵昆侖和毒娘子坐在客位,老者坐在主位相陪。他撚須看了鐵昆侖兩眼,見他一身粗布衣衫,露出憐惜之色,嘆了口氣,道:“侄兒,你這些日子可受苦了。”鐵昆侖開口道:“老先生,你適才稱我為故人之後,看來與我鐵家有些淵源吧?”

“怪我,怪我。我歡喜得過了頭,一直沒有告訴你緣由,一定讓賢侄疑惑了。”老者以手擊額,笑著搖搖頭,然後持持長髯,對著鐵昆侖自報家門。

“老朽姓房,名喚道升,和你父鐵公聚川相交多年,是過命的交情。年輕時節我們就一起做生意、跑買賣,南下北上形影不離。我那時候年輕氣盛,得罪了些道上的朋友,幾次遭人暗算,都是你爹爹相救,說起來我這條老命能活到今日全拜他所賜。後來你爹爹染上疾病,退隱揚州我甚是惋惜,只能一人在莫幹山幹些小本生意。這些年我早想去拜訪你爹爹,但一來俗務纏身,二來關山阻隔,始終未能成行。幾個月前,我有事到揚州,專門去拜會你爹爹,不料這一去,如聞驚天霹靂,沒料到我的聚川老弟竟然……唉,天不佑人,天不佑人吶。我到你家宅院,發現已被官府查封,問了左鄰右舍,才知道你家惹了官司。你哥哥也被人暗算,剩下你下落不明。我心急如焚,才拿出些小銀兩,請江湖上的一些朋友幫助打探你的消息。那些朋友大都古道熱腸,為人性急,不清楚我找你的初衷,又不拘泥於手段,恐怕讓你吃了不少驚嚇。”

毒娘子在一旁咕濃道:“什麽為人性急?為錢性急倒是真的。懸賞十萬,還算是小銀兩,東家真是財大氣粗。”叫房道升的老者不理會她續道:“賢侄,聚川兄弟英靈保佑,讓我找到了你這孩子。我聽說,你家門橫禍都是揚州府的花富源栽贓陷害造成,放心吧,你伯伯尚有些家財我都拿出來,扶你東山再起。我這把老骨頭也沒什麽牽掛的,就是傾家蕩產,也要助你報了此仇。”他面容慈祥,輕輕拍拍鐵昆侖的肩頭。

見鐵昆侖不發一語。房道升嘆道:“賢侄近日浪跡江湖,見慣了爾虞我詐,自然不會輕易信人。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咱們爺倆來日方長,自有肝膽相照的一天。”

鐵昆侖忽然道:“我要先找到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箭法非常高明的人。他用的箭很特殊。”鐵昆侖從背後的包裹裏,拿出一支箭。箭桿二尺有餘,箭尾四片雕翎。

房道升接過箭,凝神看了半晌,道:“江湖上有名的暗器世家,能夠使用羽箭的,不外乎蜀中唐門、晉中徐門和江南司徒世家。但蜀中唐門用的是八寸的甩手箭,晉中徐門用的箭,箭桿為紅衫木,箭頭卻鋥藍,是淬過毒的。這兩個門派用的箭都與這支箭差別甚大。”

鐵昆侖眼睛一亮,顯得有些激動:“那便是江南司徒世家了”房道升卻依舊搖搖頭:“江南司徒世家用的箭長短倒是與之相若,但箭尾用的一向是白羽,並不是雕翎。”

鐵昆侖的眼神黯淡下來,神情有些失望。房道升道:“孩子,這支箭的主人是誰不重要,江湖上的殺手數不勝數,做的都是殺人求財的生意,因此這些人並非我們真正的仇家。真正的仇家,是雇請這些殺手的人。”鐵昆侖默然不語。

“你的兄長為人所害,你的爹爹也郁郁而終,俗話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便是不相信我,難道你不是鐵家子孫嗎?難道你不為父兄報仇嗎?”房道升見他不吭聲,臉色陰沈下來,目光鋒利盯著鐵昆侖,語氣已是十分嚴峻。鐵昆侖停了一會兒,低聲道:“殺我大哥的是那個使箭的人。這些天我走遍了江南江北的暗器名家,卻沒有找到使這樣箭鏈的門派。鐵昆侖對天發誓,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這個兇手。”

“唉,”房道升頓足道,“你這孩子怎麽如此愚頑不化?我適才己經說過,那使箭的人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真正的兇手,實際上是指使他行兇的那個人。那個躲在背後的人才是始作俑者,才是你真正的仇人。”鐵昆侖還是默然,不知在想些什麽。房道升又道:“你想一想,是誰陷害了你?是誰霸占了你的家產?”

鐵昆侖停頓了一會兒,長噓一口氣,道:“我鐵家的家業都是花伯伯一手扶持起來的,如今他收回去,也是理所應當。但要說花伯伯竟指使人暗算我的大哥,打死我我也不信。花伯伯一向寬厚仁德,怎麽會做出這般行徑?鐵昆侖雖然愚鈍,看人也不致走眼到天邊去。”

“你這孩子太過幼稚,不曉得世間人心險惡。那花富源外表忠厚,內藏奸詐,知道你不通世務,趁著你父兄催難,巧取豪奪,霸占了你家產業,又想將你陷害人獄。這種卑劣行徑,與強盜何異?如此血海深仇,稍有血性之人,豈能不報?”

鐵昆侖緊抿著嘴唇,卻又不再說話。房道升愕然半晌,搖搖頭,似乎又氣又惱,半天才說:“此事以後再議,賢侄你一定餓了,咱們先吃飯吧。”

第二天,鐵昆侖正在房中端詳那支箭。忽然,房道升又急匆匆走了進來,這次他的臉上倒是一團和緩,不再是滿面怒色。

“賢侄,按理說報仇是你的家事,老朽不該過多插手,但我與你父親情同手足,如今他抱恨歸天,老朽不幫他了卻身後之事,未免有負老友泉下之靈。因此才數次相強賢侄,望賢侄勿怪。這樣吧,老朽雖是你的伯父,但畢竟是外人,大主意還得由賢侄做主,請賢侄體恤老朽一片深意,早日為令尊、令兄報仇雪恨。”房道升開門見山,居然還是勸鐵昆侖。

“多勞伯伯掛心。昆侖思忖過了,只要找到那個使箭的人,自然知道誰是指使他的兇手。”

房道升皺眉道:“那人被買通殺人,一侯得手,還不潛蹤匿跡,逃到天涯海角去?你若一直找不到他,便要一直找下去不成?”他思忖了片刻,突然一拍手,高聲叫道,“有了!”

鐵昆侖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七月十五,鬼門關大開,地府孤魂皆可暫時出游,到時只需做一齋醮,使一神巫作法降鬼,讓令尊鐵老先生的魂靈附在神巫身上,與賢侄相會。亡靈泉下有知,定然洞悉事情的原委,公子有什麽不明白之事,盡可直接向老先生相問,如此可好?”

鐵昆侖苦笑一聲:“伯伯苦心,昆侖甚是感激。不過,鬼神之事,盡屬虛妄,安能信之?”

“賢侄,幽冥之事、凡人哪裏知曉?姑妄聽之,姑且信之。若成,便可得悉前情因果;不成,也無傷大雅,只當祭祀令尊一番。好啦,這事便由老朽做主,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事不宜遲,我這裏的後山有座覲仙觀,正是個好道場。如今只需請一個道行深的神巫法師來做法事,便能如願以償。”說罷,持了持領下白須,眼睛一眨不眨,滿懷期望地看著鐵昆侖。

鐵昆侖楞了半晌,不忍拂他的意思,只得應允。

“如此便是!”房道升說罷,一拍手掌,興沖沖走出了房門。

次日夜晚,陰雲四合,似有雨要來。

後山覲仙觀的真武殿,飛檐鬥拱,氣勢恢弘,是觀內的主殿,如今已排起香燭,擺下靈堂。殿北真武大帝居中而坐,仗劍怒目,金甲玉帶,足踏龜蛇,寶相威猛。神像前的大殿中央,居中擺著一張香案,案上擺著一塊靈牌,上書:先父鐵公聚川之靈位。靈牌前是個鬥大的銅香爐,香爐中已是香煙裊裊,燃起了三住檀香。

房道升一身素服,和鐵昆侖並肩跪在兩個蒲團之上。在他們身後侍立著十餘名家丁,都是身著白衣,面容莊肅。齋醮法會忌諱女眷,毒娘子沒有跟來。

一個家丁在香案前的火盆中燃著黃紙。房道升低聲對鐵昆侖道:“今日主持齋蘸法會的是玄天法師,他道法高深,精於踏罡步鬥,驅鬼役神。縱使不得令尊顯聖,也要求這位道長拔度幽魂,讓鐵兄早登極樂法界。”

鐵昆侖點頭,沒有說話。房道升對家丁道:“時辰已到,請玄天法師登壇吧。”家丁高聲叫道:“有請玄天法師!”

幾聲鼓馨響過,只見一個頭戴道冠、身披道袍、披發跣足的道士帶著一名道童,手拿一把拂塵,款步走進了靈堂。他對著眾人一揖,一語不發,盤膝坐在靈臺供桌下的蒲團之上。那個道童從一個托盤中取過一條黑巾,將他的眼睛蒙上,然後在香爐裏點上三竈香,侍立在一旁輕輕敲了一聲鼓磐。房道升拉鐵昆侖起身,揮一揮手,和眾人都退後幾步,有人挑起一道白色的幕幛,繞了幾遭,將道士師徒二人層層圍了起來,眾人都擋在了幕幛之外。

幕幛之內,鼓磐之聲悠然響起,只聽裏面那叫做玄天法師的道士開始喃喃誦經,只是聲音低沈細微,不知念些什麽。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誦經之聲還沒有停歇。房道升等人都屏氣凝神,不發一語,整個大殿之內,氣氛甚是莊嚴。鐵昆侖想起父兄,腦海中他們音容宛在,心中自然感慨萬千。

正走神間,突然聽那道士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幕幛內朗聲念道:“觀音渺渺在海中,法身去到普陀山,腳踏蓮花千百瓣,引渡迷魂會至親。”幕幛外的諸家丁早就知道了招魂儀式的路數,也隨後齊聲念道:“觀音渺渺在海中,法身去到普陀山,腳踏蓮花千百瓣,引渡迷魂會至親……”

眾人誦詠之中,幕幛內傳出那道童清脆的聲音,蓋過了眾人:“引渡迷魂到,到後拜神明,去到六角亭,亭下香花瑩,去到奈河東,腳松手亦松;去到奈河橋,腳搖手亦搖。救令迷魂人,急急如律令。”

房道升當先跪下。鐵昆侖也急忙隨後,跪伏到蒲團上。眾人咒語念叨聲中,只聽當的一聲磐響,突然燭光搖曳,仿佛平地裏起了一陣陰風。眾人都低下頭,只覺得不寒而栗。鐵昆侖素來不相信鬼神之事,但這次不忍拂房伯伯的心意,只好虛與委蛇,但心中也一直疑慮,認為此事過於荒誕不經。可正在這時,突然幕幛之內傳來悠悠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甚輕,但聽在鐵昆侖耳中,卻宛若一聲霹靂,震得他幾乎跳起身來。他聽得分明,這一聲嘆息,正是他死去的父親鐵聚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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