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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驚天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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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雁峰下秋草亭。一帶碧水在此回旋,化為一個沈寂如鏡的清潭,水波不興。亭邊一個白發老者正在垂釣,旁邊一青衣童子侍立。一主一仆,如在畫中。

魚竿長約兩丈,在老者的手中紋絲不動。老者微瞇雙眼,盯著水面,紋絲不動。童子似有不耐,不時抓耳撓腮。老者慢吞吞道:“才三個時辰,就沒耐性啦?”

童子道:“老爺,都好半日了,一條魚都沒有釣上來——”剛說一半,卻見老者的魚竿突然簌簌抖動,彎成了弧形。

童子喜道:“老爺,魚咬鉤啦!”老者的袍袖抖動兩下,道:“不是魚,是人。”縮臂回竿,魚鉤上空空如也。

不遠的河漢裏輕輕蕩出一葉扁舟。船頭佇立著一個年輕人,一身皂衫,背負雙手。那船上僅他一人,無槳無篙,但如同有人操控一般,穩穩駛來。距岸兩丈,那人一撩前襟,腳尖一點船頭,如蒼鷹般落到岸上。年輕人回身望著潭水,深吸一口氣,道:“此地游目騁懷,想不到名動京師的一代名俠竟也有流流觴曲水之雅。”

老者微笑:“路人借問遙招手,怕得魚驚不應人。閣下身上的無形勁氣,卻是驚了老朽的魚啦!”

年輕人道:“此地水質過清,本來就無魚可釣。別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蘇大俠效仿姜太公,怕是釣翁之意不在魚吧?”老者捋了捋胡子,笑道:“姜太公釣的是周文王,我釣的只是魚而已。”

年輕人道:“魚上鉤嗎?”老者道:“上鉤。”年輕人一愕,低頭看了看,道:“我看不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螳螂只曉得蟬是自己的魚,卻不知道自己也是黃雀的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蕓蕓眾生,大多是被名利所釣的魚。”

老者笑畢,又輕輕加了一句:“丁魚也是魚。”

大刀蘇,小刀丁。大刀是冠蓋滿京華的大俠,小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殺手。可是齊名的大俠和殺手,卻始終沒有朝過相。

太陽升起時,月亮就隱沒;月亮出來時,太陽已經落山。這二人,一個如日中天,坦坦蕩蕩,冠蓋滿京華;一個如月吐華,神秘莫測,卻足以照亮黑夜。二人面對,惺惺相惜,心中都興起了敬佩之意。

丁魚躬身行禮,道:“多謝蘇大俠仗義相救。”

蘇野橋擺擺手:“丁先生客氣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捋捋胡須,瞇眼看了一眼丁魚,“幾年來,江湖中將我與丁先生並提。蘇某久慕丁先生大名,只欲一睹風範,前年連發了六道英雄帖約丁先生一戰,丁先生都避而不見。時至今日,機緣巧合,方能與丁先生相會,真有緣鏗一面、相見恨晚之感。”

丁魚道:“蘇大俠德高望重,俠名遠播,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丁魚是個刺客,幹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又自知遠非您的敵手,故此望風遁逃,讓蘇大俠見笑了。不過,蘇大俠救了丁某,這條命已是蘇大俠的,蘇大俠若想為武林除害,替天行道,丁某今日就應命,領了蘇大俠的帖。”

蘇野橋搖搖頭:“此一時彼一時,老夫已年屆耳順,早已沒了和先生一爭高下的心思。”丁魚卻道:“蘇大俠,丁某不才,早就想領教你的曠世神刀。能見識一下您天下無雙的刀法,丁某死亦無憾。”說罷,目光中精芒陡現。

蘇野橋瞇著眼睛,看著丁魚,半晌才搖了搖頭,微笑道:“今日,我不會和你交手。”丁魚道:“我雖然受過傷,但已無大礙。”

“已無大礙?你的胸口遭受了重創,內外交困。雖經徐姑娘藥石調治,但經脈糾結,無法通暢,憑我的功力亦不能打通你糾結的經脈。要一得痊愈,須得你自身內力充盈,全力沖擊傷處,再加上外力相助方能見效。”

丁魚道:“傷好與不好,丁某已然置之度外。能與蘇大俠切磋技藝,吾願足矣。”蘇野橋不置可否,話題一轉:“適才你說這裏是風雅之所,是錯看這條河了。老夫在此閑坐,也不是釣魚,而是吊古。”

他的目光投向悠悠的河水:“此河名叫易水。雄發指危冠,猛氣沖長纓。飲餞易水上,四座列群英。當年戰國紛爭之時,荊軻在此地白衣渡水,孤身單刃西抗暴秦,千載之下依舊豪氣幹雲。荊卿雖為刺客,卻秉承大義,壯懷激烈,言行無異於俠客。丁先生也是刺客,面對滔滔易水,心中感慨更應遠勝老夫。”

丁魚沈吟半晌,道:“我是刺客,從未想過要做俠客。”

蘇野橋道:“可是據我所知,丁先生也是個有原則的刺客。有個三不殺,不知是也不是?”

丁魚躲開蘇野橋的視線,轉頭看著河水,一語不發。

蘇野橋道:“前後我發過六張英雄帖,約你一戰,你卻置之不理。而今我意興闌珊,你卻要和我一戰。丁先生,你今日渡過蕭蕭易水,大有壯士一去不覆還的氣概。唉,你哪裏是來與老夫決戰?分明是來——”他頓了頓,緩緩說了兩個字,“求死。”

丁魚一楞:“蘇大俠竟如此自負嗎?”

蘇野橋正色道:“不然。我沒有看輕丁先生。只是我察覺你的殺氣遠遠蓋不住你的悲壯。是非善惡,恰是世間最難分辨之事。看似貪官,卻是一心為民的忠臣良將;看似清官,反倒是陽奉陰違的奸惡之徒。丁先生,”他稍一停頓,“你這次,恐怕是殺錯人啦!”

這句話淡淡說來,卻如滾雷在丁魚耳際炸響。丁魚目光中驟然露出了痛苦之色。

一個月前,殺手行內著名的掮客王司徒約丁魚在邯鄲碧玉樓相見,交給他一樁任務,刺殺兵部侍郎段克邪,言道段克邪派親信佯裝盜賊,搶劫保定府的五十萬兩賑災銀。

丁魚承接了刺殺段克邪的任務。他相信了王司徒。

丁魚出手刺殺段克邪是在保定府館驛的一條小巷裏。那正是段克邪乘著月色散步的時候,丁魚雖是殺手,但不願暗箭傷人,所以正面與段克邪交手。丁魚看過了段氏劍譜,卻還是挨了段克邪兩劍,才最終得手。但丁魚沒有想到,這一次的任務竟完全是個錯誤。他在山谷中遇到段青衣後,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受到了王司徒的欺瞞和利用。可是王司徒已被人暗殺,內情再無從知曉。

丁魚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如巨石般壓在心頭。本來還懷有一絲僥幸,今日卻被蘇野橋一語中的。他只覺大腦嗡嗡作響,一時間有日頭昭昭,自己無處遁形之感。面對平靜的河水,心中卻泛起了滔天的波濤。

微風吹來,二人的衣袂輕輕飛揚。

蘇野橋苦笑道:“丁先生,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昨日段姑娘以為中了婉兒姑娘的毒,托付你為她報殺父之仇。你也以為她是臨終遺言,便滿口應允了她,那時你已萌死志。沒想到婉兒姑娘只是跟你們開個玩笑。你殺錯了人,後悔無及,一心求死,所以今日內傷未愈,就急急來此要與我比武,其實不過是想死在老夫手中。可是,丁先生,唉,我也殺錯過人,也曾想死在你手上。”嘆息之間,一臉的懊悔之色。

丁魚吃了一驚,望著蘇野橋。

蘇野橋道:“前年,我在川陜道上,遇一蒙面賊人一富戶偷盜,還劫持了一個女人。當時我正在偵查川陜貢銀失竊大案,以為這蒙面人與案情有關,因此未加阻攔,一直潛跟到密林深處,見那蒙面人扯開那女人衣服,以為他要行禽獸之事,便貿然出手,一招‘驛外孤梅’將那蒙面人殺死。可是,卻發現蒙面人原本是個女人,懷中還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娃娃,在林中又發現一名餓得奄奄一息的婆婆。原來,那蒙面女人是鎮南將軍方懷玉的妻子。方懷玉得罪了司禮監,蒙冤下獄,株連九族。其妻帶著白發婆婆和六個月的孩子逃難至此,忍饑挨凍,無奈之下,才趁夜到大戶家盜出一些糧食。他劫持的那個女人是富戶家的奶媽,是想要她給娃娃餵些奶水;那半袋糧食,也原本是救濟她那三日未進食的婆婆而已。我知道真相之後,很是追悔,只有將方將軍的老母和幼子接到舍下供養。從那之後,我這招‘驛外孤梅’卻再也使不出來了。蘇某不才,蒙大家擡愛,稱我一聲大俠,可是我卻鑄成此錯,還配稱什麽大俠?萬念俱灰之際,才發帖向你挑戰。蘇某不才,也想死在你殺手之王手中,也算死得其所。而今丁先生此舉,正是兩年前蘇某的寫照。”

丁魚不禁仰天長嘆,盡是消沈落寞之意。誰知道風光無限的大刀蘇和小刀丁,內心卻都隱著一道無法橫亙的惑障。

蘇野橋轉過頭來,看著丁魚,緩緩道:“聖人有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知錯而不改,卻非大丈夫所為。蘇某鑄成大錯之後,傖然歸隱,再不理江湖中事。但每念及此事,我既悔且愧,終於在先師墳前定下了平生志願,便是從此拋下一己之私,除邪行正,救民於厄,舍生取義,來求證一顆慈悲之心,這也正是我輩學武之人的義旨。”

丁魚深深點頭,心有所悟,但想到蘇野橋多年俠隱,出山後卻投身神機營,哪裏算得上救民於厄,求證慈悲?蘇野橋似乎了然他的疑惑,微笑道:“江湖同道朋友,而今多與我割袍斷義,不屑於蘇某行徑。丁先生,蘇某已年過半百,還顧忌什麽個人聲名。但願百年之後,後輩賢哲能夠撥雲見日,領會蘇某今日的一番苦心。”

‘丁魚心中一動,蘇野橋卻轉了話題,道:“說起濟困扶危,丁先生比蘇某要先行一步。我聽說你在太行深山之處,營造了一處世外桃源專門收容孤苦無依之人。仁俠之舉,讓蘇某敬佩不已。”

丁魚想起將軍寨裏為保護自己而慷慨赴死的孫自在、方青白等人心中一痛,黯然道:“那個桃源受我所累,已變成了廢墟。”

“如今你將功補過,不顧生死護起段家小姐,這也沒有錯。只是那薛時沖害怕遺虎為患,定然不惜代價要斬草除根,丁先生此時出頭,已將自身送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丁魚道:“丁魚錯了一次,豈可再錯?縱然是刀山火海,丁某也在所不辭。”

蘇野橋點點頭。正在這時,馬蹄聲響,山坡後一騎飛馳而來。不多時到了近前,一個兵士躍身下馬,拜倒察告:“啟稟蘇大人,直隸藩臺薛時沖已到了老鷹山天齊廟,正在拜會張大人。張大人請蘇大人準備行囊,三日後一同隨薛藩臺回保定府。”

蘇野橋收斂心神:“哦?薛大人現在何處?”

“在老鷹山行營的館驛。”

一旁丁魚眼睛亮了,射出如刀鋒一般淩厲的銳光。

“段姑娘臺鑒:易水東坡風景甚佳,高某要與朋友秉燭夜游。那夜酒店中所得信箋,至為重要,請轉交蘇大俠,他自會來取。”

月映紗窗,段青衣正拿著一紙素箋,湊近燭光看紙上的字跡。這時,響起了叩門聲。她開了門,一位和藹的老者正微笑著站在面前。段青衣認出他正是數日前在松林邊救她和高大哥的那位老人,忙斂枉施禮:“老人家,上次蒙您相救,請受青衣一拜。”

蘇野橋道:“免禮,姑娘不必客氣。蘇某夤夜造訪,請恕冒昧。”

段青衣道:“您姓蘇,必然是高大哥信中提到的蘇大俠了。”

“高大哥?”蘇野橋微微一愕。段青衣將丁魚留下的字條和那封火漆信封遞給他:“高大哥有事出去了,我正擔心,怕他有什麽意外……”

蘇野橋瞇著眼,認真看了半晌紙上的字,良久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我知道你這位……高大哥去找哪位朋友了,不會有事的。姑娘病體剛好,早點休息吧!”

說罷告辭轉身離去,步履卻比來時匆忙了許多。

蘇野橋回到居室,掏出那封火漆信封,只見表面不綴一字,當下輕輕撕開封口,從裏面抽出一張信箋。輕輕展開信箋,只見上邊用密密的小楷寫著:王爺千歲鈞安:姑息隱忍,固非久安之途;會盟唿應,共襄討閹義舉。王爺明見萬裏,心憂社稷百姓,誠天下之幸也。卑職慕大王之德,如望日月,決意與大王共進退,聊盡綿薄,此心可鑒。本已措置些許微薄之銀,以供大王軍資,別募精強之士,養我虎狼之師,不料兵部侍郎段克邪見財起意,乘間喬賊劫掠。吾雖假東廠之手除之,但其餘孽將銀兩轉移他處,魍魎匿形,短期難覓其蹤。卑職深知罪愆,正全力緝拿,希冀於月末前搜斬餘孽,收回失銀。

以上詳情,卑職不敢欺避,如實以告。卑職當全力運籌以濟艱難,待舉事之期,必當與大王協力,南北夾攻,以成千秋王圖霸業。

落款寫著“卑職薛時沖頓首”幾字。蘇野橋看完,倏地站起身來,驚得目瞪口呆。他佇立半晌,臉色凝重,目光銳利,低聲說了一句:“丁魚啊丁魚,你可是立了奇功一件!”

一直到旭日東升,丁魚才返回住所。

段青衣一夜輾轉反側,睡得很不安穩,聞聽他平安回來,才放下心來。丁魚的衣衫上都是露濕痕跡,臉色微現疲態,顯是奔波了很久,但他渾不在意,在當院花圃邊蹲下,手裏拿著一把石子,一枚一枚,凝神在沙地上擺將起來。

段青衣以為他在擺一個棋局,看了半晌覺得又不像。只見丁魚將白石子兩個一組,從南往北,在地上擺了長長的兩溜,共有十八枚。接著在下方擺了一枚紅色的石子,圍繞這個石子,擺了八枚白子。他沈吟半晌,又在紅石子的東北、西北、東南、西南的四個角上,分別擺了一枚黑色的石子。在紅石子後面不遠的地方,又擺了一枚黑色的石子。接著很快在下方又順著擺下去兩溜白石子,也是十八枚。

丁魚將石子擺好,拿起一段樹枝,在中間的紅石子上畫了一個圓圈。接著他又在四個角的黑子上又分別畫了圓圈,待畫到後邊那個稍大的黑子時,卻是有些躊躇,幾次欲畫,又停下手來,皺眉出神了好久,像是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這時,小院的門口進來一個老者,正是蘇野橋。段青衣剛要說話,蘇野橋微笑擺手,示意她不要聲張,緩緩踱到丁魚的旁邊。丁魚太過入神,竟然沒有察覺。

段青衣回房,去為蘇野橋斟茶。蘇野橋俯身看了許久,忽道:“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丁魚一驚起身,見是蘇野橋,頓時放下心來。他微微額首,將手中的樹枝遞給蘇野橋:“請蘇大俠指教。”蘇野橋並不推辭,接過樹枝,道:“如老夫沒有猜錯,先生畫的可是直隸府院藩臺大人出巡的儀仗?”

丁魚點頭:“不瞞蘇大俠,我決意要行刺薛時沖,故而作此籌劃。”蘇野橋看了看地上的圖,讚道:“料敵先機,事半功倍。先生號稱殺手之王,果然名下無虛。”丁魚道:“蘇大俠謬讚了。”

蘇野橋伸枝點圖:“薛時沖出巡護衛森嚴,但最棘手的無非是官轎周圍的帶刀護衛。據老夫所知,薛時沖的四大護衛是他麾下的四大金剛。轎左二人,前是聖手孟強,後是金刀太歲慕容超;轎右二人,前是紫面魁星左太常,後是花豹子龍行雨。而轎後騎馬的護衛總管有時是個和尚,法號品溪,有時是個道士,道號青眉。”

他將樹枝指向畫圈的四枚黑石子:“孟強、慕容超等四人雖然都師承名門,各有絕技,但在你面前,也不值一哂。所以你將這四人畫了個圈。”又指向轎後的那個石子,“至於這個侍衛總管,你似乎甚是躊躇,難以決斷。這倒讓老夫有些不解了。品溪和尚也好,青眉道長也罷,在少林、武當兩派中也數不上一等人物,怎值得你如此忌憚?”

丁魚道:“不瞞蘇大俠,我昨夜到老鷹山中,專門見識了薛時沖出巡。的確如蘇大俠所言,這廝雖護衛如雲,但除了幾名貼身侍衛外,餘者皆不足慮。我若刺殺薛時沖,孟強等四人,雖能阻我一時三刻,但終究我還是會攻人轎中,取那狗官的首級。”

蘇野橋道:“丁先生察驗過地形,你看到館釋前有個三丈高的旗桿嗎?旗桿頂端有個刁鬥,正是絕佳的藏身之所。若待那廝回館驟下轎之時,正疏於防護,你於刁鬥之上淩空下擊,擊其不意,必能得手。”丁魚道:“蘇大俠和我不謀而合。不過,”他略一沈吟,眉頭微皺,指了指那個轎後的石子,“這個騎馬的,卻是一個棘手之人,讓我感覺沒有半分把握。”

“為何?”

“因為他並非如蘇大俠所言,不是一個和尚,也不是個道士。”

“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一個穿青衫的人,抱著一把短劍,精華內斂,氣度不凡。除蘇大俠外,我從未見過如此超凡脫俗、高深莫測的人物。”

蘇野橋雙眉一軒:“抱著一柄短劍?那個人可是三十多歲年紀,左眉有一個微小的傷疤?那劍古色古香,長僅尺餘?”

“正是。別人都懸劍在腰,這個人卻甚是奇特,居然抱劍在懷。從劍柄看,確是一件古物。”

蘇野橋沒有說話,默然良久,嘆了一口長氣:“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丁先生可否答應?”丁魚道:“蘇大俠但講無妨。”

“先生今後遇到此人,盡量回避,不要與之交手。”

“為什麽?”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

丁魚道:“恐怕還有別的因由,請蘇大俠明言。”蘇野橋吐了口長氣,道:“老夫有難言之隱,先生就不要問了。總之記住老夫的話。”

“那刺殺薛時沖之事,難道就此罷手?”

“不。明日薛時沖到天齊廟上香,黃昏時分返回,先生可便宜從事。至於那青衫人,包在老夫身上,管教他不與先生掣肘。你有傷在身,一切要小心謹慎。”

蘇野橋言罷,匆匆與丁魚道別,那封信的事,卻只字未提。

老鷹山高聳人雲,地勢雄奇,但到了山巔卻甚是平闊,天然造化。最初漢時在山巔建了天齊廟,而後歷代加建寺觀,成為佛教聖地,後有居民不斷遷徙而來,百業俱興,形成一個綿延數裏的熱鬧城鎮。因常有朝廷官員前來禮佛,自洪武年間,就修造了通衢大街,營建了館驛。

時近黃昏,館驛前的街道上,戒備森嚴,旌旗招展,五步一哨,十步一崗,從東牌樓直延伸到館驛前。

東牌樓處突然銅鑼聲響,一隊人馬行來。兩個紅帽皂衣的衙役,各提一面銅鑼,邊走邊敲,當先開道。其後是十六名兵卒,再往後,五名帶刀護衛簇擁的正是直隸藩臺的八擡綠呢大轎。

館驛前,三丈餘高的旗桿上,一個值哨的皂衣兵卒持著一柄紅纓槍,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刁鬥之中,正是喬裝改扮的丁魚。

從這樣的高處下瞰,長街上的情形一覽無餘。丁魚的刀倒懸於腕後,深吸了一口氣,忍住胸口隱隱的痛楚,準備淩空一擊。

他內傷頗重,中氣不暢,本來沒有很大把握,但既然蘇野橋援手,無疑極大提升了勝算。他相信蘇野橋。二人雖然相見恨晚,但這個古道熱腸的忠厚長者已經成為丁魚傾蓋如故的老友,可以肝膽相照,生死以赴。丁魚看過薛時沖的密信,知道其中隱藏著天大的陰謀,但自己是閑雲野鶴的江湖浪子,不屑於這些朝廷中事,所以才交給蘇野橋。蘇野橋既是武林盟主,又是官府中人,他自然識得其中的利害關竅。那封密信給他,正是恰如其分。丁魚準備待刺殺薛時沖後,再和段青衣尋找合適時機,將段克邪隱藏的那批金銀交給蘇野橋處置。

目標漸近。八臺大轎的四周正是薛時沖慣常的四大侍衛。不過,轎後的白馬之上,卻沒有那個韜光養晦的青衫人,取而代之的是個相貌粗豪的尋常武官,佩刀閑掛腰間,一手勒韁,一手輕揮馬鞭,舉手投足之間透出一派傲氣和憊懶,顯然並無高明的技藝在身。他乘的白馬卻不錯,雖然緩髻徐行,但怒鬃揚蹄,高大神駿,顯然是良駒。丁魚看中了這匹馬,這正是自己一擊得手後全身而退的最好幫手。而白馬西北側步行的紫面魁星左太常,在四名侍衛之中武功最低,也是最弱的一環。

丁魚將手中的紅纓槍靠在刁鬥的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綠呢大轎的藍頂。

儀仗緩緩到了館驛門前。轎子停下,可轎中人卻沒有露面。護衛的兵卒也都木雕泥塑一般,沒有任何動靜。接著,只見館驛門內迎出數名朝冠旒服的官員,整整齊齊排成兩行,齊齊躬身道:“恭請大人!”兩名小校走到轎邊,一左一右去掀轎簾。

丁魚的身子縱起,腳尖在旗桿上一點,如離弦的箭一般,淩空射向大轎。轎前諸人萬沒想到會有人從天而降,眼快的一聲驚唿,四大護衛怒聲呵斥,揉身撲上,但丁魚的動作飛快,瞬間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他已撞破轎頂,直直沖人轎內!

丁魚還未看到薛時沖的面目,短刀已經快如閃電,瞬息之間遞出了六刀,但居然都刺了個空!轎中的人雖然身著肥大的官衣,但動作快如貍貓,在方寸之間左躲右閃,竟將六刀盡皆避過。不僅如此,那人摒指如刀,在間不容發之際,連刺丁魚的六道要穴。丁魚大驚,短刀連揮,在身邊布了三道漩渦,將那人的攻勢化解。可是這一下用力過猛,胸口的傷口驟然劇痛,不免稍微遲滯,手腕一緊,竟被那人硬如鐵箍的五指牢牢抓住!丁魚左掌擊出,那人側頭閃避,官帽的雙翅被丁魚掌緣掃中,帽子飛出,露出白發。那人轉臉低喝道:“好個小刀丁!”聲音甚是熟悉。

丁魚驀地看到了他的臉,如遭雷擊,頓時停手,接著胸口連連麻痛,竟被點中了三道大穴!他做夢也想不到,坐在轎中向他出手的人,竟是蘇野橋!

蘇野橋嘴角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突然出掌,正中丁魚的胸口。這一掌,力道如排山倒海,雄渾能摧山斷岳,丁魚一口鮮血噴出,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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