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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泰山論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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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臺山後山竹林。

楚平原盤膝跌坐地上,四周都是茂密的修竹,在風中發出沙沙聲響。濃密的烏雲漸漸凝聚在空中,愈壓愈低,終於一聲霹靂,大雨如註,落將下來。

銅錢大小的雨點打人竹林。楚平原頭上、臉上瞬間落滿雨水,青衫盡濕,他自閉目枯坐,任雨驟風狂,竟似渾然不覺。

突然,頭上的雨停了。他倏地睜開雙眼,擡頭看時,只見頭上多了一把張開的油傘,撐傘的是位須發皆白的老人。楚平原重又閉上眼睛,緩緩道:“蘇大人,可是來捉拿我這個欽犯嗎?”

蘇野橋眼中露出痛惜的神色,低聲道:“師弟,這麽大的雨,你為何如此自苦?快起來吧!”楚平原冷冰冰道:“起來到哪裏去?刑部大牢嗎?”蘇野橋長嘆一口氣,眼睛向旁邊的一座墳塋望去。那墳塋上遍生青草,在風雨中瑟瑟抖動,墳前一塊石碑聳立,碑上字跡著了風雨,更是醒目:先師季子先生之墓弟子蘇野橋、楚平原謹立

蘇野橋俯身,將油傘遮在石碑上,在碑前跪了下去。大雨僻啡啪啪打在他身上,衣服很快濕透。雨水淋濕了他的蒼顏白發,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流淌。

“師父,野橋不孝,沒有照顧好師弟,辜負了您的囑托。野橋來跟您請罪啦!”蘇野橋老淚潸然,和著雨水淌落下來,“我這些年庸庸碌碌,一直忙於塵事,沒到五臺山看望師弟。我一向以為師弟志向高潔,在五臺山世外桃源索居,飄然如世外神仙,卻沒想到師弟別有入世懷抱,平生抱負志向不得舒展,一直郁郁不得志。這全因我疏於對師弟的關愛,有失察之罪,怎不愧對恩師、師弟?”

楚平原睜開眼睛,淚水也湧了出來,道:“三個月前,我曾給師兄寄了一封信函,師兄收到了嗎?”

蘇野橋點點頭,道:“一丘常欲臥,三徑苦無資。北土非吾願,東林懷我師。黃金燃桂盡,壯志逐年衰。日夕涼風至,聞蟬但益悲。”

吟畢,蘇野橋嘆了口氣,道:“師弟,我接到你手書的這首詩,就已經明白了你的心意。可是當時我耽於事務,雖然憂心仲忡,卻沒有及時回五臺山開解你,才導致今日之禍。”

楚平原淒涼一笑,道:“那時我主意已定,師兄就是勸解我也不會聽的。如今千帆過盡,還有什麽說的?時也,運也,命也。”

蘇野橋道:“吃一塹,長一智。師弟,你從此隱居五臺,隱姓埋名,不要再出山了。弟媳我已秘密接到府中,待風聲過了,我再送她來五臺山和你相會。”楚平原詫異地看著蘇野橋,道:“師兄甘冒天下之大不題,要自擔包庇之罪嗎?”

蘇野橋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此次閹黨之間禍起蕭墻,師弟不過受些株連罷了。當今朝廷昏饋,大可不必管它。”

楚平原嘴角泛起一絲奇怪的微笑,淡淡道:“師兄,朝廷的罪名可以不管,可是殺戮武林同道的罪名也不用管嗎?”

蘇野橋怔住了,呆了半晌,才苦澀地道:“我一直不敢相問,原來……原來那些事真是師弟所為。”楚平原點頭道:“不錯。兵部金事鐵火龍、兵部侍郎崔東平、附馬都尉方玉麟、大學士李靖、總兵官林道河都是我殺的。崆峒派的兩個德字輩弟子、少林派的大裕、大慧也是我殺的,當時他們都是崔東平等人的護衛,我只能一並殺掉。”

“那麽鐵火龍的家人……”

楚平原點了點頭。蘇野橋嘆息道:“婦孺何罪,也要遭此殺身之禍?你此舉也太過……太過……”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楚平原面帶愧色,低下頭去,低聲道:“平原那時只知遵令而行,已忘了江湖道義。”蘇野橋面色蕭然,半晌才道:“蘇某當初一錯,竟致千古之恨。為今之計,又該如何……”他沈吟良久,道,“那五百萬兩銀子我會以你的名義賑濟災民,或可一贖你的罪孽。另外,我再向武林同道賠罪。”

楚平原跪下,握住師兄的手,道:“師兄,這不是你的錯。你曾勸過我,我卻沒有聽從,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師兄說得不錯,平原本來可以隱居在山中,醉酒耽詩,自得其樂。不料卻難抑入世之貪念,結果一步踏錯,陷人閹賊門下,還助紂為虐,傷害忠良無辜,一錯再錯,便如塵裏振衣、泥中灌足,深陷不能自拔。師弟不會讓師兄為難,待拜別師父,便隨師兄到泰山武林大會,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自裁當場,給大家一個交代。”

蘇野橋吃了一驚,忙道:“不行!師父早已辭世,長兄為父,你鑄成大錯,師兄責無旁貸,自該替你承擔。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師兄自有分寸。”楚平原搖搖頭,慨然道:“平原碌碌半生,被人喚一聲楚二俠,難道終生也對不上這個俠字嗎?這些事,都與師兄無關,我自作自受,也敢作敢當。若再脫逃罪責,禍連師兄,還有何面目茍活於天地之間?”

蘇野橋還要勸阻。楚平原已下定了決心,擺了擺手,道:“師兄,平原大錯鑄成,九死不悔,你不用再勸了。如今,平原別無所憾,只求師兄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蘇野橋道:“什麽事?只要師兄力所能及,定然允諾。”楚平原站起身來,腰桿挺直,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一字一頓道:“臨死之前,我要與高昊天一戰!”

九月初三,泰山武林大會。秋風乍起,鴻雁南飛。

江南江北的英雄,三山五岳的豪傑,都雲集泰山,竟達三千之眾,當真是群賢畢至,少長鹹集。今年的大會,無疑是江湖中十年來最轟動的一件盛事。退隱多年的武林首宿上官天霸,重新出山主持,除了各門各派的江湖人士,還引來了許多大內高手和刑部名捕。這還不算,少林寺住持普濟大師、武當派掌門松風道長也居然雙雙蒞臨,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盛況。

除了重新推選武林盟主,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高昊天與楚平原要在泰山之巔決戰的消息,早如秋風一般傳遍了江湖。

泰山頂上,天龍寺內,正有一個和尚、一個道士,正在觀音殿前來回踱步,面帶重憂。東側的旗桿下,一位威猛的老人卻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神情安逸。‘

“上官前輩,咱們先前都誤會了蘇野橋,還是多虧了高昊天公子陳說前情,才替他洗清了不白之冤,如今盡釋前嫌,我意這盟主之位,還由蘇野橋續任,可是他卻固辭不納。好在天降奇才,咱們幾個老朽都私下議過,下一任武林盟主,舍高公子其誰?他負武林之望,身份重於泰山,豈能是楚平原屑小所比?這場龍爭虎鬥,高公子若有閃失,咱們豈不抱憾?”和尚雙眉緊鎖,轉向太師椅上的老者,焦慮問道。

老者卻微笑不答。道士又道:“上官前輩,你如此胸有成竹,難道。認定高昊天有把握取勝嗎?”上官天霸拈須笑道:“我之所以胸有成竹,是因為有一事你們不知,我卻知道。”

普濟禪師和松風道長同時問道:“什麽事?”

“楚平原的劍法咱們沒有看過,可是高昊天已經看過了。”“‘哦?”普濟禪師和松風道長都睜大了眼睛。“十日前,蘇野橋帶高昊天去了五臺山,專門詳研了楚平原的玄天劍譜。”

松風道長為人聰慧,心念電轉,已然明白,拊掌道:“好!我明白了,高昊天研習了劍譜,對楚平原的底細已經了如指掌,這一場比試,自然是高昊天勝了。”

“你錯了!”上官天霸搖搖頭,“這場比鬥,敗的是高昊天。”

“哦?”松風道長的眼珠幾乎從眼眶中掉出來,“這……這是何故?”

“因為蘇野橋要高昊天知道他師弟的劍法精義,不是要高昊天勝他,而是要高昊天相讓於他。”

“我們卻不明白。”

上官天霸道:“楚平原性格孤傲,不肯居於人下,在劍法上更是極為自負。他助紂為虐,犯了謀逆大罪,加上數名忠臣良將和江湖同道死於他手,如今又成了朝廷欽犯,已是必死之人。蘇野橋雖痛且悔,但於公於私,都難以托庇於他。這場比鬥之後,楚平原便要在武林大會上認罪伏法。因此,這場比鬥也成了楚平原生前的唯一心願。蘇野橋關愛師弟,願意讓他在死前一償心願,因此才請高公子成全,讓他一局。”

“我明白了。”松風道長松了口氣,笑道,“蘇大俠怕高公子相讓時,會傷在楚平原手下,因此才特意讓高公子熟悉他的刀法,以便全身而退。”

上官天霸點點頭:“所以這場比鬥的結局,我們已經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這件事,雖於高公子聲名有累,但高公子宅心仁厚,定不會將勝負放在心上。只是你們呢,如高昊天敗於楚平原之手,你們還會不會選他做你們的武林盟主?”

普濟禪師和松風道長微微一怔。普濟禪師隨即合十道:“善哉善哉,高公子慈悲為懷,不計個人得失,正是我輩學武之人的典範。天賜這麽一位宅心仁厚的大俠盟主,實為武林之福。”

松風道長也慨然拍掌,道:“不錯,無論輸贏勝敗,這場比鬥後,高昊天就是咱們的新任盟主。”

夜深了,在泰山頂峰的“五岳獨尊”石刻之下,楚平原一身青衫,如石雕一般,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仰頭看著滿天的繁星。天象昭垂,千古如一。季子先生當年在這裏坐禪三日,看破了名,而今楚平原來到崖刻之下,雖未看破名利,但名利也盡成過眼雲煙。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楚平原半生隱忍,卻終不能耐得寂寞,仗劍出山入世,可是倏忽數月,聲名未起,卻已身敗名裂。此時此刻,他心中該有什麽感慨?

一個年輕人白衣飄飄,悄無聲息地走到他的身畔:“楚二俠。”

楚平原身子一震,道:“你叫我楚二俠?”

“有何不妥嗎?”

“別人以前叫慣了我楚二俠的,後來叫我楚總管,而今都稱我為閹黨鷹犬。我半生碌碌,別人雖稱唿我一聲楚二俠,並不是敬重我,而是敬重我的師兄。”楚平原轉過頭來,嘴角露出了譏誚的笑容,“楚二俠…嘿,好響亮的名號。那麽,我該如何稱唿閣下?是丁先生,還是高大俠?”

高昊天道:“以前有人叫我小刀丁,是惡名昭著的殺手;現在有人稱我高大俠,是豪氣幹雲的英雄。可是在我心裏,自己始終沒有變。山還是山,水還是水。旁人怎麽稱唿又有什麽關系?”他理解楚平原,一個人永遠生活在別人的光環之下,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楚平原的眸子裏增添了一抹哀傷,神思悠悠,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從我記事起,就和師父居住在五臺山北峰的覷陽宮裏。那是江湖人士熱心向往的聖地,可對我來說,卻是一個冰冷的地方,即使在烈日炎炎的夏天,覷陽宮裏也如同冰窖。師父見了我,永遠都是冷漠和輕蔑。我每日三更起來練劍,很是辛苦,可他卻說我資質愚鈍,永不可能成為一流高手。很多時候,他都獨自在劍廬閉關清修,一連幾天不和我說話。他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一個人上山來看他。

“那個人就是蘇野橋師兄。每次他來,師父就像變了個人,笑逐顏開,覷陽宮裏到處回蕩著師父的朗聲大笑。有一次因為高興,他破例帶師兄和我到劍廬去。墻上掛著一套劍譜,正是師父創下的玄天劍法。他讓我和師兄坐在蒲團上看譜。第二天,師父讓我們試練,我本來就憋著一口氣,想讓師父吃驚一下,因此早就下苦功背得滾瓜爛熟,一招一式都絲毫不差。師兄卻連三成都使不出來。可是師父卻對師兄很滿意,對我很失望。他說,師兄領悟的是劍道,我領悟的是劍術。

“我心中不服,認定師父偏心。師兄卻誇我聰慧過人,說他不及我。果然從那以後,師兄再也沒有習過劍法,只是專註於刀法。”

高昊天心中暗嘆。季子先生並非偏心,二者的境界確實不同,蘇野橋精研於道,楚平原沈湎於術,這一線之別,高下立判。楚平原雖恃才放曠,孤高傲世,卻註定終難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楚平原又道:“我心高氣傲,從不把一些庸庸碌碌之輩放在眼中,因此在江湖中沒有什麽朋友。而師兄雖武功高絕,性格卻仁厚寬和,知交遍及五湖四海。天下人都知道大刀蘇野橋的名號,卻從不知道五臺山還有一個楚平原。同為恩師的徒弟,一個青雲直上,一個卻委於塵土。楚某終夜不寐,自恨自傷,心中不平。

“師父仙逝後,將魚腸劍遺贈於我,我領會師父心意,是要我揚名立萬,因此仗劍出山,要做出一番經天緯地的事業。不料短短數日,便看慣了世人的白眼嘲諷,嘗盡了世態炎涼。我屈尊於薛時沖門下,卻知道這並不是我的歸宿。正在進退不得之際,劉瑾卻對我青眼有加,升我為內廠總管,正四品,竟比蘇師兄還高了一級。楚平原受寵若驚,發誓當肝腦塗地,以報劉瑾知遇之恩。我知道他不是忠臣,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天下只有他高看我一眼,士為知己者死。我雖然走錯了路,卻一點也不後悔。”

高昊天心中嘆息,搖了搖頭。

楚平原道:“造化弄人,無可奈何。楚某為名利所困,這般用心,卻是終無結果。而你呢,做殺手,便是天下聞名的殺手之王;做大俠,又是名重武林,天下英雄無不景仰的武林公子。功名對你來說,如探囊取物一般,竟這般容易,怎不讓楚某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高昊天心有所感,道:“什麽大俠,什麽盟主,我渾不放在心上。和你比鬥之後,若僥幸未喪在你的劍下,我將遁跡山野,效仿楚先生未出山前的模樣,棄名利之羈絆,悟人生之真知。”

楚平原靜靜聽完,癡了一般,半天才點點頭,低聲道:“謝高先生指教。朝聞道,夕死可矣,平原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楚平原道:“高先生,今日楚某已窮途末路,你仍同意和我交手,楚某很是感激。”

高昊天道:“我也是個武癡,自認已深會了刀法的精義,可惜卻沒有真正的對手印證。楚先生,我等你這樣的對手,也如風雲際會,可遇而不可求。只是可惜,這場比鬥,對楚先生來說,卻是霧中看花,水中望月,終是隔了一層。”

“高先生何意?”

“恕高某直言。你的對手並不是我,而是蘇野橋大俠。季子先生當年的話,你一直耿耿於懷。所以你很想和師兄比一比,看到底誰的功夫更強一些。你的心中早就暗自把他列為了目標,你勝了他,就能證明當初你師父是錯的。”

“師兄和我名為兄弟,實際上情同父子。楚平原一生,絕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師兄亮劍。”

“所以你找上了我,因為大刀蘇與小刀丁齊名。”高昊天搖了搖頭,“可是你錯了。刀劍之術,不過末技耳。蘇野橋名重武林,被人稱為大俠,並非單純因為他的刀法冠絕天下,而是因為他古道熱腸,心念蒼生,被武林同道景仰,為天下百姓敬重。高某何德何能,能和蘇大俠相提並論?因此你縱然勝了我,卻並不意味著勝了蘇大俠。”

楚平原默然良久,拱手堅持道:“我想知道自己半生苦修的劍法,究竟到了一個什麽樣的境界。請高先生成全!”

高昊天停了片刻,道:“楚先生,我願意替蘇大俠和你交手。咱們只較刀法,共同參研武學之本源。”

楚平原的眼神中流露出喜色,道:“多謝高先生,楚平原感激不盡,屆時我定然全力以赴,絕不會有所保留,也請高先生不要相讓才是。”高昊天點頭,道:“找一個自己欣賞的對手並不容易,我會盡我所能領教楚先生的神劍。”

二人目光對視,心意相通,惺惺相惜。楚平原擡起懷中的短劍,道:“我這把劍名叫魚腸,是上古神兵,尋常刀劍難當其鋒。高先生,我知道峻炯派掌門柯大先生手中有一把‘雲破月來’,也是有名的利器,我師兄與他交好,你可托他借來一用。”

“不用。”高昊天袖子一翻,映著月光,一柄黑黝黝的短刀現在楚平原眼前。楚平原一凜,凝神註視著那把刀,問道:“這是什麽刀?”

“我這把刀名為青犢,我一直叫它,請。”

楚平原眼睛一亮:“青犢?莫不是三國鼎立時吳帝孫權所佩的那把吹毛立斷、刃不沾血的曠世寶刀?傳言它取自龜蛇二山的玄鐵之精,由鑄劍大師仲子房所鑄。如果是它,那足以和我的魚腸劍匹敵了。”

二人相視半晌,互生豪氣,驀地同聲長笑。這一聲長笑,聲聞數裏,良久還有裊裊餘音,自有吹管裂雲、氣吞長虹的氣象。

天光大亮,旭日東升。蘇野橋一夜未眠,滿臉倦意。上官天霸、普濟禪師、松風道長、諸葛玄、柯大先生等數位武林泰鬥也都早早起來,候在天龍寺觀音殿之外。但高昊天和楚平原來得更早。二人躍坐在殿內蒲團之上,閉目調息。

咚!咚!咚!天龍寺的晨鐘響了。鐘聲一起,大殿之內突然掠起了兩道光。一道青光,一道黃光。青是青犢,黃是魚腸。

青衫的楚平原,白衣的高昊天,已經隨著青光和黃光的纏繞纏鬥在一起,如太極的陰陽兩儀相生相克。轉瞬之間,大殿之內只剩下兩個陀螺般的影子,叮叮當當的刀劍相擊之聲,宛若無數珠玉撒落玉盤。

楚平原的劍光宛如一道黃色的閃電,在大殿內縱橫馳騁,而劍身發出的尖嘯聲,如同郁郁滾動的風雷。高昊天則如一片羽毛,身形渾不受力,在刀光劍影間飄蕩不休,手中短刀飛快閃動,便如抽絲結繭一般,刀光如練將自身重重包裹起來。二人的刀劍漸漸不再相交,但刀氣和劍氣相互激蕩,形成了無數的漩渦。大殿神像的幔帳、流蘇、飄帶都簌簌抖動,轉瞬之間被絞入氣流的漩渦,化作片片碎屑,如同紛飛的蝴蝶四處飛散。大殿內的紅柱也如同被利刃砍所,哧哧聲中,印上無數縱橫深邃的刻痕。

鬥到分際,高昊天越來越吃驚。楚平原往昔為名枷利鎖所囿,無法參透玄天劍法的至高境界,但此次雄心壯志成為幻影,名利之心盡去,加上抱定了必死之念,竟大徹大悟,精進異常,登堂入室,進人空前絕後的一個至高境界。縱季子先生重生,恐怕也不過如此。

所幸高昊天也悟到了玄天劍法的奧秘,否則早已落敗。他先前受蘇野橋所托,本想留個後手不盡全力,以輸在楚平原劍下。可是現今見楚平原如此威勢,微一閃失,便是生死立判,哪裏還敢相讓?高昊天全力施為,才能不傷在楚平原劍下,可是要想勝楚平原,卻是難於上青天!

楚平原更是心驚。高昊天身形快如閃電,刀法輕靈飄忽,無跡可尋,世間怎麽能有這樣飄然出塵的刀法?他的一襲白衣便宛若一帶春水,魚腸劍劍鋒過處,仿佛已斬斷了水流,可是劍鋒回旋回來,春水依舊在流淌,渾不受力。自己的劍法已經發揮到從未達到的極致,劍光彌漫,無所不在,可是要想找到高昊天刀法的破綻,竟找不到半點的端倪。

蘇野橋面色凝重,兩道白眉擰成一團,目光緊盯著漩渦中正龍爭虎鬥的二人。突然“咣”的一聲巨響,二人的刀劍驀地相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大殿的南窗有四扇被震得飛出。高昊天連退了數步,幾乎跌倒在地,手中的青犢刀點在地上,勉力支住。楚平原卻一步未退,臉色如同醉酒一般殷紅,突然身子一晃,噴出一口鮮血。蘇野橋大驚失色,脫口叫聲:“師弟!”

楚平原擦擦嘴角,從胸口的衣內取出一個小葫蘆,仰頭狂飲。蘇野橋聞到一股濃郁的藥香,知道楚平原飲的是療傷的藥水,心中略寬。卻見楚平原將葫蘆中藥水飲盡,拋下葫蘆,突然叫道:“痛快痛快!來!高昊天!咱們再戰!”不待高昊天答話,魚腸劍劃起一道狂飈,又攻向高昊天。

楚平原這一番出手,劍招更快,劍光如四處飛掣的電蛇,威勢更是驚人。蘇野橋也沒有想到楚平原的劍法竟突然變得如此可怕,宛若灌註了天地陰陽的無窮氣勢,摧枯拉朽,驚鬼泣神,不禁暗自替高昊天擔心起來。卻見高昊天也將刀舞成一朵青花,與楚平原的劍光不住相撞,金鐵交鳴之聲連成一片,宛若長空鶴唳。二人刀劍纏鬥之間,突然都縱起身來,“砰砰”聲中撞破了大殿的殿頂,飛到大殿的鬥脊之上。

普濟禪師、松風道長、諸葛玄、柯大先生等十數人被這種威勢所懾,盡皆面如土色,拜伏在地,不敢仰視。上官天霸雖然還佇立當場,可是身子簌簌抖動,帶動袍袖獵獵,白須飄飄,顯然極為震驚!

蘇野橋撩起袍襟,飛縱到殿頂,卻見二人如影隨形,已到了觀音殿北面松林的樹巔之上,猶如兩只雀鳥上下翻飛,兀自惡鬥不休。待趕過去,卻見二人又轉上了松林北邊的軒轅臺上。蘇野橋怕二人有失,心中惶急,疾疾追趕,饒是他定力超群,也方寸大亂,額頭手心俱是冷汗。

二人在軒轅臺上,鬥得更酣。高昊天將平生的刀法發揮到極致,仍是難以抵擋楚平原的強攻,當下且戰且退,漸漸退到軒轅臺的一角。他的身子靠上了圍欄的一瞬間,心中一沈,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蘇野橋也看出高昊天形勢不妙,苦於二人動作快如電光石火,自己鞭長莫及,眼見楚平原身形躍在半空,魚腸劍如奪魂追魄的毒舌,刺向高昊天的前胸,不禁暗叫:“不好!”

千鈞一發之際,楚平原驀地發出一聲慘唿,身子如斷線紙鶯一般墜落下來。他在地上滾了幾滾,又掙紮爬起,手中短劍向身畔胡亂刺擊,已全然不成章法。他身子不住顫動,眼神迷亂,臉上肌肉不斷抽搐,日鼻嘴角都溢出鮮血,灑在衣襟之上。蘇野橋大吃一驚,身形疾如飛鳥、縱到楚平原身前,只見楚平原如瘋似癲,似乎全然認不出蘇野橋,竟挺劍向他當心刺來。

蘇野橋側身,拿住楚平原的手腕。楚平原的胳膊一振,力道竟大得出奇,一下子掙脫了蘇野橋的手掌。他跌跌撞撞走了兩步,突然哈哈狂笑,振臂一揮,魚腸劍飛上了半空。他“撲通”坐倒在地,兀自狂笑不止,兩只眼睛中竟也流出血來,情狀很是可怖。

蘇野橋搶上兩步,抱住了楚平原,只覺他身子火熱,不住抽搐,當下抱起他,向觀音殿的方向奔去,口中叫道:“諸葛先生!諸葛先生!”

禪房內,楚平原平躺榻上,昏迷不醒。諸葛玄正為他凝神把脈,詢色極為沈重,蘇野橋、高昊天站在一旁。

良久,諸葛玄輕輕放下楚平原的手臂,搖了搖頭。蘇野橋懇切問道:“諸葛先生,我師弟的情形怎樣?”

諸葛玄嘆了口氣,道:“他脈相飄浮,極其微弱,五臟六腑皆有傷損,似是長期中毒之狀。”

“難道我師弟在比武之前已萌死志,要飲鳩自裁?”

諸葛玄搖搖頭:“不然。這種藥物雖有劇毒,但其精魄飛散人腦,短期內也有通經脈,保真元、激發潛力的神效,看來他為增長功力,已沿服此藥多年,致使毒性漸漸積存體內,造成五勞七傷,實無異於飲鳩止渴。他內功精純,平素以內力壓制體內毒性,尚無大礙,今日與高公子全力一戰,真氣損耗殆盡,毒性便如潰堤的洪水一般,洩入五臟六腑及全身經脈。現今便是大羅金仙到場,恐怕也無力回天。”

聞聽此言,蘇野橋頓時失魂落魄,驟然蒼老了許多。高昊天在一旁,心中甚是不安,道:“蘇大俠,高某抱歉至深。諸葛先生,若有補救之法,盡可吩咐高某,高某願盡全力。”諸葛玄黯然搖頭。

蘇野橋佇立良久,低聲道:“高先生不用愧疚,這是天意。有勞諸葛兄了,請你二位出去歇息吧,蘇某要單獨陪我師弟一會兒。”聲音甚是嘶啞。

天近黃昏,室內一燈如豆,照著楚平原枯黃的面容。蘇野橋拉住他的手,垂下淚來,輕輕喚道:“師弟!師弟!”

楚平原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蘇野橋的面容,嘴角倏地綻開了笑容,叫道:“師兄,你回來啦?”聲音陡然變得稚嫩清脆,竟宛若六七歲的幼童一般,情狀甚是詭異。

蘇野橋驚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楚平原繼續用稚嫩的聲音道:“師父到後山采藥去啦,我一個人練了三遍劍,你說我乖不乖?師兄,你能不能抱著我?這覷陽宮太冷啦!”

蘇野橋驟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上五臺山的時候,當時六歲的楚平原就是說的這些話。蘇野橋抱住楚平原的身子,心神激蕩,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

“師父總罵我笨,師兄,你是不是也嫌我笨?”

蘇野橋低聲道:“平原冰雪聰明,哪裏笨了?師父在故意逗你,其實師兄比你還要笨。”楚平原咯咯笑起來:“那等我長大了,能不能比你強?”蘇野橋老淚縱橫,硬咽道:“能,能。”

“師兄,你能不能抱緊我?我還是覺得冷。”楚平原咳嗽兩聲,口角鼻腔又溢出鮮血。蘇野橋緊緊抱住楚平原,淚水潛潛而下,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淌下,流進了楚平原的頭發。

“我暖和啦!師兄……師兄……”楚平原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漸漸無聲。蘇野橋搖搖他的身子,喚道:“師弟!你不要走!師兄還有話對你說——”楚平原的身子突然放松,倚倒在蘇野橋的懷中。他的嘴角依舊帶著微笑,儼然一個陶醉在夢鄉裏的孩子。

蘇野橋泣不成聲:“師弟!師弟!師兄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高昊天靜靜佇立在天龍寺外,眺望著遠處的煙雲。

“阿彌陀佛。”普濟禪師緩緩走到他身畔,合十道,“高大俠,老衲有禮了。蘇大俠托我將這件東西轉交給你,他要帶師弟的靈樞回歸五臺山安葬,就不再與你道別了。”說罷,遞過來一個長條形的藍布包裹。

高昊天接過包裹,用手輕輕一捏,已知其中何物,微微嘆息,道:“蘇大俠還有別的吩咐嗎?”

“蘇大俠說,煩勞高大俠將它送歸原處。”

“送歸原處……送歸原處……何謂送歸原處?大師可知道嗎?”

普濟禪師道:“自然是從哪裏來,還回哪裏去。”

高昊天沈吟不語。

“蘇大俠還說,他從此退隱江湖,今後不再與高大俠相見,請高大俠勿怪。江湖中事,自此以後,就請高大俠多費心了。”

高昊天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江湖中事請我費心?”

“高大俠大戰之後,這兩日一直在調養精神,因此還有所不知。前日,上官前輩已經主持召開了武林大會,高公子眾望所歸,已經接替蘇野橋大俠,成為新一任武林盟主。所以老袖從現在開始,應該改口稱唿您為盟主啦!”

高昊天驀地明白了蘇野橋的心意,又是苦笑,自言自語道:“好,他這一招脫袍讓位真是巧妙至極,將這副難挑的擔子給了我。”他望了望遠山,松了口氣,問道,“蘇大俠走了多久?”

“他已走了兩天,此刻恐怕已回歸原處。”

“回歸原處?何謂回歸原處?”

“自然也是從哪裏來,還回哪裏去。”

昊天寺內,響起悠悠的晨鐘。

高昊天負手佇立在大雄寶殿內。明喻大師陪同,對著他微笑道:“大俠名昊天,敝寺亦名昊天,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高昊天也微笑不語,他的目光註視著身前。一案橫陳,案上排列看 三件物事:一柄古色古香的短劍,一條色彩斑駁的青石,一缽明澈見底的清水。

明喻大師合十道:“當年蘇野橋對著此劍坐了三日,自稱難曉季子先生真意,拂袖而去;楚平原也對著此劍坐了三日,取缽中水凈手,以青白石試劍,取劍昂然而去。而今高先生收回此劍,放回原處。老鈉卻搞不懂了,此劍為千古神兵,難道先生不願為其主人嗎?”

高昊天端詳魚腸劍身的花紋,道:“當年古人相評此劍,稱其為倒本從末,逆理之劍。佩此劍者,臣拭其君,子殺其父。專諸身為吳人,卻以之刺殺吳王僚,正應了臣就其君之言。此劍古來為刺客所有,仁俠好義者鄙之。”

明喻大師皺眉思忖,點頭道:“高先生是大俠,自然不屑以其為佩劍。今日魚腸劍回歸本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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