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八方風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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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

蘇州城南的官道上,正是艷陽高照,熱浪襲人。官道東面,有一座高樓酒菜飄香,正是蘇州城外的名店燕風樓。時近正午,店中賓客雲集,多是趕路的客商。

兩騎健馬從南面疾馳而來,馬蹄激起了兩道黃煙。這兩騎奔到樓下,馬上的乘客同時一勒馬緩,兩匹健馬前蹄揚起,發出噅噅的鳴叫。這兩匹都是棗紅馬,黑色的髻頭,黑色的馬鞍,耳如尖刀,眼如銅鈴,雄健異常,讓人稱奇。更讓人稱奇的是馬上的騎客,似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都是一身絳色輕袍,眼如鬥雞,鼻孔外翻,虬髯戟張,臉頰鼓脹,如同兩腮各含了一個四喜丸子。

兩個大漢看到了燕風樓的燙金招牌,同時歡唿一聲,躍下馬來,身手顯得甚是矯健。他們丟掉馬韁,並肩搶進酒樓的大門。店小二剛迎出來,就被這兩個大漢撞得飛了回去,砸翻了兩張八仙桌子。店小二摔了個頭昏腦漲,半晌爬不起來,耳邊卻聽到密集的咚咚腳步聲響,那兩個大漢已搶上樓去。

樓上有七八桌客人,都是趕路的客商,正在用飯。那兩個大漢睜圓了四只鬥雞眼,一個一個依次看過去,待看到墻角一個年輕人時,同時叫道:“就是他!”

那年輕人一身黃粗布衣衫,細眉俊目,正在吃一碗羊湯面。兩個大漢像見到寶貝一樣圍攏過去,各自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人的兩條胳膊,臉上笑瞇瞇的。一個說:“白花花呀,十萬兩銀子。”一個說:“十萬兩銀子呀,白花花。”

那年輕人擡起頭來,看怪物一般看著兩個大漢。一個大漢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展開鋪在桌上,上邊寫著十個大字:捉住鐵昆侖,十萬兩白銀。

他點著“鐵昆侖”三個字,對那年輕人道:“這是不是你啊?”年輕人低頭看看,搔搔頭,道:“我是個粗人,不通文墨,不知道寫的是什麽,叫兩位見笑了。”

另一個大漢盯了他片刻,突然皺起眉頭,轉頭對同伴說“老二,咱們有沒有看錯啊?這麽個弱不禁風的瘦小後生,渾身上下沒一件值錢的東西,如何能值十萬兩銀子?”另一個大漢也躊躇道:“大哥說的是,這小廝就如同牌九裏的小幺,一看就是個窮鬼,哪裏是什麽富可敵國的鐵家二少爺?”說罷都放開手掌,有些灰心喪氣。

那年輕人倒笑了,道:“這位爺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小幺。哪如兩位爺,一看就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像是牌九裏的一對板凳,穩穩當當,天生一對。”

先前那大漢臉上甚喜,點頭道:“你這位小哥說得很好,不過還是有一點紕漏。說我二人是一對板凳牌,穩重是有了,但氣勢未免不足,應該是一對虎頭。”另一個大漢卻道:“大哥,虎頭對子倒是虎虎生威,但似乎不及板凳對子點數大。”

這時,旁邊一桌有人說道:“對極了。依我看,你哥倆比板凳對子還要高明一點,不如叫做長三對子。”

兩個大漢轉頭看去,只見鄰桌坐著一個身材肥壯的胖子,赤著上身,頭大如鬥,頭發甚短,根根直豎,臉上滿是橫肉,眼睛如銅鈴一般,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似乎隨時會從眼眶中爆裂而出,一蓬茅草一樣的亂須,幾乎將嘴都遮蓋起來。只不過偌大一個頭顱卻偏生沒有脖項,便如直接安放在肩膀上一般。先前那個大漢楞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

另一個大漢問道:“大哥,你因何發笑?”先前那大漢笑得氣喘,道:“這家夥長得也忒……忒醜了一點。”那胖子甚是惱怒,咚的一聲起身站起來。這一站立,身子一沈,似乎比坐著還矮了一些,原來這胖子上體甚壯,兩條腿卻是又粗又短。

另一個大漢也笑起來:“大哥言之有理,這家夥上大下小,就像一張大雜六。要是也有一個孿生兄弟,可就好瞧了。”那胖子更怒,胖臉有些紫漲,大聲道:“你二人欺負我沒有兄弟嗎我這裏還有個小的!”說罷一俯身,從桌下拎出一個孩子,抱到面前的八仙桌上。

眾人看時,都忍俊不禁。那孩子八九歲年紀,活脫脫便是那胖子的拓版,只不過小了幾號,也裸著上身,大頭牛眼,體胖腿短,一看便是那胖子的嫡生兒子。

兩個大漢笑得更是厲害。一個大漢道:“剛說完一張雜牌六,他又拎出來一個幺雞。可笑啊可笑。”那胖子目毗欲裂,剛要發作,坐在這廂的年輕人卻輕輕說了一句:“雜六配幺雞,正是一對至尊寶。”

那胖子一愕,登時化怒為喜,也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絕配。至尊寶一對,便是你十個長三對子,也是通殺。”

兩個大漢面面相覷。先前的大漢瞪了另一個大漢一眼,責備道:“老二,你也不走腦子,說他是一個大雜六也就罷了,如何又弄一個幺雞出來?正好讓人家湊成了至尊寶。”突然又想起了什麽,皺眉道,“不對。這家夥說咱們是一對長三,莫不成是在罵咱們哥倆兒?”

吳語之中,稱唿那些下等的娼妓,往往稱為“長三”。這大漢一提此節,酒樓上的客人都領會了其中的意思,登時哄笑起來。另一個大漢還未想到這層關竅,但挨了大哥的埋怨,惱羞成怒,從腰間拔出一把鋼刀,喝道:“我一刀砍了你的幺雞,看你還湊什麽至尊寶!”

那胖子冷笑一聲:“你要殺我兒子,那便給你殺!”說罷,竟然一把舉起那小胖子,像扔板凳一般淩空向那大漢扔了過來!

大漢萬沒想到胖子會出這手牌九,登時吃了一驚。他本是嚇唬胖子,未曾想過砍人,見那孩子淩空飛來,下意識伸左手去接抓那孩子的胳膊,打算回扔過去。不料那孩子胳膊滑不溜手,竟未抓到,手忙腳亂之際,那孩子已如巨錘一般直撞入他的懷中。

大漢驀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叫,左臂一掄,將那孩子的身子彈了回去。他退後兩步,低頭看時,見胸口的黃衫被什麽利刃割得七零八落,殷紅的鮮血正浸染出來。

胖子重又將他的兒子接住。那小胖子站在桌上,像只發威的小豹子瞪著眼睛,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胖胖的小手中不斷旋轉,顯得又是可笑,又是詭異。

受傷的大漢叫道:“大哥我中了刀啦!”另一個大漢也拔出刀來瞪眼喝道:“不是幺雞,竟是個小毒蠍子!你奶奶的,膽敢傷我二弟!”

胖子也用更大的嗓門暴喝:“你罵我兒子的奶奶,便是罵我的老娘,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忍不下去了!”眾人見他發怒,以為他要動手打架,不料他又坐回到桌邊,竟端起一碗湯喝了起來。大夥兒剛松口氣,卻又見他如鯨吞一般仰頭將湯喝盡,驀地從桌底下抽出一把歪把大彎刀,揉身沖了出去,叮叮當當與那大漢鬥在了一起。

眾人見了如此陣勢,都驚得退到了墻角。有幾個腿快的,發聲喊,連擁帶擠逃下樓去。

那小胖子突然縱起身來,腳在柱子上一點,又向那受傷的大漢撲了過去,手中的匕首像風車一般轉得飛快。受傷的大漢本來就吃虧在先,折了士氣,見這個小毒蠍子又撲了過來,大叫一聲,轉身就逃,惶急之間到得窗前,慌不擇路,竟撞破窗權,跳下樓去。小胖子如影隨形,也躍下樓去。

和胖子相鬥的大漢瞥見二弟逃走,怕有閃失,虛晃一刀,叫道:“有本事的跟我到樓下見個真章!”那胖子頭上都是汗珠,也叫道:“是好漢就不要跑!至尊寶吃定了你們這對長三!”兩人也一前一後追逐而下。

那穿黃粗布衣衫的年輕人正是鐵昆侖。他看看滿地的狼藉,自言自語道:“長三也好,板凳也罷,長三配板凳卻正好是個蹩十,反不如我小幺點數高。罷了,罷了。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趕緊走吧。”拎起一個藍布包裹,站起身來。

“想走?沒那麽容易:”樓梯口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

嗖的一聲,一柄雪亮的飛刀從他耳邊飛過,釘在木柱之上。刀身發出嗡嗡之聲,良久不絕。

鐵昆侖轉身,只見樓下魚貫上來三人,二男一女。為首的是個胖大的壯漢,兩腮都是橫肉,頜下虬髯淩亂,頭頂光禿禿的,油亮有光。他穿著一件寬肥的青袍,右手拎著一把寬身的斬龍大刀。另一個男的是個長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灌,幾縷長須,手裏拿著一個黑黝黝的鐵尺。那個女的是個中年婦人,面龐微瘦,但眼睛很大。她一襲黃衫,卻是空手,腰裏懸著一柄短劍,鞘身上鏤金繡玉。

店小二正愁眉苦臉地收拾翻倒的桌椅碗筷,見又上來三個明火執仗的江湖豪客,不禁暗暗叫苦。接著又聽砰砰兩聲,南北兩面的窗戶破開,各有一人撲了進來。南面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頭上居然還留著兩個抓髻,髻上各插一朵黃色野花,穿一身短衫短褲,裸露雙腿雙臂。他腰裏插著一個銅錘,兩條眉毛很濃,眼睛又大又圓。北面窗戶進來的是一個兩鬢微霜的道人,鐵昆侖看去,依稀認得,正是天臺山國清寺中見過的紫薇道人。

幾人將鐵昆侖圍在中間。那壯漢叫道:“八仙過海!閑雜人等回避!”

嘩的一聲,樓上眾人都驚慌失措,如同見如同見了索命無常一般,紛紛逃下樓去。不一會兒只剩下東側靠墻的一個樵夫打扮的人。那人正在低頭吃面,背對眾人,似乎沒有聽見。

“兀那漢子,沒有聽見嗎?”中年長須漢子皺眉道。那樵夫臉向墻壁,還是沒有理會。

那女子道:“朱二哥那人似是個聾子,由得他吧。”

鐵昆侖對紫薇道長笑道:“道長別來無恙?可是來尋我品嘗碧螺春嗎?”紫薇道長臉上現出尷尬之色,將劍歸鞘,稽首道:“二公子,呂春陽今日得罪了。”當下引見諸人,那胖漢叫做鐘離漢,中年長須書生叫朱國舅,中年女子叫麻仙姑,童子模樣的少年叫簪花郎。

鐵昆侖臉上現出驚奇之色,道:“幾位難道真是八仙下凡嗎?只是似乎還少了鐵拐李、張果老、韓湘子。”紫薇道長道:“都是江湖朋友給強加的稱號。我們原是兄弟八個,有一位過世得早,現今只剩七人。鐵鍋李和喬果老另有要事在身,沒有前來。”

鐵昆侖道:“妙極,少了一位,未免美中不足。道長,我來入夥如何?那韓湘子是落魄書生,在下扮他正是恰如其分,無須雕飾。”紫薇道長搖頭苦笑,一旁的鐘離漢喝道:“鐵二少你不用巧言令色。我等兄弟,正是受人所托,為你而來。”

鐵昆侖道:“唔,原來幾位也是來捉鐵昆侖的,失敬,失敬。好,在下既然與呂道長是故交,自然要給諸位個面子。但禮尚往來,諸位也要給我個面子。”鐘離漢道:“此話怎講?”

鐵昆侖將身上的散碎銀子全部拿出來,數了數,共有二十三兩五錢。他搓搓手,看著桌上的銀子,笑道:“這是我的全部家當,正好做東,請諸位喝上一頓。在下一片盛情,還請諸位體恤,給個薄面。”

鐘離漢眼中露出了奇怪的光芒,笑道:“我等受雇於人,東家已付了五萬兩,事成後還有五萬兩。鐵二少妄圖以這點散碎銀子收買我兄弟放你一馬,怕是打錯了主意。”

鐵昆侖臉上愕然,道“兄臺說哪裏話來?這點銀子能收買誰?在下命懸人手,過了今日,不知是否還有明天,現下只想喝個夠本,也不冤了在世間走一遭。你且放寬心,喝完酒,在下便隨諸位去,絕對不誤各位發財。請,請。”說罷回身叫道,“小二,再拿幾副碗筷來。”

小二早嚇得面如土色,聽鐵昆侖召喚,當下哆哆嗦嗦上前收拾,手指發抖,盤碟撞擊,發出叮叮當當之聲。鐘離漢和幾位兄弟對視幾眼,料想鐵昆侖也跑不到哪裏去,當下使個眼色,團團圍住鐵昆侖坐下。鐵昆侖將銀子一推,叫道:“小二,照這些銀子準備,將你店裏的上等拿手菜肴,依次給本少爺端上來。”欠身端起酒壇,砰地拍掉泥封,從懷中抽出一個雪白絲巾,輕輕擦拭壇口。

麻仙姑看了一眼朱國舅,撇撇嘴,低聲道:“大戶人家的少爺,太過講究。”

鐵昆侖將壇口擦凈,將酒斟滿五個大碗,道:“地道的狀元紅,各位聞聞,確是好酒。”

紫薇道長左手握著劍柄,右手端起酒碗,道:“鐵二少忒也豪爽,若不是受故人所托,真想交你這個朋友。來,今日算我請客。”

鐵昆侖笑道:“好極,不過大丈夫一言出口,胭馬難追,說好了我請,便是我請。”

朱國舅道:“難得閣下還有喝酒的雅興,佩服佩服。”

鐵昆侖笑道:“一撥去了,一撥又來,都想捉了鐵昆侖去。我想通啦,與其躲來躲去,擔驚受怕,倒不如逆來順受,任人宰割。我和幾位一見如故,便送了這個順水人情給各位兄臺。今日在燕風樓相會,終是有緣。各位,在下先幹為敬了。”當先將一碗酒吞下肚去。

幾個人都喝了一碗,但麻仙姑卻沒有動。鐵昆侖酒意上臉,面紅耳赤,叫道:“仙姑姐姐怎的不喝?看不起小弟嗎?”麻仙姑冷冷道:“我是女流,不喝酒的。”

鐵昆侖道:“仙姑姐姐,你便是喝一口,也算是給小弟一個面子。不然,小弟酒興發作,不管什麽男女授受不親,強要灌姐姐喝一碗。”說完將胳膊挽袖子作勢。

麻仙姑怕這書呆子當真亂來,當下端起碗來,勉強抿了一口,卻耐不得酒辣,嗆得咳嗽數聲,面頰酡紅。鐵昆侖哈哈大笑,飛觴唿酒,和鐘離漢等人對喝起來。

酒過三巡,席上已是一團和氣。鐵昆侖醉態可掬,搖頭晃腦道:“在下原是有錢人,一擲萬金都沒有眨過眼。今日窘迫到囊中羞澀,才覺得金錢得來不易,正是由奢人簡難。幾位出這趟花差,就輕輕松松十萬兩銀子人賬,讓小弟很是眼紅。還請各位兄臺指點一條發財之路。”

朱國舅道:“鐵二少之言,於我心有戚戚焉。我也曾是貴為國親,萬貫家財。卻因觸怒天威,家產充公,一夜之間變為白丁,每念及此,令人心酸。不過,金錢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二少,俗語說,破財免災,你家道中落,或許抵償了其他禍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忽想起自己一行正是為捉拿他而來,“禍殃”正在眼前,當下住口不說,臉上現出尷尬之色。

鐘離漢道:“鐵二少精通詩文,何苦混在江湖之中?常言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應求科舉功名,方是正途;此外,你鐵家是揚州名賈,經商也是家傳之術,做得好了或可覆興家業,也是一條正路。總不能像我等打家劫舍,做強盜吧?哈哈。”

鐵昆侖不住點頭,道:“兄臺言之有理。這八股文章,小弟原也做得,只是近幾年寄情風月,腦袋裏塞了不少艷詞俚語,荒廢了胸中錦繡,怕是難再收拾筆墨生涯。這經商嘛,爾虞我詐,風波險惡,弄不好又要蝕了本錢,小弟心寒,不想再幹了。這做強盜……”他順陋嘴,臉上突然現出神往之色,“大碗喝酒,大秤分金,正是個不花本錢的好買賣。”

眾人皆嘩然。鐘離漢皺眉苦笑道:“鐵二少怕是醉了。”鐵昆侖容光煥發,很是興奮,道:“蒙面持刀,攔路而立,喝一聲留下買路錢,真正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朱二哥,你有沒有蒙面黑巾借給兄弟演練一把。”

朱國舅哈哈大笑,真從袖中拿出一塊黑巾,遞給鐵昆侖。鐵昆侖站起身來,將黑巾蒙住面孔,在腦後牢牢系住,環顧四周,道:“好,好,鐵昆侖自今日起,開始轉行做強盜了。”說罷一探手,竟抽出了鐘離漢放在桌腳的單刀,叫道,“小弟初學乍練,便拿幾位兄臺開刀,幹他奶奶的第一票。”

朱國舅道:“不錯,有點意思。這個架勢,鐵二少倒是學了個十足十。”麻仙姑也忍俊不禁,笑道:“天下哪有這樣做強盜的書生?”眾人都哄笑起來。

鐵昆侖驀然把單刀在桌上拍了一拍,喝道:“小弟——老子可不是開玩笑!都乖乖地把兜裏的銀子掏出來!”眾人見他似乎並非恃酒發瘋都吃了一驚,剛要起身,忽覺腿軟腳麻,全身的力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鐘離漢臉色變得鐵青,道:“你竟施暗算,算什麽英雄?”

鐵昆侖道:“廢話少說,老子是強盜,不是英雄。只認銀子,不認腦袋!”說罷將雪亮的刀刃橫在鐘離漢的咽喉。鐘離漢冷笑道:“只怪我等疏忽大意,著了你的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鐵昆侖道:“將五萬兩銀子交出來,我就放你等一馬。”

鐘離漢臉現據傲之色,閉口不語。鐵昆侖一楞,轉頭對朱國舅道:“朱二哥,在下初次剪徑,經驗不足,要銀子人家不給,卻又奈何?”朱國舅臉色鐵青,閉口不說。

鐵昆侖伸手搔了搔頭:“你不說話,卻叫我為難了。也罷,今日搶劫諸位,又被幾位知道身份,勢必日後會驚動官府,看來……”沈吟良久,似是下了決心,“先滅了口再說。”

刀光一閃,削向鐘離漢的咽喉。

“且慢!”一直沒有說話的紫薇道人呂春陽忽道:“錢在我這裏。”說罷伸手人懷,掏出一個黃布包來。鐵昆侖一手持刀,一手搶過布包,在桌上抖開,只見光燦奪目,銀票、銀子堆了一片。鐵昆侖叫道:“好!開業大吉!”數起銀子來,“二百兩,三百兩,一千兩……”

數了半晌,皺眉道:“怎麽是五萬零四百一十兩?多了四百一十兩,奇怪。”

呂春陽道:“五萬兩是那定金,剩餘的四百一十兩是我自己的。”鐵昆侖嘖嘖稱讚:“老道整日化緣,吃四方,居然也有這許多私房錢。”轉頭道,“您幾位的銀子呢也都掏出來!”

朱國舅和簪花郎面面相覷。鐵昆侖又將單刀在桌腳一拍,喝道:“不用大刑,量爾等不招!那我就親自動手了。”說罷一探身,沒有出刀,卻將手伸到了簪花郎的懷中。

“咦!這是什麽?”鐵昆侖的手中已多了一錠沈甸甸、黃燦燦的金元寶,“好家夥!足成的真金!能抵一千兩銀子。發財了,發財了。”言語之間甚是驚喜。

鐘離漢突然道:“小郎,你如何有這樣一錠金子?上次管家莊一行,大夥兒同進同出,算賬時共有十三錠金子,全都交給了東家,沒想到你居然還留了一手。嘿,真是好兄弟!”

簪花郎臉色通紅,羞慚無地。朱國舅道:“鐘離,話不要說得太刻薄嘛,小郎在晴芳閣有個相好,花銷大,偷拿一錠金子有什麽打緊?”鐘離漢咆哮道:“有什麽打緊?我們七仙向來童史無欺——”

“死到臨頭,爭什麽爭?”鐵昆侖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現在已經歸我了!我有了銀子,這位兄弟的相好怕是也要歸我啦。有道是情妹妹愛銀子,情哥哥愛面子……”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又從鐘離漢、朱國舅身上搜出幾串寶玉和一些銀票。他將寶玉銀票歸攏到桌上,滿意地拍拍手一雙眼睛又膘向麻仙姑。

麻仙姑臉色突然漲得通紅,身子微微顫抖。鐵昆侖看了半晌,笑道“仙姑姐姐,你身上我卻摸不得。也罷,你的銀子自己留著買花粉吧。”

鐵昆侖將金銀細軟包了一個大包,道:“大發利市。朱二哥,你的蒙面黑巾我也留下了。初次做賊,未免有些難為情,但戴上面巾,就理直氣壯得多了。看來自古以來,仁人志士大都蒙面搶劫,自有道理。”說罷摘下黑巾,塞人袖中,又背起包裹,抱了抱拳,“幾位,後會有期。”

轉過身去,興高采烈地就要下樓。

突然聽到身後叮的一聲響,似是金鐵交鳴之聲,接著一個女聲叫道:“站住!你敢動一動,胸口就是三個透明窟窿!”

鐵昆侖愕然轉身,見說話的正是麻仙姑。她站起身來,左手峨眉刺,右手彩虹短劍,全神戒備望著鐵昆侖。鐵昆侖皺眉思忖片刻,似乎醒過神來,不禁擡手對著自己的臉頰虛批了幾記耳光,頓足懊悔道:“該死,委實該死,我忘了仙姑姐姐只喝了一口酒,中毒不深。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仙姑姐姐,你……卻要怎樣?”

“銀子留下,人也留下。”

“難道姐姐想黑吃黑嗎?也好,江湖規矩,見者有份,我與你二一添作五,平分了吧。”鐵昆侖說罷放下包裹,就要解開。

“不要動!”麻仙姑劍刺互擊,又是叮的一聲。

“仙姑姐姐,這裏邊沒有你的銀子,我適才手下留情,沒有掏你身上的銀子,也是對你仙姑姐姐留有一片眷顧之情。望仙姑姐姐念這一點情義,高擡貴手,賞小弟一碗飯吃。”

“休要花言巧語,你下的什麽毒?趕緊拿出解藥來!”麻仙姑面沈似水,不為所動。

鐵昆侖道:“毒倒是容易解。仙姑姐姐,我若依得你,為幾位大哥解了毒,你能否放我一馬?大丈夫一言既出,馴馬難追。銀子呢,還是二一添作五,你我平分。如何?”

麻仙姑見他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討價還價,覺得又氣又樂,仗劍上前一步,道“你的如意算盤,到我們東家那兒去打吧。”鐵昆侖嘆了口氣:“天下果然沒有容易拿的銀子。常言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你七仙聯袂,做賊容易多了,在下卻孤掌難鳴,形單影只。若是有人在旁相助,點了你的穴道,一樣大功告成。在下雖吃不得獨食,要分些銀子出去,但終不至如此難堪,到手的熟鴨子又飛了。”神態甚是沮喪。

麻仙姑道“你無路可走,給我乖乖的吧。”鐵昆侖忽道:“性命枚關,只好賭上一把。”揚聲道,“誰能幫我制住仙姑姐姐,我的銀子分他一半。”

酒樓之上,除了鐵昆侖和五仙,只有東側埋頭吃面的那個樵夫,哪裏還有什麽幫手但鐵昆侖的眼睛偏偏膘向那個樵夫。那樵夫低頭吃面吃得熱氣騰騰,額頭上冒出汗珠。

鐵昆侖顯得很是急迫,一拍大腿:“罷了,我再吃個虧,四六分成我拿小份。”

那樵夫充耳不聞。麻仙姑見鐵昆侖竟向一個村漢求助,覺得很是好笑,挺劍走上兩步。

鐵昆侖退了兩步,似是大為驚懼。他突然把包裹放在地上,氣急敗壞叫道“三七,三七怎麽樣不能再少了!”

麻仙姑冷笑一聲,剛要說話,卻見那個樵夫忽然將筷子拍到桌上擡頭笑道“成交!”

樵夫揉身而上,身形快如閃電。麻仙姑只覺眼前一花,急忙揮劍防護,但聽得當的一聲,那人屈指點在劍身之上,麻仙姑登時手腕一震,短劍竟脫手而飛,接著眼前人影一晃即失,接著後心幾處穴道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鐵昆侖鼓掌讚道:“大風起兮雲飛揚,果然值得幾萬兩銀子。”

那樵夫正是雲飛揚。他施展鐵臂神拳功夫彈飛麻仙姑的劍,又用蘭花拂穴手一招就制住她,動作快若電光石火,幹凈利索。他理了一下衣襟,笑道:“白衣卿相可不只抵十萬兩銀子。雖連城珙璧,怕也難買閣下一根毫毛。”鐵昆侖也笑道:“在下出師不利,如此狼狽,倒讓雲捕頭見笑了。哎呀,不好……”

雲飛揚揚眉道:“怎麽?”鐵昆侖臉上換上一副苦相,道:“在下初次做賊,銀子搶了不少,可是卻偏偏撞到了金眼捕頭手裏,真是黴運到了家。眼下人贓並獲,如之奈何?”

雲飛揚道:“幾個月前,你若撞上我,雲飛揚職責所在,必將你扭送官府,可是現在,”他臉上居然也換上一副苦相,“雲某只能和你同流合汙,做賊分贓啦!”

鐵昆侖大為驚奇:“卻是為何?”雲飛揚道:“揚州府連出了三起命案,又丟了你這樣的重要嫌犯,知府慕容大人怪雲某辦事不力,幾個月前已將雲某削職為民。”鐵昆侖拍手道:“妙極,妙極。”將銀子分了分將小份包起來,大份推給雲飛揚,道,“告辭。”

雲飛揚道:“你去哪裏?”鐵昆侖道:“大頭都給你了,這一點銀子怎麽夠花?我去賺那剩餘的五萬兩銀子。”雲飛揚笑道:“英雄所見略同。雲某不才,也覬覦那白花花的五萬兩。我打聽過了,只要把你送到莫幹山,就會貨到付款,白花花銀子到賬。”

鐵昆侖臉上似乎變了顏色,目不轉睛望著雲飛揚,良久才嘆了口氣:“好家夥,卸任的公差竟比強盜還狠。”

他來到呂春陽面前,抱了抱拳,道:“紫薇道長,可對不住了。不過你諸位兄弟大可放心,你們中的不過是尋常的軟筋散,喝一碗涼水即可消解。不過嘛,”他把嘴湊到呂春陽耳邊,壓低聲音道,“得等我走遠了你們再喝,否則,大家沒臺階下,面子上都不好看。”

紫薇道長呂春陽面上早就不好看了,時而紅,時而白,垂著眼皮暗暗嘆氣,做聲不得。

鐵昆侖哈哈一笑,沖著七仙作了個羅圈揖,嘴裏念念有詞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告辭告辭”說罷,背起包裹,和雲飛揚走下樓去。

此時已經日頭偏西,雲飛揚和鐵昆侖買了兩匹健馬,不進蘇州城而是從城東繞過,向北匆匆而行。

北面沃野千裏,都是農田,時而可見一灣淺淺的溪流逸通淌過,風光如畫。雲飛揚見四下無人,笑問鐵昆侖:“鐵二少,你怎麽知道酒樓上的那個人是我?我喬裝成樵夫,可從來沒有和你朝過相。”

鐵昆侖也笑,道:“怎會只是一個樵夫?四川綿竹城內戴鬥笠的道長,五臺山山巔的燒香客商,還有黃鶴樓上以袖覆面的那個醉鬼,還有……”

“不要說啦!”雲飛揚打斷他的話,讚道,“好個鐵二少,眼力如此厲害。我當了十五年捕頭,自詡喬裝追蹤之術也算一把好手,卻沒有騙過你的眼睛。你既然知道我一直在跟蹤你,你卻為何不逃脫隱匿?”

“我為何要躲避你?你若想捉我鐵昆侖,在揚州城中就不會將我放走。因此我也想知道,雲捕頭千裏追蹤,不離鐵昆侖,究竟為了何事。”

雲飛揚含笑不答,卻道:“你不知我的目的,我卻知道你的目的。幾個月來,你走遍了長江南北的幾個暗器門派,又遠赴四川拜訪蜀中唐門,到山西暗探晉中徐門。這些門派,都離不開一個毒字。因此,我斷定你想調查害你大哥的那個兇手的來歷。”

鐵昆侖臉色黯淡下來,點點頭,嘆了口氣:“不錯。白雲觀外我打草驚蛇,之後就再也難覓那個人的蹤跡,因此我只能從根源上查起。可惜我查遍了這些有名的暗器門派,卻沒有一點線索。本來我還要去金陵司徒世家,但聽說蘇州有人在懸重賞捉拿鐵昆侖,因此就先趕到這裏以己為餌,順藤摸瓜,看能否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不錯,與其暗中大海撈針,不如明裏以攻為守。可是,鐵二少此舉,自身可兇險極大。咱們還沒到蘇州城,就碰到兩撥人來捉你。好在這些人不過是為了銀子,並無害你的惡意。若是你的仇人,那就絕不會容情了。”

鐵昆侖慨然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只要找到害我大哥的兇手,為他報了仇,就算丟了我自己的性命又有何妨?”雲飛揚道:“好,鐵鯤鵬不愧有你這樣的好弟弟。他原來一直誇你敦厚聰敏,沒想到還如此重情重義。”

二人談話間,信馬過了一座小石橋。前面是幾株松樹,樹前有一道塹溝,是農夫灌溉農田時挖出的一道水渠。突然,嗖的一聲,一個黑影從塹溝裏沖天而起,快捷無倫地落到遠處的松樹下,不見了蹤跡。不知是什麽鬼魅邪物。

雲飛揚道:“不好”從馬背上一欠身,攀住鐵昆侖的胳膊,縱身而起。身子甫起,只聽胯下那兩匹馬同時悲嘶,翻身臥倒。

雲飛揚看準地勢,與鐵昆侖落到一棵松樹的橫枝上。可是後面勁風颯颯,已有人襲來。雲飛揚一手托住鐵昆侖的後背,掌力一吐,將他的身子向另一棵樹的枝杈間送去,一手攀住身畔一根茶杯口粗的橫枝,用力一搬,那根橫枝如同一張彎弓,唿的一聲向他身後掃去。這一掃,竟有極強的勁道,只聽哐的一聲響,像是與什麽兵刃撞到了一起。

雲飛揚身子盤旋,落到樹下東面的一個小土坡上。轉頭看時,只見兩個人正站在他面前幾尺外的地方。這兩個人都蒙著面,一身黑衣。雲飛揚的目光註視到他們的胸前,突然神色一凜,那二人的胸口都繡著一只張牙舞爪的金錢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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