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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鴻門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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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臺府內,薛時沖面沈似水,再也沒有往日成竹在胸的氣度,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楚平原、吳師爺、孟強等人在一旁侍立。

“都兩天啦,這個小刀丁還未招供嗎?”

眾人低頭不語。薛時沖駐足,漲紅了臉,怒道:“咱們大牢中的十八般刑具,都給他用上。我不信他便是鐵打的骨頭。”

楚平原道:“此人甚有烈性,寧折不彎。嚴刑逼供恐怕不是辦法。”孟強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幾日,那幹小刀丁過得甚是愜意,頓頓有酒有肉,養得白白胖胖。大人,可不能上刑,傷了筋骨,三日後楚總管和誰比劍?”

薛時沖急躁之下,怒聲喝道:“這當口還比什麽劍?不交出那封信函和那批銀子,我就將他扒皮銼骨!”

楚平原臉色變得鐵青,看了一眼孟強,目光中露出憤恨的神色。薛時沖畢竟為人奸猾,意識到有些過頭,用緩和的口吻對楚平原道:“楚總管,那小刀丁名不副實,斷然不是你的對手。不過嘛,他沒招供之前,你不能殺他。諦音寺前比試之事,我看還得從長計議。”

吳師爺面帶重憂,道:“大人,屋漏偏逢連夜雨,最近麻煩一樁接著一樁。張永大人在咱們保定府的地盤受到行刺,刺客還被人救出獄去,現今還不依不饒,指桑罵槐,要咱們交人;兵部侍郎崔東平、附馬都尉方玉麟、大學士李靖、總兵官林道河等三十餘人的車駕,昨夜悄悄過境,也不通告咱們,卻在城東紫竹林被人殺死。這還不算,聽說護衛裏面還有嶺峋派弟子、少林派和尚,恰逢中原的江湖人士都雲集保定,要選什麽盟主,這一下也都鬧得炸了窩。奇怪的是,九千歲最近卻突然不再督促壽銀,這短暫的靜謐,焉知沒孕育著更大的風暴?”

薛時沖籲了一口長氣,緩緩坐在太師椅上,拈須沈吟道:“山雨欲來風滿樓。該來的終須會來,躲也躲不開的。”

正在這時,一個兵士急匆匆進來,湊到薛時沖耳邊,低語幾句。薛時沖陡然起身,面露喜色,拍掌道:“好極了!真是柳暗花明,否極泰來,天意助我!天意助我!”他滿面春風,對楚平原道,“楚總管,從現在開始,你願意怎麽對付丁魚都可以,殺剮存留,悉聽尊便。”

楚平原見他突然態度轉變,不明所以。當即告退,滿心疑慮地出來。

大牢內,丁魚伏在亂草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熟。

楚平原帶著兩名隨從走了進來。一人抱著個小案,一人提著個食盒。兩人收拾了腳下的亂草,清理出一塊地方,將小案安置妥當,打開食盒,拿出幾樣小菜擺到案上,還有一壺酒。

楚平原揮手,兩名隨從躬身退出。楚平原盤膝坐在案邊的亂草之上,叫道:“丁先生,如此良夜,何不共飲幾杯?”

丁魚嘴中還是含混幾聲,卻不起身。

“丁先生好心量,在大牢中還睡得如此——”楚平原突然住口,臉色倏變,眼睛望向丁魚上方的墻壁。墻壁上,有幾個隱約的大字,似乎是用黑炭潦草塗就:多謝款待,後會有期。

楚平原暗叫不好,跳起身來,搶到丁魚旁邊,抓住他的肩頭將他翻轉過來。果然不出所料,這人雖穿著丁魚的衣服,面貌卻瘦小狠瑣,正是看守丁魚的獄卒趙三,哪裏是丁魚?

趙三面色憋得通紅,大張嘴巴,嗬嗬出聲。楚平原緊皺眉頭,伸指點開他的穴道。趙三掙紮爬起,向楚平原跪倒,用帶著哭腔的聲調顫聲道:“楚總管,小人……罪該萬死。”

“說!”

“總管恕罪,小人一時鬼迷心竅——”

“說!”楚平原聲音陡然提高,震得墻土都嘩嘩直落。

趙三嚇得連連磕頭,顫聲道:“總管息怒,小人全都交代。晌午時分,小人買了只馬家老鋪的鹵煮雞,想請姓丁的吃雞。”他面露尷尬,期期艾艾道,“總管不要見怪。小人一時豬油蒙心,覺得這姓丁的名氣很大,所以心生景仰,想一表心意。楚總管三日後就要和他比武,這件事盡人皆知。我想他沒有幾天好活了,才偷偷買了只雞帶到獄中來。”

楚平原臉色和緩下來,道:“敬重英雄並沒有錯。你接著說。”

“小人到了牢房,就餵丁魚吃雞。這兩日謹遵總管號令,不敢稍懈,因此那丁魚全身的繩索一點也沒敢松解。他的手反縛在後,不能進食,都是小人餵他。小人撕了塊雞脯肉餵他時,他卻說要吃雞腿。小人冊了只雞腿剛遞到他嘴邊,他卻一口叼住從小人手中奪走。見他如此猴急,小人正覺得好笑,卻聽他突然說了一句‘多謝,得罪了’。接著又一甩頭,口中的雞骨就飛出來撞到我的額頭上。我只覺頭一暈,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楚平原見他眉心一個紅點,知道他所言不虛,暗嘆丁魚真是機變無常。他全身都被繩縛,竟能用一根雞腿脫身。

趙三還要再說,楚平原揮手止住。楚平原倒了杯酒,慢慢吸飲,溫言對趙三道:“你累了,起來回家歇息去吧!”

趙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楞楞看著楚平原。楚平原飲了杯酒,低聲道:“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丁魚是我放的。”

趙三呆了片刻,突然福至心靈,伏倒在地,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嗚咽道:“謝楚總管不殺之恩,小人替老母妻兒一起叩謝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起身又千恩萬謝,退了出去。

楚平原孤獨地坐在牢中,自斟自飲。他拔出魚腸劍來,看著劍刃上的毫光,自言自語道:“後會有期……卻不知要等到哪一天?”

丁魚像只敏捷的黑貓,在檐頂上飛奔。

保定府衙門占地甚廣,分東、中、西三路,竟有大門、儀門、大堂、二堂等九重院落,加上花廳、簽押房、鐘鼓樓、肯吏房等堂閣,鱗次櫛比,房屋不下二百間。但丁魚絲毫沒有灰心,吸了一口氣,又掠過兩重院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掉薛時沖!

當薛時沖以為丁魚還在監牢之中的時候,一定是他疏於防範的時候。所以,丁魚要抓住這最有利的時機。

燈火最亮的地方,就是衙署的中樞大堂。但此時已是半夜,薛時沖應該不會在此處理公務。但丁魚還是先掠到了大堂的屋脊上,準備察看。可是他沒想到,屋脊上已經坐著一人。

映著月光,他依稀看到那人一頭白發,在夜風中輕輕飛揚。是蘇野橋!丁魚的心一下子抽緊,下意識伸手到腿際,卻抓了空。他剛從天牢中逃匿出來,身無寸鐵。

“丁先生,我在這裏等了兩夜了,你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蘇野橋道,“我早就料到,這天下能關住殺手之王的監牢,恐怕還沒有造出來。”

丁魚緩緩站直身形,上前幾步,走到蘇野橋身前三尺之內。

“好,丁先生,你神完氣足,看來內傷已經痊愈。恭喜了。”蘇野橋面露微笑。丁魚冷冷道:“托蘇大俠的洪福,你那一掌沒把丁某拍死,多謝!”

蘇野橋哈哈一笑,袍袖一展,將一件東西拋給丁魚。

丁魚本能地伸手接下,指端摸到溫燥粗礪的鱉魚皮,心中一動,一種故人重逢的溫暖感覺從手心直透心懷。正是他的刀!這柄刀已跟了他十年,簡直和他身體融為一體。那夜行刺薛時沖,與蘇野橋交手受擊昏厥時,這把刀就失落了,沒想到收在蘇野橋手中。但蘇野橋卻在此時物歸原主,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丁魚一刀在手,勁力充溢心胸。蘇野橋卻是手無寸鐵,站在他身前。蘇野橋又道:“我知道你想殺薛時沖,可是他現在不在衙署裏,今夜是無法得手的。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丁先生,咱們借一步說話。”說罷,也不待丁魚回答,轉身就走。

丁魚見他背對自己,竟然毫不防範,微一思忖,便也緊隨其後。不多時,二人已來到衙署之外。蘇野橋帶著丁魚穿過兩條橫街,來到一座茶樓之下。

“丁先生,眼下情勢危急,我已無暇和你多說。長話短說,我需要你的援手。”蘇野橋轉身面對丁魚,口氣極為誠摯。丁魚很是驚詫,冷言道:“蘇大人恐怕說錯了吧,咱們是敵非友。援手二字從何說起?”

“今晨,薛時沖派出一萬精兵,去了城西的抱陽山。你知道是什麽緣故?薛時沖已經發現了,;批銀子的下落。女口果,。批銀子重落入奸人之只手,丁先生數日來的勞苦恐怕會前功盡棄了。”

丁魚這才大吃一驚,扼腕道:“但使三寸氣在,丁某絕不讓這些奸賊得手!”

“好!事到如今我便告訴你實情吧。你知道薛時沖失落了多少銀子?”

丁魚道:“聽說是五十萬兩。”

“不對。保定府府庫殷實,為了區區五十萬兩,薛時沖怎麽能如此千裏追殺,不依不饒?”

“難道還要多一些?”

“不是多一些,是多很多。確切點說,是多十倍。”

“五百萬兩?”

“正是。”蘇野橋緩緩道,“這五百萬兩,可買多少副甲胄?多少斛軍糧?為天下百姓計,你我責無旁貸!”

丁魚熱血上湧,待要答應,突然想起那夜蘇野橋和張永的對話,焉知蘇野橋不是又想利用自己,幫助張永和劉瑾勾心鬥角,頓時戒備之意又起,話到嘴邊又轉換了話頭:“我是殺手,只為雇主所用。朝廷中的紛爭,跟我一介草民沒有什麽相幹。這件事因我而起,不勞蘇大人費心,丁某無需任何人插手。”

“丁先生怕我將這些銀子據為己有嗎?好吧,這也算是一個結果。丁先生,大丈夫一言九鼎,記住你剛才說過的話。”蘇野橋長嘆一聲,“眼前蘇某還有一關恐怕挨不過去了,以後的事本來就要依仗丁先生。”

他望望酒樓的旗蟠,又嘆了口氣道:“丁先生,你便隨蘇某去見幾個老朋友吧。種種恩怨情仇,今日便一起做個了斷。”

蘇野橋和丁魚一前一後,走到茶樓之內。

一個茶童迎上,將二人引上二樓。樓上大堂中只有兩張八仙桌。南首靠墻有幾把椅子,靠中間斜坐著一個胖子,幾縷黑須,一身團花錦緞長袍,顯然是掌櫃的,像是剛用過早飯,正漫不經心地用牙簽剔牙;東首長櫃後一個賬房先生,時而皺眉思忖,時而劈裏啪啦打著算盤,顯是賬目上有了差錯;西首的八仙桌旁,一個店小二正勤快地擦著桌子。堂中僅有一個客人,是個身材高大、白發蒼蒼的老翁。那老翁背對大堂,負手在看窗邊花壇中的一株梅花。

丁魚的腳剛踏入堂內,突然產生了敏銳的感應,只覺得仿佛走人了一個葫蘆,四周都是源源不絕的壓力。而壓力最重的,竟是來自背對他們的白發老翁。那已不單純是壓力,而是一種淵停岳峙的霸氣,還摻雜有一種憑虛渡空的殺氣。他微一發楞,見前面的蘇野橋渾若無事,徑直前行,當下掃了堂中諸人一眼,也跟了上去。

蘇野橋向那老翁躬身一揖,恭敬開口:“上官師兄,別來安康否?”

老翁不答,半晌才回過身來:“梅花傲霜鬥雪,淩寒不雕,正是花中最有剛勁氣節的君子。老朽愛梅成癡,教蘇大人見笑啦。”丁魚看時,只見那老翁須眉皆白,滿面紅光,腰板筆直,氣度不凡,年紀在七八十歲,但臉色微沈,語氣冷淡。

蘇野橋賠笑道:“上官師兄,你這般說話,教小弟惶恐無地。”他也是年過花甲,可在這老翁面前只敢自稱小弟。

老翁道:“哪裏哪裏,蘇大人太客氣了。你是朝廷命官,堂堂四品,老朽卻是一介草民,這師兄二字,可愧不敢當。此次請蘇大人喝茶,蘇大人沒有推托,老朽深感榮幸。”

丁魚的目光卻一直集中在堂中另外三人身上。他驀然察覺,那胖掌櫃、賬房、店小二看似若無其事,但都隱隱把住方位,形成了一個奇怪的陣形,便如一個口袋一般,將自己和蘇野橋罩在其中,其一的破綻,只有適才二人進來的堂口。他剛心念及此,只覺身後壓力驟至,一個人無聲無息從後掩來,封住了這個缺口。

蘇野橋道:“師兄不坐,小弟哪敢膺越?”

老翁也不推辭,從容在東首的八仙桌邊坐下。蘇野橋剛要在他對面落座,老翁揮手止住,道:“自古官民不同席,蘇大人還請上座。”伸手指向西首的那張八仙桌。

蘇野橋呆了一呆,汕汕退到西首桌邊坐下。那店小二早提起一把銅壺,將他身邊的茶盞斟滿。丁魚見這個店小二雖粗布裝束,但氣度不凡,銅壺在他手中,穩若磐石,壺嘴的水流不疾不徐,如一道細線流人杯中,顯然是身負精深內功的高手。

蘇野橋抱拳道:“有勞白玉樹白公子親自把盞,蘇野橋愧不敢當。”又轉向那東首的賬房和南首的掌櫃,“柯大先生一直閉關清修,也肯下崆峒嗎?少林方慈大師,如何做了俗家打扮?嗯,諸葛先生也到了。”:丁魚雖已察覺到這堂中諸人都不一般,但聽了蘇野橋的話,還是暗吃一驚。沒想到這小小茶廳中竟匯集了江湖頂尖的五大高手。少林羅漢堂首座方慈大師,崆峒派掌門柯大先生,當年赫赫有名的武林四大公子中碩果僅存的白玉樹,最後收官的無疑是武當派的著宿諸葛玄了。中間這老人呢?蘇野橋尊稱他為上官師兄,莫不成他就是三十年前刀法如神、縱橫江湖的刀神——上官天霸?

他適才聽到白玉樹的名字,驀地想起正是徐婉兒未來的夫婿,不禁又仔細端詳了他一眼。只見白玉樹器宇軒昂,紫膛方臉,雙眉很粗,眼珠微微外凸,一副微怒的相貌。

崆峒派柯大先生素來不茍言笑,依然在那裏撥拉算盤珠。扮成掌櫃的方慈大師將頭上的員外帽摘下,露出了一個油亮的光頭。這二人不知為何,臂上都束著一道黑色的帶子,似乎有喪在身。諸葛玄是個一身青衫、仙風道骨的中年文士。

上官天霸淺呷了口茶,道:“老朽二十年不出山,聽說朝廷裏閹黨專權,號稱什麽‘八虎’,是也不是?諸葛玄,你且說來聽聽。”諸葛玄輩分比上官天霸晚了一輩,當下恭恭敬敬答道:“虎頭劉瑾、虎須馬永成、虎睛谷大用、虎爪張永、虎膽魏彬、虎牙丘聚、虎尾高鳳、虎皮羅祥。這八名太監結成朋黨,把持朝綱。”

“蘇大人,可有什麽謬誤嗎?你目前是在虎爪張永麾下聽差,是也不是?”上官天霸看著蘇野橋,兩道白眉一顫。

蘇野橋點了點頭。上官天霸雙目陡然射出精光,森然道:“可是我卻聽說,現在八虎之外,又新加了一虎,成了九虎啦!蘇大人你可有耳聞?”蘇野橋頗感詫異,疑惑地望向上官天霸。上官天霸持持白須:“這第九虎嘛,就是——”他眉毛一軒,用手指遙遙點向蘇野橋,一字一頓地道,“虎悵。”

蘇野橋身子一震,頓時說不出話來。一直不開口的柯大先生卻冷冷地開口:“有虎,自然有為虎作悵者。虎患雖招人恨,可為虎作悵者更是人神共憤。蘇野橋,你我相交二十餘年,老柯問你幾句話,望你能如實作答。”蘇野橋道:“柯兄,蘇某知無不言。”

“內閣主事王守仁可是被你追殺,墜江而死?”

“是。”

“神機營在京城東郊假借圍獵之名,洗劫了十餘個村鎮,搶奪財物女人,此事雖不是你親為,可是你身為神機營團練副使,事後也沒有追究此事,是也不是?”

“是。,,”大裕、大慧禪師,還有我老柯的兩位師弟,昨日護送吏部侍郎崔東平等人到保定府東,被人悉數殺死。大裕、大慧禪師功力深厚,我兩位師弟刀法也過得去,能將他們害死的除了你蘇野橋,放眼江湖,旁人哪有這個本事?而你恰在保定城中,如此巧合,你待怎講?“

蘇野橋驚詫道:“適才見方慈禪師、柯大先生都服孝在身,我早就心中不安,卻原來是門下師兄弟遭了橫難。唉,這四位都與蘇某相識,怎會——”他突然想起一人,“莫非是他?”

柯大先生喝問:“蘇野橋,你不要貓哭耗子假慈悲。你老實說,昨夜你在哪裏?”上官天霸喝道:“蘇野橋,你妄稱大俠,如何倒行逆施,助封為虐,做出為江湖同道所唾棄的卑劣行徑來!”

蘇野橋良久才道:“上官師兄,蘇野橋自入宦途,已經金盆洗手,將江湖道義忘得幹幹凈凈啦!為了報答張公公的知遇之恩,我自當盡心竭力,至於江湖同道們恥笑與否,蘇野橋既已如此,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白玉樹再也按捺不住,將銅壺投在地上,叫道:“上官前輩,和這種鬼迷心竅的惡賊還多費什麽唇舌?蘇野橋!明說了吧,今日我等來此,就是要為民除害,除了你這只虎悵!”

堂內的殺氣驟然濃烈。

上官天霸緩緩站起,舉手投足如法如儀,周身散發著王者的霸氣。蘇野橋也緩緩站起,道:“師兄,當年我在入川道上患了瘟疫,一病不起,遭到清風寨賊人圍攻,如果不是你適時趕到,救我脫困,恐怕蘇野橋早就飲恨九泉了。這條命本來就是拜師兄所賜,如今師兄要索還,蘇野橋何敢吝惜?只是,我有未了之事,不作一個了斷,我終死不膜目。因此,鬥膽請師兄今日網開一面,容我些時日,待事一畢,蘇野橋當前赴武夷山,陳述隱情,若師兄依舊不肯諒解,我當自絕於師兄面前。”

上官天霸道:“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我若再假你以時日,又不知道會有多少忠臣良將命喪你手。我們是五人齊上,望蘇大人和這位朋友不必忌憚什麽,亮出你們的精妙絕技。”

“為虎作悵,為虎作悵……”蘇野橋很是黯然,回頭看了丁魚一眼,搖頭道,“這位小兄弟也將我視作不共戴天的仇人。小兄弟,記住你說的話,該做的事要把它做完。”

他轉頭環視堂中諸人,慨然道:“蘇野橋今日能夠喪命在幾位老友手下,也算死得其所,不失為人生一件快事。”可是,他的眼神隱著無盡的痛楚,眼角增添了一抹晶亮。竟然是淚痕!

丁魚看到了他的淚痕,心中陡然一怔。驀然想起那日在易水河畔岳王廟前,蘇野橋當時感慨萬千,也淚盈於睫,還曾念過兩句詩:“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他又想起那夜與蘇野橋交手,當時蘇野橋雄渾無匹的一擊,置自己於死地易如反掌,卻偏偏只震開了自己郁結的經脈,難道竟如此巧合?還是蘇野橋有意為之?既然蘇野橋出賣自己,向張永邀功,那他何必還要替自己療傷?

保定府衙署的屋脊之上,蘇野橋將刀還給他,自己卻空著雙手,還背對著他,難道不怕他反戈一擊?

大楊莊雨夜,那開天辟地將劉德貴劈於樹下的一刀,白發猶在丁魚的腦中飄揚。丁魚恍然明白,是蘇野橋為了幫助仇鉞等人解困,出手殺了東廠的番子!

丁魚如潮的思緒驟然平定下來。他踏前兩步,在蘇野橋旁邊翩然入座,用平靜的語調道:“蘇大俠,這茶如此芳香,必是良品。丁魚不才,能否有幸陪你共品一杯佳茗?”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卻不舍是個晴天霹靂。廳堂中的諸人盡皆色變。

大刀蘇,小刀丁。上官天霸等人萬沒想到,隨蘇野橋前來的這個陌生的年輕人,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第一殺手。諸人的目光齊齊集在丁魚臉上。丁魚對蘇野橋點了點頭,蘇野橋的目光先是詫異,而後又變得欣慰,嘴角露出了笑紋。

上官夭霸眼中精光電射,道;“你自稱丁魚,難道就是那個小刀丁?”丁魚從容一揖:“上官前輩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今日得瞻尊顏,果然風采過人。丁魚這廂有禮了。”

方慈大師、諸葛玄、柯大先生、白玉樹盡皆吃驚。以剛才的形勢,諸人以五敵一,本來穩操勝券,可是卻突然冒出了小刀丁,形勢頓時變得不容樂觀。

上官天霸嘆了口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蘇野橋,你居然早有防備。”白玉樹突然上前一步,冷冰冰說道:“徐家小姐在哪裏?”

丁魚想到徐婉兒,心中一疼,見這位白公子如此倨傲,頓時有氣,端坐在椅上,既不答話,也不回頭,渾若不聞,擺出一副更加倨傲的姿態。

上官天霸道:“丁魚,你既然相助蘇野橋,便是與江湖的俠義道為敵,我等五人,便鬥鬥你們這兩個名重當代的高手。”

“上官前輩,”丁魚起身道,“丁魚雖是黑道中人,但對幾位武林前輩一直心存敬仰,絕無敵對之意。晚輩鬥膽,求諸位放過此人,晚輩只是想證明一件事,”他目光炯炯地望著蘇野橋,緩緩道,“我是不是看錯了人。”

“如果錯了呢?”上官天霸步步緊逼。

“那時我會和幾位前輩聯袂,用這把刀一贖今日之錯!”

上官天霸註視著丁魚的眼睛,目光如刀。丁魚坦然相對,毫不回避,眸子清澈如水。終於,上官天霸點點頭,轉頭對蘇野橋道:“我便依了丁魚,以你為註,今日就此罷手。不過,蘇野橋,你要記住,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又看著丁魚,眼中露出一絲精光,“我退隱多年,沒想到江湖上出了這麽一位厲害的後生。年輕人,今日你我有緣,便游戲一招如何?”

上官天霸已三十年不與人交手,今日竟豪氣軒舉,要與丁魚試招,眾人聞言,都熱情高漲,拭目以待。

丁魚抱拳道:“能得到上官前輩指點,丁某何幸如之。”

“我做個謎,你來解。”上官天霸緩緩站起身來,雙掌相對,袍袖如充氣般鼓蕩起來。他練的是形意刀法,近二十年又一直苦修內家氣功,當下運起綿綿真氣,六道氣勁便如六條無形的巨龍圍著他盤旋,但氣勁雖分化為六,總樞卻只有一個。上官天霸的丹田之前,便是他氣脈集結的總樞。而他雙掌遙護的地方,正是氣脈分化的肯綮。

丁魚拔出短刀,目不轉睛盯住上官天霸雙掌之間,過了半晌,突然出手,一道白光宛如電閃,稍縱即逝。丁魚退後兩步,刀已入鞘。丁魚看出他氣脈的走勢,待六道氣勁分化的一瞬,一刀就截斷了氣脈肯綮。

上官天霸周遭的氣勁驟然崩散,身後的梅花如遇罡風,枝梗不住顫動,花瓣零落成雨。他退後兩步,頹然坐到椅上,適才還儼若雄獅,如今驟然變得老態龍鐘。

“高明,高明至極。”上官天霸低聲嘆道,“一代新人換舊人,我真是老啦!”丁魚抱拳道:“前輩謬讚啦。”

這丁魚用刀精微異常,時機準頭把握得妙到毫巔,再加上刀法如神的蘇野橋,若真正動起手來,恐怕負多勝少。諸葛玄、方慈大師等人心驚之餘又盡皆慶幸。

蘇野橋對上官天霸深深一揖:“師兄,今日蘇某多有得罪,改日再與各位相見。下個月武林大會,我必給江湖同道一個交代。”

白玉樹譏消道:“你不提我還倒忘了,堂堂的蘇統領蘇大人,目前仍是我們俠義盟的盟主。”蘇野橋道:“武林盟主一事,蘇某已惴惴多日,自知無德無能,不配再居此位,今日就算向各位引咎相辭。”

上官天霸點點頭,冷冷道:“好!下月初三,就在泰山之巔,選舉新的武林盟主。”

上官天霸轉身下樓,諸葛玄等人魚貫在後。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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