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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善惡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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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丁魚慢慢醒轉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他覺得手腳都不能動彈,低頭看時,只見數根粗大的鐵鏈將自己縛在一個庭柱之上。周遭熱浪襲人,不遠處是個熊熊燃燒的火爐。火爐邊是個鐵籠,鐵籠中關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正低低發出粗重的喘息。

“王時,你本是個弱不禁風的文官,沒想到偏偏生了副硬骨頭!”堂上傳來一個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嗓音。

丁魚擡頭看去,只見一丈之外有張寬大的公案,案上點著兩根粗大的紅燭,燭光搖曳不定,襯著案後太師椅上一張慘白的瘦臉。那人身著黃衫,年紀已經不輕,兩腮都是深深的皺紋,沒有胡須,顯出一副苦相,花白頭發隨意披散在兩肩。他斜倚在太師椅上,仿佛周身沒有骨頭,一副病懨懨的架勢。案邊侍立一人,一襲武官服飾,正是蘇野橋。

見鐵籠中的人不答話,黃衫人又對蘇野橋笑道:“馬永成制的這個鐵籠子,很是絕妙,四面八方都是尖釘,釘尖朝內,人關到裏面,蹲也蹲不下,站也站不起,稍微一動就被刺入皮肉,不愧叫做鬼見愁。”

蘇野橋點頭稱是:“馬公公執掌東廠,時常要對付些不聽話的奴才,自然要用些特別的手段。”轉頭對鐵籠中的人喝道,“王時,你身為禦史,不勞心國事,偏要和首輔劉健等人混淆聖聽,生事陷害諸位公公。你若懸崖勒馬,洗心革面,與九千歲、張大人同心同德,蘇某敢以性命相保,諸位大人定能既往不咎。你要多加思量,不可執迷不悟。”

鐵籠中的王時喘息數聲,哈哈大笑,道:“張永!你可知道連日來,為何陰雨霏霏,連綿不絕,造成黃河以北水患不斷,稼穡絕收?”

“為何?”那黃衫人正是提督團營兼理神機營的太監張永。

“淫雨多者,蓋因陰陽不調也。陰陽所以不調,都因你們這些不陰不陽的家夥擾亂內廷,蒙蔽聖聽,禍害朝綱,以致天怒人怨。但願陛下奮乾綱,割私愛,明正典刑,一掃你們這幫太監的陰霾,那時天下自然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張永絲毫也不動怒,還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態:“王時,你還是執迷不悟呵。可知王守仁的下場嗎?”

“內閣王主事剛直不阿,被你們這幫奸黨陷害,險些喪命,後被貶謫為貴州龍場驛丞,此事我早有耳聞。”

張永哼哼冷笑道:“他得罪了我張某人,還想安安穩穩到貴州當官?笑話!告訴你吧,蘇大人從洞庭湖一路追他到長江邊,王守仁倒也識趣,自己鉆到江裏餵了王八。”

王時目光炯炯逼視著蘇野橋:“蘇野橋,你號稱一代名俠,卻晚節不保,賣身投靠到閹黨門下做鷹犬,淪為奸惡之徒。助封為虐,須知多行不義,終有報應!”

蘇野橋道:“良禽擇木而棲,豈能效你等愚蒙之輩,逆天而行?”

王時大笑數聲,叫道:“張永、蘇野橋,我王時到得陰間,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軟倒在籠中。

蘇野橋近前探了探王時的氣息,回身道:“大人,王時已經氣絕身亡。”

張永遺憾道:“只是我的十二大酷刑還都沒用上,算是便宜他啦。不過,這裏還有一個活的。”說罷,眼光瞥向縛在柱上的丁魚。

丁魚的心冷到了極點。有生以來,他第一次上如此的惡當,竟被一個素以俠義自居、道貌岸然的人徹頭徹尾欺騙了一回。剛才王時的死,更讓他徹底認清了蘇野橋的嘴臉。他雙眼幾乎噴出火來,死死盯住蘇野橋。

蘇野橋撚撚白須,對張永道:“大人,依老夫看來,此次遇刺,定是這個刺客弄錯了對象。他刺殺的目標是薛時沖,可沒想到薛時沖讓轎於大人乘坐,此人誤打誤撞竟向您下了手。好在有驚無險。”

“蘇大人,這次虧了你事先警覺,頂替我埋伏轎中,否則後果可不堪設想。不過,你說……是巧合?”他搖了搖頭,沈吟未決。

“大人,你位高權重,誰有膽量打你的主意?”

“我張永號稱虎爪,也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張永從椅中站起,慢慢踱步,“知道我乘這頂轎的只有薛時沖和他手下的貼身護衛。如果他的目標不是薛時沖……”他面上不形於色,但語氣卻冰冷至極。

張永踱到丁魚面前,溫言道:“你能與蘇大俠對攻二十多招,還真是個厲害人物。罷了,只要你交代出背後的主謀,我便不難為於你。”

丁魚緊抿雙唇,一言不發,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蘇野橋。

蘇野橋在旁插話:“這個人刀法精妙,幸虧他身上有傷,所以才會敗在蘇某手下。否則的話,誰勝誰負還真難預料。”

“哦?”張永眉毛揚起,“放眼天下,誰能和你並駕齊驅?莫不是……小刀丁?”蘇野橋道:“大人明鑒,此人正是小刀丁。”

張永情不自禁上下打量丁魚,這個名字他已是耳熟能詳,但這個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蘇野橋續道:“我不僅知道他是小刀丁,我還知道,他在三個月前刺殺了段克邪。”

丁魚見他毫不掩飾,將自己的底細和盤托出,心中更是激憤難抑。張永突然站住,臉色驟然漲紅,繼而又變得蒼白。他一揮袖子,重新坐到太師椅上,頹然歪倒,似乎很是疲憊,緩慢而又凝重地道:“不用問了,我已知道他受了誰的指使。”

蘇野橋滿是疑惑,道:“他一言不發,大人如何得知?”張永吐了一口長氣,道:“小刀丁是殺手之王,江湖上有能力請到他的人本來就不麽。段克邪一案,是薛時沖聯合西廠所為,可我問過谷大用,他並不知。後來我才知道,這件事竟是九千歲親自籌劃。”

蘇野橋一拍大腿:“對啦。那段克邪一案,薛時沖是主謀之人,那,這小刀丁自然是他請來的,所以,這次小刀丁刺殺的目標自然不會多情是薛時沖,莫不成還真是……大人您?可是依蘇某看來,那薛時沖絕無這個膽量!”他思忖片刻,似乎恍然大悟,不禁以手拍額,失聲驚唿,“難道竟是……竟是……”

張永噓了一聲,阻住了蘇野橋的話頭。二人默然良久。蘇野橋低聲道:“大人和……和他推心置腹,並無猜忌,應該不至於如此吧?”

張永冷笑道:“並無猜忌?嘿,他讓我掌神機營,讓馬永成、谷大用分掌東廠、西廠,石文義掌錦衣衛,有句話叫做用人不疑,可是近日我卻得知,他在廠衛之外,居然還成立了一個更加隱秘的內廠,直接受他掌控,目的是刺探我等的動向。內閣學士李東陽素與我不睦,但他不顧我的反對,竟請旨將李東陽摧升為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擺明了和我過不去。此次他連下六道金牌,調我人京,還派薛時沖前來探聽我的虛實,狼子之心,昭然若揭。上個月,他還在聖上面前搬弄是非,欲將我調任杭州,我當場便和他翻了臉。這次竟將刀頭加在我的脖子上……”張永閉上眼睛,喃喃道,“人哪,不能把事兒做絕啦!”

蘇野橋道:“大人,上月來送金檄令牌的智遠和尚和孫縛三喪命在荒郊,他派人興師問罪,非誣陷是咱們神機營所為;前日又稱咱們殺了劉德貴公公,說是在劉德貴屍身旁發現了咱們神機營的綠玉令牌。可是我探知,是他派人秘密殺掉了兵備金事鐵火龍、禁軍護衛範忠,嫁禍給咱們神機營。大人,他既不仁在先,您還顧忌什麽義?依屬下看,還是早做籌劃,先下手為強。”

張永目光閃動,道:“蘇大人,眼下風聲鶴唳,形勢危急,我張永為人,你是清楚的,縱使大禍於前,也決不會連累於你。如今情勢,我與劉瑾已勢同水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蘇大人,你不必攪這趟渾水。”蘇野橋現出慷慨激昂的神色,道:“大人何出此言?蘇某累受大人恩惠,自當感恩圖報。有道是士為知己者死。大人放心,無論你如何行事,蘇某必當與你共同進退。”

“好!”張永拍案而起,“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蘇野橋指指丁魚,對張永說:“此人如何處置,請大人明示。”

張永道:“殺手無非圖利,別人能出得起價錢,我張永未必出不起。我相信,殺手之王也不是糊塗人。”蘇野橋頷首,轉對丁魚道:“你聽到了,大人思賢若渴,你若歸順過來,蘇某願與你盡釋前嫌,化敵為友。”

他的語調依舊和善,眼神依舊深邃,面容依舊慈厚,可在丁魚眼裏已不舍為毒蛇野獸。丁魚緊閉雙唇,充耳不聞。

深夜,有月無風。丁魚倚在黑黝黝的牢房一角,心緒如潮。

時過三更,突然牢房外幾聲悶哼,接著“哧哧”幾聲,牢門上的粗大鐵柵被什麽東西削斷,一個黑影從門外閃將進來。他飛快撲到丁魚身邊,晃著一個火折,照了照丁魚的臉,然後一揮手,又是“嗤”的一聲,削斷了丁魚身上的鐵索。火光中丁魚看得分明,那人穿著夜行衣,黑巾蒙面,但眼睛炯炯有神,手中拿的是一把短劍,切鐵索如切腐乳,鋒利無匹。

那人一攬丁魚的胳膊,低聲道:“跟我走!”可是突然燭火搖曳,勁風一撲,牢門外又闖進一人,低喝道:“什麽人?”

蒙面人放開丁魚,一閃手將火熄滅,牢房中一片漆黑。接著黑暗中響起幾聲金鐵交鳴,只聽得二人同時驚唿,一時間沒了聲息。

過了片刻,黑暗中一個聲音緩緩道:“怎麽是你?”丁魚聽出來,這人正是蘇野橋。蒙面人唿吸急促,半晌才答道:“上次你從我手裏救走了他,現今我也要從你手裏把他帶走!”

蘇野橋嘆了口氣:“此事關竅很多,一時難以盡言。今天你不能帶走他。”蒙面人又抓住丁魚的手臂,道:“我和他有賬要算,請師兄成全。”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連串的銅鑼聲,有人高叫:“不好!有人劫獄啦!”唿喝之聲,越來越近。

蘇野橋默然片刻,頓足道:“你帶他走吧。”然後,加了一句,“丁先生,莫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丁魚終於開口:“在下都一一記在心上,改日自當請蘇大俠指教。”他語氣強硬,表明從今以後要與蘇野橋為敵。

蘇野橋嘆了口氣,揮袖出了牢門。

蒙面人攬著丁魚,在民房的屋脊之上,飛縱疾馳。丁魚見此人用的只是一般的提縱之術,但翩若驚鴻,身法高明,絕不在“江湖第一神鷹”諸葛玄之下。

走了半盞茶的工夫,二人來到鎮東松林裏一座廢棄的古廟之內。蒙面人松開丁魚,退後三步,手中寒光倏現,短劍電掣一般襲到丁魚的咽喉。

劍光戛然而止,丁魚頸邊的一片碎繩已穿在劍尖之上。蒙面人劍勢流轉,“哧哧”兩聲,削斷了丁魚腳上的鐐銬。那人取下蒙面黑巾,目光炯炯地註視著丁魚。

丁魚讚道:“好劍!花紋奇特,劍氣清冽,必是遠古神兵。看其紋路糾結如腸,應是當年專諸刺王僚的魚腸劍。”

那人點頭道:“想不到丁魚還是個高明的相劍師。此劍名喚魚腸,你名中有個魚字,當有諱於此劍。”說罷傲然一笑,收了短劍。

丁魚道:“劍不錯,但劍法更好。適才如果不是因為你要試我的定力,恐怕我已經死了三次。”

“不錯,我劍指斷繩、鐐銬,劍意的確是在你的胸膛。小刀丁明察秋毫,不愧是小刀丁。對了,恐怕你還不認識我,我叫楚平原。”

丁魚道:“前日,我曾在天齊廟前見過你,那時你騎著一匹白馬,護在薛時沖轎後。”楚平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思忖片刻,聳起眉毛:“那日你在天齊廟?”又道,“你可是在廟門東側影壁墻旁,混在圍觀的人群之中?嗯,應該是在墻腳,那個賣檀香的小攤前。”

丁魚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不錯。”楚平原道:“果然不錯。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影壁墻邊觀瞻薛大人威儀的尋常百姓,怎麽會有隱隱的殺氣?原來其中果真藏著一條蛟龍。”

丁魚道:“我本來是要出手的,但是偏偏有你在。”楚平原眼睛微瞇,目光閃過一絲得意:“我未必擋得住,或許你本該試上一試。”

丁魚道:“我是殺手,沒把握的事我是不能做的。”楚平原冷笑道:“昨日你便有把握嗎?遇上我或許你還有五分指望,可是碰上我師兄蘇野橋,你卻連半分都沒有。”

這次丁魚住了口。

“再大的魚,也要游於橋下,不能越過橋去。如果魚到了橋上,那自然就變成了死魚。”

“閣下帶我到這裏,難道只是為了奚落我嗎?”丁魚淡然道。

楚平原搖搖頭:“你既已知道我是薛大人屬下,自然也知道我不是來救你的。我只為一封信和一批銀子。你若交代那封信和銀子的下落,我會答允你一件事。”

“什麽事?”

“給你一個公平比試的機會。”

“什麽意思?”

“五日後,保定府要舉辦觀世音菩薩法會,我會在西城諦音寺前,擺一個擂臺,遍邀中原武林前輩到場見證,與你進行一場公平對決。”

丁魚心念一動,立即想到蘇野橋不止一次的叮囑,雖然蘇野橋人性卑劣,但自己既然答應了他,這份承諾豈能輕易背棄?當下沈吟,沒有答話。楚平原見他不置可否,又道:“你放心,楚某絕不會占你的便宜。你受了內傷,我會替你醫治。三天之內,保你覆原如初。”

丁魚道:“不勞閣下。我傷愈不愈,並不打緊。但我不會答應和你交手的。”楚平原沈下臉來:“我早料到你小刀丁盛名之下,其實難符。”想到蘇野橋,丁魚心情暗淡:“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沽名釣譽之徒,外表道貌岸然,實為衣冠禽獸。你說我名不副實,那也不足為奇。”

“你是段克邪的餘孽,也是朝廷重犯,這次束手就擒,難道願意像尋常犯人一般被扭送法場,砍頭示眾?如果你肯與我交手,我允諾你,會求藩臺大人賞你個全屍。我說的話,大人還是會賞幾分薄面的。”

廟門南側突然亮起兩盞燈籠,接著有人道:“楚總管太客氣啦,你的事,薛某怎會不允?哈哈!”

數名黑衣大漢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過來。這人白面微須,臉帶微笑,穿官靴、著便服,正是保定府藩臺薛時沖。薛時沖望著丁魚,微笑道:“丁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瞻風範,薛某深感榮幸。”

丁魚目光如電,望著薛時沖的臉,緩緩點點頭,道:“好。你這副容貌我已記得清楚,下次出手,就不會認錯人了。”

薛時沖的臉上不見怒色,仍是一團和氣:“丁先生,你我之間恐怕有些誤會。楚總管適才業已言及,現薛某當著眾人的面前,誠心誠意,願與你冰釋前嫌。只要丁先生肯幫我一個小忙,薛某將待先生如上賓,決不兵戎相見。和丁先生一起的那位姑娘,冒天下之大不韙,劫了保定府賑災的銀車,逃逸至今。只要丁先生勸說她交出來,薛某將既往不咎,寬恕她的彌天大罪。另外還有一封信……也請一並物歸原主。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丁先生,你我本是同道,都給九千歲做事,那段克邪還不是丁先生——”

“住口!”丁魚喝道,“我受奸人蒙蔽,誤殺了忠良,後悔莫及。豈能再為奸賊利用,助封為虐?”薛時沖臉一沈,拉長聲調道:“看來丁先生是一門心思要為難本府了。”楚平原道:“大人不必與他多費唇舌。五日後,楚某必要他血濺諦音寺。丁魚,你是想今日就戮,還是茍活幾日,和我交手,死得壯烈一些?”

丁魚看著薛時沖,道:“你還沒有得到銀子和那封信,怎麽舍得殺我?而我還沒有幹掉你,自然也舍不得死。”

薛時沖臉上罩上一層可怖的青氣,無奈地一揮手,幾名大漢上前,又將丁魚五花大綁起來:“愛吃罰酒也由得你。楚總管,你火速將他押到保定府大牢之中,務必讓他說出銀子和書信的下落,五日後由你親自發落。張公公這邊,我另有辦法應對。”

保定府大牢內,丁魚全身綁著繩索,斜倚在牢房一角的爛稻草堆裏,閉目調息。

他的內傷本來沒有半點起色,但此時調息,只覺得胸口突然一熱,內息緩緩游走,雖略有凝滯,但瞬間就通了過去。他百思不得其解,細細回想這幾天來的行徑,驀地想起一事,頓時一呆。

自從轎內受了蘇野橋一掌,丁魚就感覺內傷並未加重,反而好了大半。蘇野橋曾經說過,他的傷內外交困,須得內力加外力相配,方能奏,但天時地利人和必須具備。那夜自己行刺薛時沖,全力出手時,驀然看到轎中與自己交手的人竟是蘇野橋,震驚之下,頓時停手,恰好做到了內力驟止,蘇野橋全力擊出一掌,恰好催開郁結的經脈。丁魚暗喜,想那蘇野橋雖老奸巨猾,也絕想不到誤打誤撞,竟替自己治愈了內傷。-

想通此節,他心中甚喜,當下全力運氣覆原。運行幾個周天之後,只覺得內息泊泊流淌,全無半點阻塞,知道功力已基本覆原,似乎較以前還更有精進。

丁魚收了功,閉目安歇。突然牢門的鐵鏈嘩啦一響,門一開,一個蒙面的黑衣女子閃身進來。那人揭去臉上的黑巾,低聲道:“恩公,我來救你啦。”卻是段青衣。

丁魚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用了十兩銀子,買通了知府衙門一個看門的士卒,探聽到了你的音訊,他還偷偷帶我來到這裏。”

丁魚搖頭苦笑,道:“你上當了。”說話間,牢外陡然亮起許多火把,有人叫道:“薛大人這條引魚上鉤、甕中捉鱉之計真是高明,果然引來了這個女人!”一片哄笑聲中,數名大漢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慕容超和孟強。慕容超喝道:“這個小娘們,上次我沒有捉到你,今日你自投羅網,還不乖乖地束手就擒?”

段青衣手中握把短劍,護在丁魚面前。她悔不自勝,知道無法逃脫,決意殊死抵抗。情勢危急之際,突然門外閃進一道白影,手中寒光一閃,撲向孟強。孟強變招奇快,鐵笛一翻,擋住劈來的一刀。

慕容超呵斥一聲:“弟兄們,上,這小娘們兒還有同黨!”說罷,金刀霍霍生風,向那白衣漢子連劈四刀。這監牢中甚為逼仄,白衣漢子躲開三刀,第四刀已經刺中了他的胳膊,鮮血飛濺出來。那漢子左支右細之間,孟強的鐵笛也點中了他的脅下。白衣漢子悶哼一聲,拋下刀,縱到段青衣身前,一把挽住她的手,接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在腳下一擲,只聽“砰”的一聲,一團白霧炸開。

孟強叫道:“不好,有毒!”眾人捂住口鼻退避一角。慕容超揮動袍袖,蕩了幾下,白霧散去,只見丁魚依舊躺在地上,段青衣和那白衣人已不見蹤影。

慕容超叫道:“快追!快追!”眾人紛紛追出了監牢。

曠野之中,一座小小的土山上,楚平原席地而坐,兩個黑衣人奔到面前,拜倒在地。

“兵部侍郎崔東平的車駕到了嗎?”

“察楚總管,已到了三裏外的紫竹林。”

“多少人?”

“有三十多人,隨行的有驗馬都尉方玉麟、大學士李靖、總兵官林道河,護衛裏面還有蝗蛔派的兩個德字輩弟子,少林派的大裕、大慧和尚。”

楚平原一楞:“德字輩弟子是腔桐派掌門柯大先生的師兄弟,大裕、大慧也是少林住持普濟的師叔。他們怎麽會和崔東平混在了一起?”

“崔東平早有防備,怕九千歲對其不利,所以才邀了這幾個江湖人士護駕。”

楚平原沈吟半晌,問了一句:“九千歲的意思呢?”

“格殺勿論。”

楚平原倒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背負雙手,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楚總管勿優,曹公公、李公公也都趕了過來。”

楚平原來回踱步,低頭不語。月光之下,兩隊蒙面的黑衣人銜枚疾走,快速移動過來,一人上前報道:“啟察總管,崔東平的人已到。請大人定奪。”

楚平原的臉色變幻不定,越踱越快,袍子的下擺都飄來蕩去。他驟然停住腳步,牙關一咬,短劍抽出鞘來,沈聲道:“照計行事,不留一個活口。”

段青衣和那白衣蒙面人連夜奔走,天交五更時已出了保定城。

二人奔到城西山谷中的一片樹林,白衣人拉著段青衣跑進林內,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停下。那白衣人一松勁,低低叫了聲“妹子——”,突然仰面跌倒,昏厥過去。

段青衣見他手臂上都是鮮血,浸染得白衣一片殷紅,慌忙扯下半幅袖子,幫他包紮傷口。那人腋下的衣服也撕扯得稀爛,段青衣檢驗一下,沒有發現血跡,卻不知他是否受了內傷。

她輕輕揭去那人面上的黑巾,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段青衣一見大驚,手一抖,黑巾失手飄落在地。她一陣眩暈,跌坐在地,暗叫道:“是你!怎麽會是你?”那人醒轉過來,轉眼看到癡坐一旁的段青衣,嘶啞著聲音喚道:“青衣妹子。”

段青衣回過神來,倏地站起身,背對著那人,怒道:“你別叫我妹子!”那人道:“妹子,你還在恨我嗎?我找得你好苦。天可憐見,終於讓我找到了,丁前溪叩謝上蒼。”說罷,強撐著翻身跪倒在地,叩了個頭。

這人竟是保定藩臺府的師爺丁前溪。丁前溪起身,上前扶住段青衣的胳膊。段青衣身子一顫,蕩開丁前溪的手。

“青衣,你還在怨我嗎?”

“哼,我爹爹對你那麽器重,本來想賑災之後,帶你上京到兵部謀職,還……”段青衣惱怒的臉上又添了些羞赦,“還答應了我們的親事。可是我爹爹蒙冤之後,你就再也沒有了蹤影。你說,自己算不算忘恩負義?”

“我當時也不想離開你,可是段大人受人誣告,我豈能坐視?恰好我有一個老友在保定府做事,我思忖他或許能幫大人鳴冤,就去找他。哪知道還沒回來,就聽到了段大人遇害的消息。我掛念於你,日夜兼程趕到京師,可段府已被查封,也找不到你的蹤跡。這些天來,我到處奔波尋訪於你。別人都說你瘋了,我心疼如刀絞,不知如何給段大人在天之靈交代。我還以為你真……今天見你如此,我就放心了。”

“你還想騙我嗎?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已經投奔了狗官薛時沖,做了他的師爺。”

丁前溪苦笑道:“妹子,你誤會了我這一片苦心啦。我不投奔薛時沖,怎麽能知道你的消息?不投奔薛時沖,怎麽可能在危急的關頭這麽湊巧前來救你?”

段青衣面罩寒霜,沒再說話。丁前溪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又道:“青衣,我疼你憐你還不夠,哪能忍心幫助那些狗官害你?”

“你的花言巧語,我是再也不會相信啦。”段青衣語帶幽怨,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傷心。

丁前溪嘆息一聲:“妹子,我知道你傷心了,都是我的錯。可我對你一往情深,蒼天可鑒。青衣,你可是憔悴多啦。從今以後,我會好好陪著你,全力補償我的過失,再不會離開你。”

段青衣心亂如麻,突然想到丁魚,心中一急,頓足道:“你剛才為什麽不救高大俠一起出來?”丁前溪皺皺眉頭,道:“高大俠?什麽高大俠?你說的就是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現在被薛時沖關在大牢中的那個人嗎?”

段青衣點點頭。

“青衣,傻妹子,你可是讓他給騙啦。”丁前溪一拍腿,一副痛惜的樣子,“你可知道殺害你爹爹的兇手是誰嗎?”

“丁魚。”

“呵呵,整日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高大俠就是丁魚。”

段青衣大驚,不禁脫口道:“你胡說!”“我查訪了多日,哪裏胡說了?這個人的確就是殺手之王。”

段青衣道:“如果他是丁魚,早就把我殺了,怎會還三番五次相救於我?”

“青衣,我丁前溪對天發誓,如果這人不是丁魚,我必死在刀劍之下。你道他為何不出手傷你,是因為他另有圖謀。”

“另有圖謀?”

“嘿,還不是為了那批銀子?青衣,劫銀的事,是段大人委派屬下王總兵所為,如今王總兵已死,知道這批銀子下落的,天下只有你一人。丁魚救你,自然是為了此事。那批銀子的藏匿之所,你沒告訴他吧?”

段青衣微皺眉頭,下意識搖了搖頭。她驀地想起來,在蒼耳山之巔,笑三郎曾稱唿恩公“丁先生”,當時情勢危急,自己也未加思索,如今想來,該是事出有因。莫不成他真的……真的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那便好了。”丁前溪松了一口氣,“如果這批銀子落到了奸人手裏,段大人泉下有靈,也不會膜目的。”

段青衣不置可否,心亂如麻。

“青衣,事到如今你還不相信我的話?那丁魚本就是東廠的人,他暗害了段大人,又喬裝身份來哄騙於你。那批銀子,正是他要給劉瑾獻壽的供銀。段大人一心為國,我們切不可讓這些官銀落入奸人之手!’丁前溪越說越是激憤,雙手互拍了一記。

段青衣躊躇道:“那……那批銀子該怎樣——”

“那批銀子原是用做賑災的,自然還讓它物盡其用。眼下冀中大災,我們應盡快用那批銀子賑濟災民。這自然也是當初段大人的本意。”

段青衣猶豫不決,丁前溪察言觀色,又道:“青衣,把這件事情做完,我就陪你回蘇州老家,養花種草,再也不理這些世俗的紛爭啦。”段青衣思忖再三,終於擡起頭來,說:“就依你吧。”

丁前溪臉上露出喜色,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道:“當前最要緊的事,是解決掉這個陰魂不散的殺手。他雖然關在大牢之中,但這個人武功高強,焉知他不會逃匿出來?青衣,我這裏有些藥,如果他出獄後再來找你,你就早作準備,趁他還不防備下到酒菜裏,了結了他。”段青衣道:“暗箭傷人,怎麽能做這種事?”

丁前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青衣,對付這種江湖惡賊,還講什麽道義?”段青衣目光中噴出了怒火,一咬牙,接過了那個瓷瓶。丁前溪柔聲道:“妹子,你現在該告訴我了吧,那批銀子究竟藏在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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