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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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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耳山北麓,半山腰的那間茅屋邊。幾匹馬吃著草料,不時噴著響鼻。丁魚和易天行在屋邊的石桌邊相對而坐。

丁魚道:“你退出江湖五年,這次重又出山,一定有你的苦衷。”

易天行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佯笑道:“我能有什麽苦衷?我快活著呢!”

“阿倩還好吧?”丁魚問道。

“好。我們一直過得很好。”易天行還是強笑。

丁魚搖了搖頭,不願再問。易天行身上粗舊的衣衫,粗糙的雙手,臉上細密的皺紋已經說明,他這些年過得並不輕松。

易天行從懷中取出一個墨綠色的小酒囊,道:“你送給我的這個酒囊,我一直存著,可是從來沒有用它盛過酒。我戒酒五年,今天卻破例想喝幾口。”說罷,仰脖喝了一口,扔給丁魚。丁魚接過,眼角卻有了淚光,他轉頭佯裝看天,仰脖喝了三口。易天行號稱酒中仙,一個嗜酒如命的人,竟會戒酒五年,如果不是遭了變故,怎麽會如此困頓?

“我平生只有兩個朋友,一個已經不在人世,另一個就是你。”丁魚擦擦嘴角,停了片刻,眼睛直視著易天行,“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我要聽實話。”

易天行眼神黯淡,接過丁魚擲來的酒囊,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似乎是在細細品味,然後長長籲了一口氣,道:“阿倩和我隱居五龍山內,耕織度日,日子雖然清苦,卻逍遙自在。不料,好景不長,阿倩突然得了嘔血之癥,我帶她四處尋醫求治,得知此癥須長期服用長白山老參延續性命。可那千年老參都價格高昂,這些年我積攢的銀兩很快耗費一空。”

“所以你才出山?”

“沒有。我碰巧遇到一個朋友,是富甲一方的大戶,他得悉我的難處,慷慨將此事承擔下來,每年都派人到山中給我送人參,這一送就是四年。這四年,人參的花費不啻百萬,阿倩的命都是拜他所賜,這份恩德我如何能報答?我一直感激萬分,想找機會回報於他。所以上個月他來找我,讓我幫他,我立刻就答應了。”

“你的那位朋友……他叫什麽名字?”丁魚話一出口,自己先笑了,“我這句話太拙了,犯了咱們這一行的忌諱。”

兩人沈默片刻,丁魚轉過話頭:“你還記得咱們五年前的舊事嗎?”易天行展顏微笑,臉上煥發了異樣的光彩,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怎麽不記得?我做夢都夢到幾回,醒來手心裏都是汗呢。那年在長安市上截殺西北大豪王天魄,你替我擋了一刀,差點送了命。還有對付飛龍堡的飛龍三英那一次,我受了傷,你背著我殺出重圍,想起來真是有些後怕。”

丁魚也興奮不已:“那不算什麽,最要命是那次刺殺獨行盜馬如龍,沒料到他早有防備,竟請了青城派的趙萬山和方青崖助拳。我的肋骨被趙萬山的大開碑手劈斷了四根,要不是你用肩頭替我擋了方青崖那一劍,恐怕我就喪命在他手裏啦。”

“那一仗雖然兇險,可咱也沒有吃虧,馬如龍、趙萬山和方青崖都沒能下得了封龍山。你的那招昆侖斬真是厲害。”

“你的回風舞柳劍也不錯啊。今日見你殺笑三郎的威勢,風采不減當年。”

“哪裏哪裏,我五年沒有動劍,速度和準頭都退步了很多。”易天行搖頭嘆息,“五年了,真是光陰往再,日月如梭。”

兩人都不再說話,望著東方的天空。紅日已在東山半現,發出絢爛霞光。良久,易天行道:“咱們二人能不能像那些大俠一樣,也來一次堂而皇之的交手?”丁魚搖搖頭道:“不用了,人終歸要死,能死在最知心的朋友手中,何嘗不是平生最暢快之事?”易天行臉色微微一紅:“你知道我要殺的那個人是你?”

“我知道。”

“我既然承諾了朋友,總要有個交代。”

“我明白。”

“你若死了,我會幫你照顧那位姑娘。”

“我相信。”

“我若死了,你要答應幫我照顧阿倩。”

丁魚一楞,驀地轉頭,目光充滿了疑惑。易天行卻避開他的目光,眼睛看著別處,低聲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我本不該迫你出手,但我已飛鴿傳書給那位朋友,如果不出意外,他正在星夜趕來。我們已沒有多少時間。”

他頓了頓,又道:“你受了傷,我不能占你的便宜。這樣,咱們坐著交手,都不用內力,我用左手劍,使那招‘乳燕回翔’攻你,你的右臂無礙,用那招‘昆侖斬’攻我,一招定生死。如何?”

丁魚不假思索,爽快應道:“好!”

旭日東升,晨霧飄散。

二人盤膝對坐。丁魚的短刀懸在腕後,易天行的劍橫放膝上。

四目相對,二人臉上都洋溢著微笑,似乎不是生死相搏的決戰對峙,而是心有靈犀的默契對視。二人之間殺機漸漸濃烈,各行有各行的規矩,殺手的規矩更是重於九鼎,因為它往往是用鮮血和生命來維護的。刀和劍的交鋒,最終的結果必然有一個人倒下。

正在這時,茅屋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人是段青衣。她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嚇得目瞪口呆。她楞了一下,本能地向丁魚撲過來。如果說丁魚和死亡之間已經近在咫尺,她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做這最後一個屏障。

但是已經晚了。兩人之間突然閃出了兩道電光,電光一閃即逝,凝一結之處便是生死的分野。丁魚的短刀已削中了易天行的左頸,易天行的劍尖卻離丁魚的前胸還有半寸。

二人的動作戛然而止。段青衣腿一軟,撲倒在地上,驚得面色煞白。易天行道:“還是你的刀快。”

丁魚道:“本來我的刀夠不到你,你為何將脖頸送上來?”

易天行道:“你自己呢?何嘗不是俯胸來迎我的劍尖?還有,你這招昆侖斬什麽時候變成了以刀背攻敵?”

二人不再說話,也無需說話,刀、劍拋在地上,手卻握在一起。一旁段青衣吃驚的臉色漸漸轉為會心的笑容。她雖然不全知道二人之間發生的一切,卻也懂得了生死之交的含義。

丁魚的熱血在胸中鼓蕩,一時氣岔,不禁連聲咳嗽。易天行溫言道:“你不要再說話了,帶那位姑娘走吧。”丁魚問:“你呢?”

“我要等我那位朋友。”

“我和你一起等。”

“好。”易天行扶丁魚起來,手指順勢一拂,已點中他三處穴道。他從地上撿起丁魚的刀,輕輕擦拭幹凈,收回鞘內,緊緊束在丁魚的腰帶上,然後抱起丁魚走到松樹旁的白馬前,將丁魚放到馬背上,仔細安頓好後,輕拍了拍馬頭:“小白,好好照顧你家主人。”

丁魚的雙眉不住抖動,滿是焦急,卻苦於穴道受制,說不出話來。易天行又扶段青衣上馬,道:“翻過北面的山梁就是通往宣府的官道,如果你們在三個時辰內趕到易水河畔,就安全啦!”他略一沈吟,又握握丁魚的手,“阿倩就在烏龍山木蘭村,全托付給你啦!”說罷,突然雙掌齊出,拍在兩匹馬的馬臀上。兩匹馬一聲長嘶,沿著山坡向北絕塵而去。

楚平原一行趕到蒼耳山山腳時,遙望到了山頭的煙火,急趕到插箭嶺的將軍寨,只看見一片廢墟。循著地上的斑斑血跡,他率眾人來到後坡的懸崖索橋邊,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像青松一般佇立在橋頭,一身藍袍,已漿洗得有些發白,斜背著包裹,右手擎著一根火把。他看著火把上跳動的火苗,眼神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哀愁。

突然間,易天行手中火把的火焰猛烈跳動幾下,如遭受勁風一般搖擺不休。

“好強的殺氣。”易天行擡眼看著緩步走來的楚平原,露出了驚奇之色。楚平原鼻孔中哼了一聲:“你不是我要找的人。”聲音冷得像徹骨寒冰。

“你也不是我要等的人。”易天行的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掬清水。

看到笑三郎的屍身,楚平原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更加銳利:“是你殺了笑三郎?”

“是。”

“他肋上的衣服自下而上被劃開,傷口卻在胸膛,你這招用的是反手。”楚平原直視著易天行的眼睛,頓了一頓,又道,“你的功夫不錯。”

易天行又一次露出驚奇的神色,道:“你的眼神也不錯。”

楚平原道:“笑三郎收了我的銀子,本該幫我把這件事了結的,可惜他碰上了你。我不知道你收了誰的銀子,看來你的東家找對人了。”易天行的臉上卻露出了苦澀的意味,苦笑搖頭:“我做得還不如笑三郎好。他對得起東家,我卻負了東家。”他緩了緩,又問道,“你是丁前溪公子的人嗎?”

楚平原眉頭微微一皺,用更冷的語調答道:“除了丁魚,我對其他姓丁的都不感興趣。”

易天行楞了一楞,思忖了片刻,自言自語道:“這便有些好辦了。”他將包裹和雨傘重又放到橋頭,理了理衣袖,擡眼看著楚平原。

魚腸劍緩緩出鞘,楚平原倒提在手,對易天行恭敬一揖:“請賜教。”易天行也還了一揖:“客氣。”蹲下身去,輕輕解開包裹,取出了那把古舊的長劍。,楚平原佇立如松,靜靜等待。易天行拔劍出鞘,本欲將鞘放回包裹內,但忽然想起了什麽,自嘲般笑了一下,站起身來,竟將雨傘、包裹連同劍鞘一同丟到橋下的萬丈深壑之中。

楚平原驀地一聲長嘯,山南山北皆有回聲。他揉身而上,魚腸劍騰起一片青霧。易天行也長嘯一聲,撲上前來,長劍劃出匹練般的光華。二人的劍光甫接,易天行突然身形疾退,宛若脫兔,雖是疾退,但手中長劍或出左脅,或穿肘彎,從幾個不可思議的方位連刺撲來的楚平原,盡是敗中求勝、死中求活的高明招數。

楚平原招數更是古怪,不退不避,閃電般出手,每一劍都正中易天行刺來的劍尖。他瞬間化解了易天行雨點般綿密的招式,身形如蒼鷹一般,躍在半空,魚腸劍青光乍長,向易天行後心刺來。易天行身形一轉,已面對了楚平原,長劍劃出一道圓弧,削向楚平原的左腰。他的劍本來就長,出手又快捷無比,這一招後發制人,攻敵必救,是他極為自負的必殺之技。

楚平原身在半空,似已無法閃避,但腰卻如弓一樣突然抖了個小弧,正好讓過了長劍的劍尖,自己的短劍攻勢不變,依舊刺落下來。

易天行的心頭一沈,知道這個人的武功高明至極,自己遠非敵手。眼看這一道青光快捷無倫,直襲胸口要害,但偏偏自己的劍已然用老,來不及抽回抵擋。他索性手掌松開,任由長劍墜落下去,然後微微側身,張開雙臂,用胸膛迎向了那刺來的一道青光。在青光透人胸口的瞬間,他神思悠悠,眼前恍惚出現了五龍山深處那間熟悉的茅屋,煙囪正冒著裊裊的炊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步履輕快的歸鄉游子,嘴角綻開甜蜜的笑容,嘆息一般輕柔地低喚了‘個名字:“阿倩……”

丁前溪帶人疾行一夜,天亮時也趕到了蒼耳山。

山腳下的石壁上,一件東西映著耀眼的陽光,吸引了丁前溪。他定睛看去,只見一把長劍斜斜插在山壁的崢隙之內,劍柄纏著幾道紅絲線。丁前溪看到了這把劍,倏然變色。

他躍身下馬,走到那柄劍前,將劍拔出,瞇著眼睛看劍鋒,又擡頭看了看頭上壁立千仞、高聳人雲的蒼耳山。半晌,他除下了鬥篷,將劍層層包了起來。聖手書生孟強問道:“丁師爺,這柄劍有什麽問題?”丁前溪嘆了口氣:“我們來得晚了。”

“難道是你找的獵鷹?”

丁前溪神色黯然,低聲道:“我雖然當他是一只獵鷹,可是他卻一直當我是他的朋友。唉,我本來不該勞他出山的。獵鷹再高明,也有折翅的一天。”他停頓了片刻,“事到如今,我們只能寄希望於獵鷹折翅的同時也給了獵物重創。不過,這恐怕……我們都低估了小刀丁。”

一行人沿著曲折陡峭的山徑輾轉到了山頂。丁前溪沒見到預想的情景,卻意外地見到了左太常和龍行雨。一問方知,楚平原留二人埋葬笑三郎和易天行的屍身,自己率其他人繼續北上,同時飛鴿傳書風清和尚在前頭布防攔截。丁前溪聽二人講了山頂發生的情形,吃了一驚,原以為他請來的殺手易天行是折在丁魚手中,沒料到卻死在楚平原劍下。他臉上沒有變化,心中卻是波濤暗湧,當下協助二人處理完畢,率眾人越過蒼耳山,一路向北追蹤。

路上,丁前溪特意和龍行雨並馬而行,細細詢問楚平原和易天行交手的詳情。龍行雨與他一向交厚,逐一轉述。丁前溪對楚平原最後制勝的那一招甚感興趣,對他出手的方位、角度、距離都細細詢問,推敲琢磨半晌,又問:“當初楚平原殺品溪大師的時候,你也在場,他是不是也用的這一招?”

龍行雨想了想,點頭道:“正是。”丁前溪的眼睛亮了,道:“他殺仇空山的時候也是這一招。”龍行雨問道:“丁師爺的意思?”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一招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必殺絕招。”丁前溪不再詢問,回頭對眾人道,“大夥兒快走,那人厲害非常,料風清大師也擋他不住,咱們須盡快和楚總管會合。”

楚平原率部向北疾馳,快到午時,見前面黃塵滾滾,有六匹快馬迎上來,為首的是個手持禪杖、獅鼻闊口的胖大和尚,正是風清。

風清臉上一派恨恨的神色,大叫道:“楚總管,可是見了鬼啦!”

楚平原看著風清,臉色一沈,道:“青天白日的見什麽鬼?可曾見到了丁魚?”風清叫道:“見到啦!小刀丁可能受了重傷,俯在馬背上不能動彈,那個俏麗的小娘們兒倒是兇得很,卻被慕容兄弟一拳打昏——”楚平原打斷了他的話:“到底捉到他們沒有?”金刀太歲慕容超是個精明冷靜的角色,在一旁接口道:“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們遇到了一個老人,”慕容超續道,“那一男一女慌不擇路,沖進一片松林。碰巧姓丁的被樹枝一掛,墜下馬來,我們剛要沖上,可是幾匹馬竟揚蹄噅噅亂叫,不肯向前。我們覺得很奇怪,這時才發現林邊不知何時突現出一個白發老人。那人站在一棵虬松下,背負雙手,閑閑地站著,正在仰頭觀鳥。”

“觀鳥?”楚平原雙眉一整。

“是。他的身子如木雕泥塑一般,除了領下的白髯輕輕飛揚之外,竟是一動不動。我站在他不遠的地方,突然感覺到似乎有股神秘的引力,我如同中了魔咒,竟不禁仰頭像他一樣觀鳥。那三只鳥兒不過是尋常的黃雀,時而上沖,時而低翔,我看得入了神,甚至聽到了鳥翅振動的顫音,看到鳥翅劃出的痕跡。看著看著,驀地感覺像掉人一個巨大的漩渦,頭暈目眩,萬念皆空,不知不覺從馬上跌落在地,風清大師他們也都像我一樣著了道。待覆蘇過來,再擡頭看時,那個神秘的觀鳥老人和那一男一女都已經不見了。”

楚平原凝神聽著,臉上罩著一層青氣。他默然良久,才道:“能和他一起觀鳥,已經是曠世難逢的福緣。”

“那個裝神弄鬼的老頭不知用了什麽邪術,搞得灑家縛手縛腳,暈頭轉向。”風清和尚一直難消心頭的怒氣。

“不是邪術。你只不過是被他的先天氣勁罩住了。”楚平原淡淡說道,“別說是你,縱是少林寺的住持普濟大師、武當派的掌門松風道長,見了他,恐怕也會甘拜下風,俯首稱臣。”

風清和尚瞪圓兩只小眼,聲音陡然高了八度:“為什麽?”

“因為他是蘇野橋。”

易水河畔,有一座很大的莊園。莊園三面環山,門臨易水,軒堂林立,氣度不凡。該園占地百畝,由七重大院落組成“六瓣臘梅環紅蕊”之形,大院落又分隔成七重小院,緊緊相連,布局精致,匠心獨具。丁魚醒來的時候,見一縷陽光正透入小小的軒窗。他定定神,恍惚憶起自己和段青衣曾被六騎追趕,慌不擇路逃進一片松林,摔下馬來,以後發生的事就再也不知道了。他向來警覺,倏地坐起身來,不料牽動傷口,劇痛之下,不禁悶哼一聲。接著又是一驚,原來身上只是蓋著一床繡緞被子,全身裸露,衣衫似乎已被漿洗過,整整齊齊疊放在枕邊。

丁魚自行檢驗一番,只見肩頭、胸口、後心的傷口已被人重新包紮過,傷口微癢,似乎也換過藥膏,當下微微調息,只覺真氣散亂不堪,無法運氣,特別是胸口便如壓上一塊巨石,幾乎喘不上氣來,不僅暗暗心驚,知道內傷比料想的還重得多。

他拿過床頭自己的衣衫穿上。這時,門簾一挑,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進,進來一個綠衣少女。丁魚衣衫還未整理齊整,慌忙重又躺下,拽被子蓋住身體。那少女約有十六七歲,眉毛彎彎、面容俏麗,看到丁魚手忙腳亂,撇撇嘴,臉上增添了一絲緋紅,突然走到床邊,伸出纖纖素手,竟然捏住了丁魚的耳朵。

“寡情薄義的臭小魚!爛小魚!還知道害躁呀!要不是我給你治傷,你早就死得結結實實的啦!遮掩什麽?你這具臭皮囊到處都是傷口,以為有人願意看呀?”少女佯裝出一臉的嗔怒,卻掩不住芳心暗喜。

丁魚看清了那少女的面容,接著耳朵一疼,當下呲牙咧嘴,叫道:“徐女俠手下留情。”少女手上加力,道:“你叫我什麽?”丁魚雙手合十,道:“我錯了,是徐大小姐——哎呀,不是徐大小姐——婉兒妹子,我知道錯啦!”少女笑庸如花,松開手指。丁魚伸手揉揉耳朵,道:“你這麽用力,擰掉了我的耳朵怎麽辦?”

徐婉兒道:“你的耳朵本來就是擺設,早把我跟你說的話忘得幹幹凈凈了。”丁魚賠笑道:“我哪裏忘了?本來下個月要到晉中去看你的,可是……”徐婉兒瞪起眼睛:“可是什麽?我讓你在元宵節前來看我,可現在已經快清明了,你還敢說你記得?”丁魚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元宵節我正在長白山挖人參,哪裏趕得回來?”徐婉兒道:“胡說八道,挖什麽人參?給誰挖人參?”丁魚道:“自然是給你挖人參了。”徐婉兒更是迷惑,道:“給我?我什麽時候跟你要過人參?”丁魚道:“你沒要過人參,可是卻要過鳳釵。我是個窮光蛋,無計可施,自然只有闖關東了。挖到人參,才能賣錢,有了錢,才能給你買風釵。”

“是不是這一對?”徐婉兒突然伸手,變戲法一般,兩只精美的鳳釵已經現在手掌心裏。

“正是。你從哪裏……哦,你定是翻過我的包裹了。”

徐婉兒將兩只鳳釵插到雲鬢之上,喜不自禁,柔聲道:“臭小魚,算你有心。”輕輕攙住丁魚的胳膊,扶他坐起身來,服侍丁魚整理好衣衫。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變了臉,道:“對了,隔壁那個和你一起來的女人 是誰?”

丁魚想起段青衣,記得她中了別人重重一拳,昏厥墜馬,心中一急,道:“婉兒,她怎麽樣了?”

“你告訴我實話,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這……”丁魚目光中露出了無奈的優傷,低聲道,“妹子,我求你,一定要把段姑娘救活。”

婉兒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用異樣的語調道:“原來她姓段。”

正在這時,窗外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徐姑娘,那位公子可醒過來了嗎?”一個長袍微須、戴著方冠的人走進房來,見丁魚已醒轉並坐起身,頓時滿臉堆笑:“哦,瞧我的記性,遇到晉中徐門的大小姐,還不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呵呵。”

徐婉兒嘻嘻笑道:“總管大叔過獎了,對於醫術我這個小丫頭只是略知一二,人治得不多,倒是治過不少馬牛驢騾。”

丁魚不理她的胡鬧,對那人還禮道:“可是閣下救了我嗎?”

“你昏倒在我家山莊前的松林裏,幸好碰上我家主人。到如今你已昏迷了整整兩日。”

“多謝仗義相救。敢問尊主人高姓大名?”

“這個嘛……不勞公子動問我家主人名諱。些須小事,不足掛齒,請公子安心在此養傷,日後自知。”

窗外腳步聲響,隨即有人隔窗察告:“啟察張總管,莊門外有人求見。”張總管立即換了副傲慢的模樣,沈聲道:“你不知道主人不在家嗎?”

“那兩位老先生也是從京師來的,手中還拿著九千歲的金檄令牌,自稱叫做徐伯乾、徐叔齊。”

徐婉兒失聲道:“二伯、三伯……他們怎麽來得這麽快?”她秀眉微盛,慌亂地來回走了幾步,對張總管道,“總管大叔,你可別告訴他們我在莊上,否則他們一定會捉我回家的。”

張總管道:“你是我的客人,誰會到此捉你?素聞徐二先生、三先生喜歡你如同掌珠,怎麽會……”徐婉兒急道:“總管大叔你莫要疏忽,切記我的話,否則我只有逃出莊去。”

張總管連連點頭:“好的,姑娘但請放心,我斷不會失言的。”他轉頭對丁魚道,“在下有事,先行告退,怠慢之處,請勿見怪。”抱了抱拳,臉色陰沈,咕峨道,“又是金檄令牌!從上月至今已連來了六道,看來要出大事……”說話間匆匆離去。

徐婉兒走到窗前,眼睛看著窗外,佇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丁魚哥,你還記得咱們認識多久了嗎?”

“那年我去刺殺蘇家堡堡主蘇連重,東家還請了你,專門幫我對付蘇連重的淬毒飛刀。那時正是三月,算到今三年多啦!”

徐婉兒低聲糾正:“是三年零二十四天。小魚哥哥,分手以後我每天都……”她臉一紅,說不下去了。丁魚心中一動,連忙轉過話頭,道:“妹子,你如何來到這裏?為何又躲著你的二伯、三伯?”

徐婉兒皺起眉頭,小嘴嘟起,換了一副羞惱的神色:“都怨我爹。二伯、三伯到這裏,肯定是專門給這裏的什麽張大人送請柬來啦!”

“請柬?”

“是啊。有個巴蜀的白公子,叫什麽白玉樹的,上個月到我家登門提親,我爹居然答應下來。我一生氣,就從家裏跑了出來。適才的張總管是我一位師兄的二叔,我來找他,也是想打聽你的消息。剛到這裏,他就央我幫忙醫治兩位病人,沒想到這麽巧,居然是你,我真是太高興了。”她輕輕上前,伸手牽住丁魚的衣角,面容又是嬌羞,又是歡喜,“那個姓白的樹,可煩死人啦!小魚哥哥,你可要為我做主。”

丁魚心潮澎湃,一時間柔情蜜意盡上心頭,伸手欲與婉兒相握,卻突然停住手,目光中露出了淒涼的神色,心頭如石落水,悠悠沈下去,良久無語。

“你怎麽啦?”徐婉兒見他神色有異,也慌亂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丁魚的臉,滿心疑惑。

良久,丁魚才用苦澀的語調道:“巴蜀白氏是武林世家,正與你晉中徐門門當戶對。那白玉樹是武林四大公子碩果僅存的一位,少年名俠,家世顯赫,正是婉兒妹子的良匹。妹子,你大喜啊!”

徐婉兒的面容驟然變白,她的手指握不住丁魚的衣角,手臂無力滑落下去,失神的目光呆呆望著丁魚。丁魚躲開她的目光,低聲道:“你父親都是為你終身著想,你莫要辜負了他才是。”

徐婉兒嘴角慢慢綻開一絲淒涼的笑紋,道:“小魚哥哥,這便是你的心裏話嗎?”丁魚低下頭:“我不過是一個漂泊江湖的浪子,我……聽到妹子終身有靠,我自然……自然心中歡喜。”

徐婉兒目不轉睛註視著丁魚,眼眶中湧起了淚花。良久,她點點頭,道:“我明白,那位姓段的姑娘,一定是你的心上人。你放心吧,我已經給她醫治過了,她沒有大礙,歇息幾日就會覆原。小魚哥哥,你適才求我給她醫治,我算答應了你。眼下我問你一句話,你也要如實回答。”

丁魚點了點頭。

“如果要用你的命換她的命,你會不會答應?”

丁魚一怔,眼神中露出了覆雜的神色。他呆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徐婉兒臉色發白,兩人相對無語。過了半晌,徐婉兒突然擺擺頭,像要把什麽東西甩開似的,輕松一笑,用驕傲的語調說道:“小魚哥哥,你知道我那未來的夫婿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我那夫婿貌若潘安,瀟灑俊俏,比你強一千倍!

“我那夫婿富甲天下,貴傲王侯,比你強一萬倍!

“我那夫婿待我溫柔體貼,給我買了那麽多珠寶首飾,哪一個都強過你這個破釵子!”徐婉兒的聲調越來越高,驀地從頭發上摘下鳳釵,狠狠地向丁魚臉上丟去。

丁魚一動不動,聽任那釵子砸在臉上,又墜落下去。徐婉兒按捺不住,帶著哭腔道:“臭小魚!我恨你!我恨你!你為什麽不去死!”

說罷,她用袖子捂住臉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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