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西北之亂

關燈
蘇野橋和高昊天晝夜兼程,數日後已到了張家口。高昊天一襲白衣,顯得英氣勃勃。

出了大境門,眼前盡是茫茫戈壁。此時是正德五年三月,關內已春暖花開,但這裏仍朔風如刀,雪花如席。這日午時,二人來到一個邊塞古鎮,見許多逃難的百姓紛紛而來,中間還有零零散散的兵士。二人詢問情況,心中更驚。

安化王於十日前趁游擊將軍仇鉞和副總兵楊英出禦蒙古,設宴誘殺總兵官姜漢、鎮守太監李增等官員,又派指揮周昂與千戶何錦,襲殺了巡撫安惟學、大理寺少卿周東,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正式造反起事。彭總兵楊英的部眾盡皆潰散,游擊將軍仇鉞率軍回守清水營。

蘇野橋神色凝重,和高昊天快馬加鞭,一路向西北而行,見到逃難的百姓和散兵游勇,卻沒有丁前溪一夥兒的蹤跡。這一日,來到西北第一重鎮清水營。清水營在橫城之東,是邊防要地,蘇野橋看到營邊的族旗還是大明旗號,微微寬心。二人剛要策馬上前,突然一聲唿喝,旁邊山坡後一小隊騎兵蜂擁而出,將二人團團圍住。蘇野橋道:“敢問眾位軍爺,可是仇將軍的屬下嗎?為首一個穿盔戴甲的首領打量二人,喝道:”是又如何?哼,肯定又是安化王派來游說我等投降的。弟兄們,給我拿下!“

眾兵士吆喝一聲,跳下馬來,拿出繩索,要拖二人下馬。高昊天伸出手來,一個兵士上前用力一拽,卻反被一股大力一托,倒飛起來,竟又落回到馬背上。眾皆嘩然,抽出了刀劍。蘇野橋叫道:“且慢!你等不要無禮!我們是仇將軍的朋友,快帶我們去見他。”

那首領見這老者甚有威儀,也不敢造次,當下環擁著二人來到營門。下了馬,令四名士兵各持兵刃,押送蘇野橋、高昊天去中軍大帳。他自己在前,搶到帳內稟報:“仇將軍,末將抓住了兩名奸細。”

“好!”一個粗豪的大漢大踏步走出帳來。他身高過丈,頭戴纓盔,一身愷甲,圓膛大臉,眉毛甚粗,目光炯炯,虬髯如戟。

大漢見到蘇野橋,頓時一愕,接著朗聲大笑。那個首領一頭霧水,不知他為何發笑。笑畢,大漢指著蘇野橋,問那個首領:“這位老先生是你捉來的?”

首領摸不透主將的意思,含糊應道:“是。”大漢擡起醋壇般的拳頭,“咚”的一聲,正打在那首領的胸口,喝道:“奶奶的,你知道他是誰嗎?咱清水營三千軍士,全都沖上去,也碰不到這位爺的半根毫毛!你居然大言不慚,敢說捉住了赫赫有名的蘇大俠,名鎮京師的蘇統領!”

那個首領唬得目瞪口呆。蘇野橋撚須微笑:“仇兄,別來無恙?”

大漢握住蘇野橋的雙手,大聲道:“蘇老哥,快請,快請!”

進得帳來,蘇野橋給高昊天引見。原來這位將軍就是熟悉戎務、戰功卓著的游擊將軍仇城。高昊天卻早識得他,幾個月前的大楊莊雨夜,仇錢與趙希賢等人慷慨飲酒之時,他和段青衣就在一旁,領略過仇鉞的爽直和耿介,當時還曾暗裏出手相助。

幾人坐下閑談,仇鉞屏退帳內軍士,指著案上一封攤開的信箋,低聲道:“這是安化王派人給我送來的招降書。”蘇野橋不看信箋,卻註視著仇鉞:“周昂、何錦都已投降安化王,仇將軍意下如何?”

仇鉞正色道:“仇鉞三代受朝廷重恩,哪能變節投靠叛賊?我決意率此孤旅,對抗安化王大軍,縱然戰死疆場,有何懼哉!”

蘇野橋道:“仇兄勿憂。皇上已命楊一清、張永率大軍西討,不日即來。只是現今將軍兵微將寡,直面虎狼之師,確實需早做計較。”蘇野橋又講了薛時沖運銀之事,仇鉞道:“蘇大人放心,這裏是通往西北王叛軍大營的唯一路徑。銀車必然從此經過,咱們守株待兔,萬無一失。只是眼下形勢緊迫,蘇大人有何良策?”

蘇野橋卻轉向高昊天,道:“高公子,你看呢?”

“我遁跡山野,不谙國事,哪裏有什麽良策?不過,”高昊天思忖了一下,“你曾提及那安化王手下並不齊心,俗語說擒賊先擒王,如若擒住安化王朱寘鐇,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將一場戰禍消彌於無形。”

仇鉞道:“高公子所言極是。不過安化王擁甲千萬,左右護衛如雲,如何能近得他身?”蘇野橋與高昊天對視一笑。

南山山腰之上,幾十名黑衣大漢護送著十輛馬車,正在雪地上行進。盤山的道路甚是崎嶇,這些車輛載貨頗重,行來甚是艱難。丁前溪看著彎彎曲曲的山道,鎖著眉頭,問向導:“前面還有多遠?”

“翻過這道山梁,就到了橫城以西。若到鞏昌,恐怕還要三天的路程。”風清和尚道,“丁師爺,天都黑了,快一天水米沒粘牙了,還是歇息一宿再走吧。”

丁前溪道:“軍情如火,一刻也耽擱不得。咱們須盡快趕到鞏昌,切莫誤了王爺的大事。”左太常在一旁道:“趕了一天的路,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丁師爺,咱們總得打打尖吧?”丁前溪見人困馬乏,也只好松了口:“那好,咱們歇一會兒,先吃點幹糧。”

眾人圍在一個山坳裏避風,用了些幹糧。風清和尚喃喃罵道:“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真是荒涼,偏又如此冷,凍得幹糧像冰佗子一般硬,灑家的牙都快崩掉啦!”左太常附和道:“就是。這個鬼地方,道是軟的,丘陵坡子是軟的,風沙倒是硬得很。”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眾人用過幹糧,又喝了些水囊中的冷水。丁前溪擡頭看看天邊的一彎新月,下令道:“繼續趕路。”吧大夥兒強打精神,吃喝一聲:“走啦,走啦。”

突然,遠處的黑暗裏響起“嘚嘚”的馬蹄聲,接著一個冰冷細銳的聲音道:“誰都別想走!”

暗夜之中,一人一騎沖到近前。那馬甫至車前猛然停住,突然悲鳴一聲跌翻在地,口角全是白沫,顯然已精疲力竭。馬上乘客飛身而下,但落地後並未站穩,又沖前兩步,下盤有些虛浮。他渾身皆是灰撲撲的塵土,面色青黃,嘴唇幹裂,但一雙眸子依然熠熠生光。

丁前溪的瞳孔驟然收縮,道:“楚總管。”楚平原疲憊不堪,聲音嘶啞,只說了一個字:“水。”丁前溪摘下腰間的水囊拋給了楚平原。楚平原打開水囊的塞子,仰頭痛飲了十幾口,喘了幾口長氣。丁前溪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楚總管,你如何來到這裏?”

楚平原恢覆了平靜,環視十輛大車,道:“丁師爺何必明知故問?楚某晝夜兼程,五日四夜跑死了六匹駿馬,雖然晚了一步,但總算沒有來遲。”丁前溪道:“你是為了銀子?這裏已是安化王的轄地,這批銀子自然也已歸安化王。”

楚平原搖頭道:“這批銀子的主人不是安化王,是九千歲。”

丁前溪臉色一沈,突然笑道:“楚總管,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五天四夜你水米未進,也沒合過眼。”

“不錯。”楚平原冷冷道,“丁師爺占了天時地利,自認己是穩操勝券。你的六合槍在哪裏?讓楚某見識見識。”

丁前溪一楞,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六合槍?”楚平原道:“甕城之西,不傳之秘。丁家神槍,所向無敵。楚某自然聽過甕城丁氏神槍的赫赫威名。”

丁前溪臉現傲然,挺直了腰桿:“不錯。在下祖籍正是徽州甕城。”

楚平原掃了一眼左太常和風清和尚,道:“左賢弟,如果沒有你飛鴿傳書,我斷然追不到這裏,你功不可沒,楚平原謹記在心,定當向九千歲察報。風清大師,你與楚某沒有舊怨,現薛時沖已畏罪自殺,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你肯棄暗投明,投靠九千歲,楚某也保你榮華富貴。”

丁前溪沒想到左太常竟是楚平原的內應,目光如電,在他臉上掃過。左太常內心有愧,躲開他的視線。風清和尚聽到薛時沖已死,大吃一驚,卻也不知楚平原的話是真是假,看了左太常一眼,躊躇不決。

楚平原轉向丁前溪:“丁公子,我本來精疲力竭,非你之敵,可惜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居然在水囊中給我下毒——”他的話驀地停滯,臉色變得紫紅,轉瞬間又變得青白。

丁前溪看到他臉上的變化,心中暗喜,道:“楚總管聽說過搜魂引嗎?”楚平原沒有答話,踉蹌退了兩步,兩腮肌肉不斷抽搐,鼻孔裏發出淩亂粗重的喘息,身體不斷痙攣抖動。

丁前溪微笑道:“這是曇花娘子的毒門秘藥,無色無味,入口封喉。我怕楚總管禁受不了,所以下的分量也不是很多。”

楚平原的臉色驟然又變得血紅,嘶聲道:“出你的槍!”

丁前溪冷笑一聲,道:“楚總管非要指點在下的槍法,恭敬不如從命。”說罷,突然出手捏碎了身旁的車轅,從裏面抽出一桿大槍。

這桿槍長逾一丈,槍頭又細又長,鋒利無匹,怪亮如銀。丁前溪雙臂一顫,丈餘的槍桿竟抖得渾圓。俗語說:“槍怕圓,鞭怕直。”丁前溪這一招起式,雄渾蒼勁,正是剛猛無鑄的大家氣象。左太常和風清和尚與他相處多年,沒想到他相貌如此文弱,精擅的居然是外門最陽剛的兵刃—長槍!

丁前溪大喝一聲,長槍如怪蟒翻身,竟閃電般向身畔左太常進襲。左太常移形換位,避開鋒芒,手中的金瓜錘倏地揚起,分左右夾擊丁前溪的槍頭。

“砰”的一聲巨響,左太常虎口震裂,兩柄金瓜錘已飛在半空。接著丁前溪的長槍如猛蛇出洞,正搠入他的前胸。慘叫聲中,丁前溪運臂翻轉,將他魁梧的身軀挑起來,拋入旁邊的深壑之中。只聽得慘叫聲悠悠不絕,良久才一聲悶響,再無了聲息。

丁前溪長嘯一聲,回身面對楚平原,長槍擺個守勢,護在身前。風清和尚一向以剛猛功夫見長,見了丁前溪這等威勢,驚得呆了。

楚平原卻似沒有看見,輕輕拔出了魚腸劍。

丁前溪詫異莫名。搜魂引的藥性他是知道的,平常的藥量,入喉即倒,何況下在水囊中的劑量是平常的兩倍?但楚平原直到現在還沒有倒下,莫不是見了鬼?

楚平原短劍在手,大喝一聲,如鷹隼一般躍上半空,劍如流星,發出一道青光射向丁前溪的咽喉。

丁前溪見楚平原縱身空中,用的正是那招慣用的必殺絕招。而這一招,他已很是熟悉。不由心中暗喜,知道楚平原必敗。

丁前溪計量精準,他和楚平原之間的距離共有五丈。他的長槍一丈二尺,楚平原的短劍二尺六寸,正是一寸長一寸強。楚平原縱身一躍,最遠的距離不過四丈,加上胳膊和短劍的長度不過四尺,而自己所踏的方位,正隔著楚平原四丈七尺,超出了楚平原的攻擊範圍。數日來他精心研究楚平原的這招必殺技,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丁氏神槍中的“一槍斷魂”正是楚平原這一招的克星。

他踏前半步,長槍挺出,正是神槍絕技中最威猛的“一槍斷魂”!他知道楚平原身在半空,招式用老,劍尖也只能堪堪遞到他身前三尺之外。而那時自己的長槍,早就洞穿了楚平原的咽喉。丁前溪號稱小諸葛,他的計算從未失誤過。這一槍,帶著無堅不摧的力量遙遙對準了楚平原的咽喉!

楚平原的劍確實用老了。他知道魚腸劍已無法傷到丁前溪,劍式用盡的時候,楚平原松開了劍柄,雙手抓向丁前溪的槍頭。脫了手的劍,是強弩之末,像一條僵死的蛇一般,眼看就要無力墜落。可是楚平原的腳尖一點,驟然前踢,正踢在劍柄之上!

“噢”的一聲,一道青光電射而至,沒入丁前溪的咽喉。

丁前溪長槍脫手,跌跌撞撞退後幾步,咽喉處插著那柄魚腸劍。他的眼睛露出了不可思異的惶惑,到死也想不通,楚平原分明已中了搜魂引之毒,如何還能在千鈞一發之際,用妙到毫巔的招數將劍刺入自己的咽喉。

蘇野橋展開輕功,迎著火光,不多時就趕到了南面的山坡上。

到得近前,看清了那火光是一盞燈籠。燈籠懸掛在一棵樹上,樹下坐著一個人。他的身後,是十輛滿載軸重的大車。燈光映耀下,只見這個人面容青碧,憔悴不堪,正是楚平原。

蘇野橋一楞,道:“師弟,怎麽是你?”

楚平原臉上露出淒涼的苦笑,要張口說話,卻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蘇野橋大驚,連忙上前幾步,叫道:“師弟,你怎麽啦?”

楚平原坐在地上,環抱著雙臂,一副怕冷的樣子,身子也在瑟瑟發抖。蘇野橋見他顯是身受劇毒,更是心驚,趕忙上前蹲下身去,將楚平原抱在懷中,只覺得他身子軟綿綿的,似乎渾沒力氣,剛要詢問,突然覺得胸口一麻,登時動彈不得。原來楚平原抱著手臂,手指卻從肘底點出,正點中蘇野橋胸口的神封穴和擅中穴。

楚平原又吐了口鮮血,臉色微微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許多。他緩緩站起身來,躬身一揖,低聲道:“師兄,得罪了。”

楚平原回首唿哨一聲,十餘名黑衣大漢從坡後的樹叢中擁出來,帶頭的是風清和尚。蘇野橋低聲喝道:“平原,你要明曉大義,你萬不可執迷不悟,助紂為虐。”楚平原一揖道:“師兄教訓的是。平原如今已不是薛時沖的總管,這批金銀也不會送到西北王那裏去。”命風清和尚指揮眾人掉轉車頭。

“平原多有得罪,請師兄勿怪。這批銀子,是平原職責所在,必須送到京城。待平原完成職責,自當回來向師兄賠禮請罪。”說罷驀地出手,又連點了蘇野橋七處要穴,然後翻身上馬,指揮眾人拉著銀車向東而去。

蘇野橋心中隱痛,但見銀車離叛軍越來越遠,還是心中稍安。他調了調內息,只覺得楚平原出手太重,無從運功,過了十幾個時辰,穴道才自行解開。蘇野橋急忙察看楚平原吐出的血跡,已經凝在地上,俯身一聞,蘇野橋大驚之下,不由老淚縱橫。

從清水營向西,越過數十裏戈壁,便是塞外名城鞏昌府。其時安化王的大軍,已在鞏昌四周紮營,軍帳無數,綿延數裏。

高昊天一身校衣,易容成一名滿面虬髯的隨從,伴在仇鉞旁邊。見安化王如此勢大,饒他膽略過人,也暗自心驚,思忖若仇鉞的小隊與這虎狼之師兵戎相見,實無異於螳臂當車。

到了營盤中央,聽得號角嗚嗚響起,接著一隊人馬迎將出來。為首兩人,一名武官,一名白面微須的中年文士。那文士披著一件天藍色鶴髦,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架勢,對仇鉞拱手道:“仇將軍,孫景文有禮啦!”這人正是安化王帳下軍師孫景文。仇鉞抱拳還禮:“孫軍師,仇鉞來遲,還請恕罪。”

“哪裏,哪裏,大王喜出望外,怎會怪罪將軍?”他一指身畔那位武官,“這位是都指揮王文龍將軍,你的部下先暫時調配給王將軍統帥。”仇鉞微微變色。孫景文笑道:“仇將軍不必多慮。我家大王另有重任要倚仗將軍。”當下王文龍傳下號令,將仇鉞的兩千多兵馬分成幾個小隊,分別引到了東面營帳之中。仇鉞的身邊,只剩下高昊天等幾個隨從。

仇鉞知道對方還有所戒備,當下也不說話,隨孫景文來到中軍大帳。高昊天緊隨其後,緊握著佩刀刀柄。到了帳口,只見前面幾個戴甲的士兵,持著刀槍,虎視耽耽望著仇鉞一行。仇鉞哈哈一笑,對孫景文道:“孫軍師,仇某誠意來投,莫非大王布下了鴻門宴嗎?”孫景文道:“將軍勿驚,大王盼你來投,已是望眼欲穿。眼下兵戎待發,不能疏於防範,要是讓一些別有用心的鼠輩乘亂混入,壞了大事,怎麽得了?”還有意無意掃了高昊天等人一眼。“

帳內竟空無一人。仇鉞詫異道:“大王不在這裏嗎?”孫景文道:“大王坐鎮鞏昌,自然不在這裏。”仇鉞道:“我們這便進城,覷見大王。”孫景文打個哈哈,道:“仇將軍鞍馬勞頓,大王吩咐設宴款待,你我兄弟正好把臂言歡,一會兒我還要給你引見一位朋友。來呀,上酒。”

數名兵士將各色菜肴酒肴端人,鋪陳在長桌之上。仇鉞見事已至此,怕再要入城會引起孫景文疑心,當下在東首的客位落座。高昊天等人坐在他身後。西首還有一個長桌,桌上也布滿了酒肴,座上卻是空的,似乎還有未到的客人。

這時,門外兵士來報:“白公子到了。”孫景文滿面春風,忙道:“快請,快請。”

帳簾一開,一男一女走了進來。男的是個年輕公子,紫膛方臉,雙眉很粗,眼珠微微外凸,顯得總有一副怒相。他高挑身材,穿著一件團花錦袍,腰上兩道細繩,系著兩彎金環。女的是個俏麗姑娘,穿一身淡雅黃衫,眉目清秀,眼珠靈活轉動,很是伶俐。

高昊天看到這一男一女,大吃一驚,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原來,這二人他都認識,男的是巴蜀公子白玉樹,女的卻是徐婉兒。

孫景文抱拳道:“白公子大駕光臨,共謀大事,大王成就霸業指日可待。請上座。”白玉樹還禮:“孫軍師客氣,大王心系百姓困苦,愛舉義旗,以清妖孽,誠為天下百姓之望。玉樹一介武夫,多年受大王恩庇,值此用人之秋,到大王摩下盡一份薄力,正是分內事也。”

孫景文道:“我聽說白公子本來要在此月十五迎娶徐門千金,聽到大王起事,毅然推遲了婚期。這份襟懷,令人欽佩。這位姑娘,可是你那位未過門的新娘子嗎?”

白玉樹道:“是。婉兒,還不向孫軍師行禮?”

徐婉兒置若罔聞,眼睛卻盯著東首那個兵卒裝扮的人。那人低垂頭頸,隱隱可以看到滿面的矍須。可是他的身影卻像極了一個人。

白玉樹心中不快,沈聲道:“婉兒!”徐婉兒如夢方醒,急忙向孫景文斂衽行禮。孫景文微笑道:“久聞徐門小姐是位絕代佳人,今日一見,果然閉月羞花。兩位當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將白玉樹和徐婉兒讓到西首落座。

孫景文將仇鉞和白玉樹彼此介紹一番。二人互道寒暄,端酒相敬,徐婉兒卻目不轉睛,遠遠著註視高昊天。高昊天察覺到了,更是心亂,低頭佯裝舉杯啜飲,躲避徐婉兒的目光。

孫景文與仇鉞的父親曾有一面之緣,酒過三巡,道:“仇將軍三代為官,此次也肯投靠我家大王,實屬難得。”仇鉞知道他心中疑慮未消,道:“仇某忠心報效朝廷,奈何聖上受劉瑾那個閹賊蠱惑,克扣軍餉不說,連邊陲必需的年例銀子都取消了,以致軍心渙散,人人怨恨。仇某蒙大王垂青,審時度勢,才上承天意,下順軍心,來投大王。大王也是帝室之胄,又不是別的外姓,仇某歸順安化王,也非變節,仍是奉大明旗號,保的也是太祖嫡嗣,有何不妥?”

大明定例,商人應赴邊陲交納的課銀,統交戶部,再分發邊陲,以助軍需,稱為年例銀兩。劉瑾偏說這是戶部與邊陲官員共盜國帑,下令取消,導致邊陲駐兵怨聲載道。孫景文自然知道此節,當即點頭道:“劉瑾這廝妖言蔽上,大王不忍祖宗基業毀於其手,又心懷天下百姓,才不避同室操戈之嫌,爰舉義旗,實有武王伐紂之仁。仇將軍,白公子,良禽擇木而棲,你們來投靠大王,將來大王榮登大寶,那時幾位都是淩煙閣中的人物啦。”

白玉樹心中早就有此希冀,頓時面露喜色。仇鉞也佯裝大喜,道:“仇某一介莽夫,哪敢有此奢望?倒是孫先生,才比諸葛,功蓋管、樂,將來才是開國的功臣。”孫景文素來自負,仇鉞倒是說中了他的心事,當下與仇鉞目光一對,仰頭大笑。幾人同盡一觴,孫景文疑慮頓消。

徐婉兒給孫景文敬完酒,見東廂高昊天始終低眉俯首,難以看清模樣,眼珠一轉,對白玉樹道:“相公,我也想敬仇將軍一杯,可好?”白玉樹知道徐婉兒是江湖兒女,不拘俗禮,微微一笑:“好,正該好生相敬。”

徐婉兒一手執壺,一手端杯,走到仇鉞面前,道:“仇將軍,小女子敬你一杯。”仇鉞也起身端杯,道:“多謝徐姑娘,果然是巾幗不讓須眉。好,仇某先幹為敬。”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徐婉兒又為其斟滿酒杯,眉目流轉,目光瞥向他身後的高昊天,道:“仇將軍,可否為小女子引見一下你後面的這幾位壯士?”

仇鉞微微一愕,隨即笑道:“好。這幾位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兄弟。來,我給姑娘引見。”當下一一介紹。待輪到高昊天時,仇鉞道:“這位是我的心腹兄弟,姓高。”高昊天站起身,仍是低眉,對著徐婉兒抱了抱拳。

徐婉兒目不轉睛看著高昊天的臉,點頭道:“哦,原來是姓高。”微微一笑,又道,“這位高壯士,我卻要多敬你兩杯了。”她執著酒壺,伸到高昊天面前,“你先幹了這杯,我再給你斟上。”

高昊天端起杯來,楞了一下,仰頭將酒喝下。徐婉兒又替他斟滿,高昊天依然一飲而盡。徐婉兒再次斟滿,仇鉞看出事有蹊蹺,插言攔阻道:“徐姑娘,我這位兄弟雖然豪爽,卻不勝酒力。”徐婉兒微笑搖頭,道:“高壯士,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敬你三杯酒嗎?”

高昊天搖搖頭,還是不敢擡眼。徐婉兒道:“因為你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仇鉞目光閃動,道:“那可是巧了。高兄弟,既然你像徐姑娘的一個朋友,權且代喝三杯,也不妨事。”

徐婉兒又搖搖頭,嘴角露出了一絲淒涼:“不是。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一個仇人。我恨他限得牙都癢癢……”她銀牙咬著朱唇,目不轉睛盯著高昊天,目光中又是淒苦,又是痛心。

高昊天心神激蕩,眼光微擡,正與徐婉兒目光相交,當下慌忙躲開,就勢仰頭,將第三杯酒喝下去,卻一下子喝得嗆了,咳嗽了兩聲,一口酒噴了出來。徐婉兒咯咯笑道:“看把你嚇得?跟你開個玩笑罷了。”轉回西首落座。高昊天知道自己的行藏已被徐婉兒看穿,當下心緒如麻,跌坐席邊,佯醉伏在案上。

歡宴一直持續到中夜。孫景文派人安頓幾位客人休息,允諾明日帶他們進城,覷見安化王朱寘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