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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浮名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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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白雲觀前,數聲鳴叫,幾只歸鴉沒入林中。

歸鴉尚有寒巢可棲,無根漂泊的浪子卻能去哪裏?

階上,鐵昆侖閉目獨坐。這時候,觀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倏地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背藍布包裹、衣衫檻褸的少年正驚喜地看著他,口中叫道“少爺!”卻正是鐵隆。

“少爺,你……”鐵隆奔過來,蹲下身,牽住鐵昆侖的袖子,嘴唇顫動兩下,話沒說出,卻嗚嗚地哭了起來。鐵昆侖心潮起伏,反而笑道:“咱們分手了一段時日,此處重逢,應該高興才對,你這孩子,怎麽反倒哭啦?”

“我早就看見你了,只是不敢認。少爺,你受苦了。”鐵隆見鐵昆侖穿著一身寒磣的粗布衣衫,便如茶坊酒肆裏的一個小廝,再也不覆過去的風采,心中非常難過。鐵昆侖嘴角卻含著笑:“鐵隆,你哭什麽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嗎?受苦,受什麽苦?你哪裏知道我的自在快活。”

他打量了一下鐵隆,只見他滿面風塵之色,頭發枯萎,嘴唇幹裂,身上衣服蔽敗,腳上的靴子都綻開了口,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他嘴角的笑漸漸收斂起來,嘆道:“鐵隆,我看你才是真的受苦了。”

“我不苦,少爺。我在揚州城附近找了你快一個月了,老天有眼,終於讓我找到了。”鐵隆的眼中還有淚花,卻咧開幹枯的嘴唇笑了。

鐵昆侖眼角也有些濕潤,他急忙皺緊眉頭,轉開目光,故作平靜地說道:“樹倒瑚琳散,如今鐵家已經破敗,大夥兒都各奔東西,你也該另尋生計。如今我已不是你的少爺了。我和你一樣,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浪子。”

“不!在鐵隆心中,你對我最好,你永遠是我的二少爺。我願意一輩子跟著你,伺候你。”

鐵昆侖咬緊下唇,心情激蕩,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鐵隆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我差點把大事忘了。二少爺,我是想告訴你,咱家大難都是花富源那個老賊害的。”

“不要胡說。”

“我沒有胡說你知道嗎,如今鐵若虛已經做了花家的錢莊掌櫃,鐵谷也做了花家的管家。咱們家的夥計,八成也都投人了花家門下。咱們家的生意,全都被花家吞占了。現在全揚州城都傳得沸沸揚揚,罵他們花家陰損毒辣,喪盡天良。”鐵隆說到恨處,滿面憤患之色。

鐵昆侖聽完,楞了一會兒,說道:“你也可以到花家去。”

鐵隆臉色漲紅,呸了一聲,大聲道:“我鐵隆雖然年紀小,個子沒有長齊,可是這身骨頭卻長齊了,怎麽能像那些沒良心的人一樣,到仇家那裏討飯吃哼,我就是餓死,也決不吃花家一粒米!”

鐵昆侖搖頭嘆息道:“我如今自顧不暇,你還巴巴地尋我做什麽?”

“你整日裏四處奔波,身邊有個人總好一些。二少爺,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咱們要想法子報仇,把咱們鐵家失去的東西全部奪回來。”

鐵昆侖淡淡道:“一切都是上天註定。我如今樂得自由自在,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口氣,連我鐵隆都咽不下去,二少爺你怎麽能忍得了?”

鐵昆侖忽然臉色一變,冷笑道:“你咽不咽得下去,跟我沒有關系。我忍不忍得了,也跟你沒有關系。”

聞聽此言,鐵隆一楞:“少爺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鐵昆侖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話說完了,那麽咱們就此別過。”

鐵隆的臉色漸漸發白,艱澀地道:“二少爺,你的意思是……不要我跟著你?”

鐵昆侖轉開頭望著別處,決然點頭。

鐵隆目光中露出了熱切的神色,道:“我有手有腳,也能吃苦,什麽活都能幹,不會吃閑飯的。少爺,我求求你,讓我跟著你吧。”

鐵昆侖道:“我馬上就要離開揚州,要趕去杭州投靠一個朋友。他家境也不富裕,收容我已經很是勉強,怎麽還能收容我的家丁?”

鐵隆楞了半晌,點點頭,低聲道:“少爺,鐵隆明白了,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鐵昆侖默然片刻,道:“鐵隆,你回揚州城吧,你我兄弟一場,我不會忘記的。等我有朝一日回到揚州,一定會去找你的。我——”

“少爺,你不要再說啦!鐵隆……拜別少爺。”鐵隆再也按捺不住眼圈又紅了,撲通跪倒在地,向鐵昆侖磕了三個響頭。他站起身來,轉身要走,卻又停下,伸手到破包裹裏搜索半晌,捧出幾小塊散碎的銀角和半把銅錢:“少爺,我身上只剩這些錢了,你拿上,買件新衣,吃口熱飯,也算是鐵隆孝敬您的一片心意。”

鐵昆侖倏地站起身來,沈下臉,喝道:“你幹什麽當你家少爺是叫花子嗎收回去”鐵隆訕訕地縮回手,將碎銀重裝人包裹,無奈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想說句話,正看到鐵昆侖眼神淩厲,向他決然揮了揮手,只好無奈閉嘴,轉過身來,垂頭落寞走了幾步,心中難過至極,突然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一邊用袖子拭淚,一邊快步跑了起來,不多時,身形轉過了山腳,再也看不到了。

鐵昆侖目送著他的背影,淚水也湧上了眼眶,心中暗叫道:“鐵隆啊鐵隆,好孩子,莫要怪我狠心,我身邊的兇險你哪裏知道?你跟著我,不知哪一天就把命斷送掉啦。”

鐵昆侖閉目盤膝坐在白雲觀前,如同老僧人定。幾丈外的松林,本來靜穆無聲,但驟然有了金鐵交鳴的聲音。

鐵昆侖仍是閉目端坐,姿勢沒有任何變化。只聽得刀劍相交甚是綿密激烈,夾雜著叱喝之聲,驚起了兩只昏鴉。鐵昆侖突然睜開雙眼,有人交手打鬥他似乎漠不關心,但這兩只烏鴉輕微的羽翼破空之聲,卻似乎驚動了他。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兩只烏鴉,身子驟然繃起,如一張拉滿的硬弓。

唆的一聲輕響,那兩只烏鴉突然發出悲鳴,直直向林中墜落。

鐵昆侖的身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東西,是一根長逾三丈的竹竿。他身在半空,將竹竿點在觀前的一塊大青石上,身子竟像一只大鳥一樣飛了起來,斜斜向松林飄落,姿勢快捷輕靈。他手中的竹竿閃電般揮起,遠遠挑向那兩只烏鴉。

眼看竿頭就要觸到烏鴉,突然林梢上飛起一個人影,揚起一個黑黝黝的物件,搶先一步收了那兩只烏鴉。接著有人叫道:“不要搶我的獵物!”砰砰幾聲,似乎有人交手,接著又沒了聲息。

鐵昆侖撒手松開竹竿,身子在空中盤旋了一周,伸手輕輕一勾巨松的橫枝,身子柔若無骨,蛇一般沿著松幹緩緩滑下。

幾步外,一條大漢閉眼凝眉,臉色凝重。他一身檻褸,頭發蓬亂吵目疤臉,手持鐵鍋,卻是鐵昆侖在銅羅鎮上遇到的瞎眼乞丐,而那兩只烏鴉正在他的鍋裏。

鐵昆侖看著被一支箭貫穿眼睛的兩只烏鴉,心想剛才那該是多麽可怕的一箭!再看那支箭,是精鋼鍛成,二尺有餘,狼牙箭鏈,雕翎箭尾。鐵昆侖的眼神突然變得警覺。

瞎乞丐側耳傾聽,松林中悄無聲息。他突然將烏鴉送到嘴邊,張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口咬將下去,毛羽紛飛,鮮血四進,竟如野獸一般,情狀甚是可怖。鐵昆侖側耳傾聽,突然腳尖向樹幹一點,朝松林深處飛奔而去。

松林縱深處,有三座磚塔,傳說是當年得道高僧志南大師圓寂處。志南大師以肉身人塔,兩弟子圓寂後也建塔於此,故後人稱為三聖塔。鐵昆侖奔到塔前,驟然止步。三塔前竟佇立著三個道人,三個慈眉善目的黑衣道人。一個肩扛靈柞,一個手持寶劍,當先的是個白眉老道,雙手握著一對紫金雙鈸。

鐵昆侖心一沈。這樣的道人,這樣的兵刃,難道就是江湖上惡貫滿盈的殺手“奪命三道”?傳說這三個道人出道以來,只殺了三個人,一個是號稱“江湖夜雨十年燈”的都陽湖太極名宿重陽真人,一個是以九十二路霸王槍威震江南的“馬王神”司馬長風,第三個,是小刀方別離——刀神卓不凡的嫡孫,刀祖關天羽的關門弟子。憑這三樁案子,“奪命三道”出道一年,已成了江湖上炙手可熱、身價最高的殺手,但同時也遭到太極門、司馬世家以及關天羽掌舵的天聖刀門等江南武林人士的圍攻追殺。數月前三人突然了無蹤影、銷聲匿跡。有傳言說他們入了一個神秘的黑道組織,卻不料今日竟在此地現身。

當先的老道白眉一顫,雙眼放出邪祟的光,道:“鐵施主,我三人候你多時了。”鐵昆侖道“:法師辛苦。在下雖曾有過萬貫家財,但不巧得很,現下已是身無分文,法師要想化緣,怕是找錯人了。”老道發出一陣古怪的低笑,用綿軟的聲調說道:“無妨。老道化緣,不要錢,只要命。”突然雙鈸對敲,咣的一響,那兩道人淩空翻了個跟頭,竟呈品字形將鐵昆侖圍在核心。

鐵昆侖道:“三位法師劍、錢、柞俱備,想是要修設符蘸壇。近日揚州大旱,法師可是要祈風求雨嗎?”老道笑道:“好個油嘴滑舌的後生。我等三人,今日特意來為鐵二少做道場。”

“做道場也需銀子,在下囊中羞澀,恐怕招待不起三位活神仙。”

“這一點你倒不用擔心,已有人替你付了銀子。”

“替我?”

“對,買命的銀子,還不少呢。”老道又發出一聲陰惻側的低笑,“閣下的死期就是今日。”說罷,紫金雙鈸一振,已經揉身撲上。他的雙鈸平端,鈸沿如同鋒利的圓刀,分從左右向鐵昆侖脖項削來。鐵昆侖退後一步,可是身後的靈柞和寶劍也同時向他擊來。奪命三道聯袂已久,這幾式配合得甚是巧妙,陰狠毒辣,襲的都是鐵昆侖的要害。轉瞬之間,鐵昆侖就到了生死關頭。

突然,嗤嗤連聲,不遠處的林內如急雨穿林打葉,飛出四道光芒帶著刺耳的銳響,閃電般撲向三道。老道們臉色倏變,但聞璞的一聲雙手劇痛,收手退開,只見兩手手背,竟各釘上了一支黑黝黝的雕翎箭!

這四支箭不僅貫穿了三道的手,還將他們的手和兵器牢牢釘在了一起。老道們看著箭,臉色驟然變得煞白,叫道:“是子午追星!走!快走!”三道身法快捷如電,迅速消失在林中。

鐵昆侖卻沒有動。他從未見過世間還有這樣的箭法,快如電閃,如幻如影。箭未到,氣先至,以氣封穴,以箭封喉。大哥的功夫他是知道的,當年纖手菩薩段紅袖用十二種暗器偷襲,沒有傷到他分毫,而正是這一箭給了他致命的一擊。而今,自己也赤手空拳,毫無遮掩地站在這支箭的跟前!

箭是從西南方向射出,但鐵昆侖清楚,偌大一片林子,到處都可以藏匿身形,那神秘的射手定然早就轉移了方位。一陣風吹來,松枝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響響起的一剎那,正是出手的最佳時機鐵昆侖的衣帶也隨風飛揚,他如何能避開這追魂奪魄的一箭?

松濤聲中,一串長笑驀地響徹長空,笑聲甫起,轉瞬就到了數丈之外。鐵昆侖突然縱身躍上一棵蟲松,如猿猴一般攀上了樹巔,放眼向笑聲處遠眺,卻只見到一個模糊的黃影如離弦之箭一般,在夕陽照耀下快如鬼魅隱沒到極遠處。

一個多月來,鐵昆侖一直在追尋這射手的行藏,但此人似乎有極敏銳的感應,找不到一鱗半爪的蹤跡。這次好不容易碰到他現身,可是那神秘射手的輕功極為高明,根本無法追及。鐵昆侖躍下樹巔,回身向來處疾奔。他思忖如今唯一的機會就是找到那個瞎眼乞丐。他適才和那射手交過手,希望可以尋到些許蛛絲馬跡。可是,鐵昆侖卻失望了,那瞎眼乞丐也沒了半點蹤影。

鐵昆侖不甘心,又在後山找了幾個時辰,卻還是一無所獲。天已經黑了,一輪圓月掛上天彎。鐵昆侖心中郁悶,信步走上了虎頭崖。

虎頭崖是東山北側最為險要之地。山頂有怪石形如虎頭,下邊則峭壁千初,故名虎頭崖。原先鐵昆侖喜歡這裏峻極的山勢,曾與大哥多次到此地游玩。兄弟二人在崖頂的青石上對坐,說些閑話,喝杯清茶,是何等的歡樂時光。可如今,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鐵昆侖癡癡坐在崖邊的石頭上,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淚眼看月月亦無言。無盡的孤寂、落寞、遺恨、槍痛……都泛上心頭,五味雜陳何以排遣不知過了多久,正在他黯然神傷之際,突然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殺氣從身後罩上。他猛然轉過身來,只見兩丈開外,一個高大的黑衣人正佇立在山石之上。他腕後握著一把奇異的彎刀,也正仰天看著月亮,像是木雕泥塑,一動不動。

鐵昆侖神思一凜。他感受到的殺氣甚是寒冽,連脖項上的皮膚都激起了寒栗。

那魁梧的黑衣人身形不動,嘴角卻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隨後,數名蒙面勁裝黑衣人從草叢中、松樹後紛紛現出身形。這些人手中握的也是那種奇形的彎刀。

鐵昆侖所處的位置正是在懸崖的邊上,這些蒙面人伏低身形,呈扇形圍上,徹底封住了鐵昆侖的退路。鐵昆侖手無寸鐵,只有一把折扇。

他神情蕭瑟,問了一句:“你們是受誰指派的?花員外?”蒙面人都不搭話,接著同聲發出一聲叱喝,各挺彎刀,揉身齊上。

他們的刀奇怪,刀法更怪異,幾個人各有分工,有的攻上盤,有的刺中盤,有的挑下盤,聯手攻敵,出手都決斷狠辣,配合得妙到毫巔。

鐵昆侖卻無法退步,他身後便是百丈懸崖,手中只有一把折扇,別無他物可作兵刃。幾把彎刀像是追魂奪命的毒蛇,眼看就侵到了他的身前,森森的刀氣像是無形的蛇芯,已經觸動了他的衣衫。

正在危急時刻,突然那幾名蒙面人身形疾退,旁邊的松樹之巔有一身影如燕子般淩空而下,手中長劍蕩起一道寒波,劍光映著月華,不襲鐵昆侖,對付的卻是那幾名蒙面人。

幾名蒙面人還未動作,卻聽一聲長嘯,那山石上佇立的黑衣人,突然如暴怒的獅子般跳起身來,手中彎刀化作一道匹練,迅疾無倫地沖向空中撲下的來人。黑衣人刀法詭邪老辣,目光更是老到,他看準了那人的空門,殺招疊出,這快捷的幾刀,竟全都劈向對方的胸腹,決不拖泥帶水。

刀光掠出的一瞬,他的手臂卻突然巨震,手中彎刀似受到重物撞擊竟然脫手而飛。黑衣人臨變不驚,變招奇快,出掌仍擊那人小腹,但聽得一聲悶響,那人的身子已被震飛,劍也脫手飛落,頭撞到旁邊的那棵虬松樹幹上,隨即如斷線的紙鳶般墜落下來。

鐵昆侖身子縱起,伸開雙臂,接住那個飛墜下來的人。他腳下重重一踏,本要消解這人的下墜之力,不料卻踩松了一塊山石。鐵昆侖拿樁不住,身子一歪,竟隨著那人一同墜下崖去。幾名持刀的蒙面人沖到崖邊,只見崖下黑默默的,還罩著一層淡淡的白霧,看不清下面有多深一人將腳下一小塊山石踢落下去,半晌也聽不到落地的聲響,幾人瞪目結舌,都不禁搖頭:這道懸崖壁立千仞,人墜下去,還不骨肉為泥?

那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卻沒有趕到懸崖邊,而是緩步走到那株松樹邊。他的那把彎刀祈在樹幹上,兀白顫動。他望著彎刀,眼睛瞇成一道縫。在鋼刀上面三寸遠的樹幹上,插著一小截白色的東西,正是它撞飛了他的彎刀。

一把折扇,只有尾部的半寸露在外邊,其餘的扇身,全部沒進了松幹之內。

鐵昆侖抱住那人,身子如彈丸一般在峭壁上盤旋而下,峭壁上也有突凸的山石,昏暗之中鐵昆侖的腳底仿佛長著眼睛,腳下的處境竟似看得一清二楚,、凡突兀之處皆用足尖輕點,漸漸化解了下墜之勢,待下到十幾丈時,腳下已趨平緩,再下數丈,腳下已是平坦的實地。原來已經下到了谷底。

懷中的人身子甚輕,體態瘦小,也蒙著面,只露一雙緊閉的眼睛軟軟地依在他臂膀上,人事不知。谷底地勢倒甚是平整。鐵昆侖在谷底疾走了一會兒,見前邊是個山口,山口外一輪圓月懸在當空,照得一片清光。

鐵昆侖抱著那蒙面人出了山口,輕輕將那人放到厚厚的積草之上。

在月光映照下,小心揭開那人臉上的黑紗,一張如玉般白哲清秀的面龐露了出來,只是額角有一處淤血。鐵昆侖輕唿了一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不禁周身一顫。

這人竟是花勝男。

揚州城外頤香院。

鐵昆侖坐在繡榻中,醺然已有醉意。他臉上的風塵已經洗去,換上一身天青色綢衫,重又顯得瀟灑調鏡。他沒有喝酒。使他心醉的,除了幾案上氤氳香馥的“五湖煙雨”外,還有琵琶上滾弦而出、繞梁不絕的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琵琶被斜抱在一人懷中。柔弱無骨的纖纖十指正撥弦如飛。那手宛若白璧無瑕,手掌溫潤如玉,手指雪白修長。彈琵琶的是個麗人,衣衫華麗,但素面不施脂粉,兩道眉毛宛若春月,雙眸凝如秋水。月光穿過小窗,投在她身上,便如清冷的月宮仙子一般。

鐵昆侖微閉雙眼,手指合著琵琶節拍,在身邊的小案上輕輕敲擊。

琵琶聲如春夜花綻,流泉下灘,只聽得琵琶聲從高向低滑落,終於錚的一聲斷絕。

鐵昆侖道:“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好曲,只是於鐵昆侖來說,今夕卻是絕唱。”那麗人臉色驟然變白,道“公子何出此言?青蓮不明白。”

鐵昆侖嘴角泛起微笑,道:“過了今夜,我就要離開揚州。這世間從此再沒有了白衣卿相。”麗人眼中流出兩行清淚,顫聲道:“公子家門遭變,奴家雖在青樓,也已知聞。希公子節哀順變,縱然一時山重水覆,他日必將柳暗花明。”

鐵昆侖搖搖頭,道:“我此次來,還要求青蓮姑娘一件事。”叫做青蓮的麗人道:“公子吩咐便是。”

“這一身衣服,請姑娘明日代我深埋在頤香院後花園中,算是立一個衣冠冢。前生既為白衣卿相,死後自然要埋葬在溫柔鄉裏。”說罷摘掉文士頭巾,又將天青色綢衫緩緩脫下,露出一身藏藍色的粗布衣衫。他又拿起桌上的折扇。青蓮眼中珠淚簌簌落下,硬咽道:“這扇子是你送給我的,難道也要埋掉嗎?”

鐵昆侖展開折扇,註視著扇面上的清秀小篆,眼中也漸漸充溢了淚水。他喃喃道:“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從今日起,我這白衣卿相,卻要以淺斟低唱換浮名啦!”

青蓮突然從髻上抽出一枚簪子,叮錚數聲,將琵琶弦盡皆挑斷,將斷弦的琵琶拋在地上。

知音已逝,從此這風月樓頭,哪裏還有聽琵琶之人?她雙袖掩面泣不成聲。

鐵昆侖將扇子放下,嘆息一聲:“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青蓮姑娘,白衣卿相前生有你這麽一位紅顏知己,實是三生有幸。但願來生有緣,還能聽你這琵琶仙音。”

青蓮抽泣幾聲,忽然想起了什麽,擦擦淚,起身快步到床榻邊,掀開床邊隔板,拿出一個描金盒子,道:“公子,奴家多年來的積蓄,都在這裏。雖不濟大事,總可解一時燃眉之急。”

鐵昆侖沒有答話。

青蓮轉頭看時,房中哪裏還有人?鐵昆侖已不知所之,唯有天青色綢衫堆放在桌上,旁邊是那柄展開的折扇。扇面上題著那闋《鶴沖天》: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患游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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