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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京城八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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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晌午,黑雲壓頂,白晝如夜,瓢潑大雨下得正急。兩匹健馬,一黑一白,馬上兩個戴鬥笠披蓑衣的人正冒雨而行。這裏是太行山主脈,從棲雲嶺到十裏坡,地勢起伏很大,道上滿是泥濘。

馬上騎客正是丁魚和段青衣。段青衣擡起頭來,露出溫婉清麗的面容,柔聲對丁魚道:“高大俠,雨這麽大,你又有傷在身,咱們還是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丁魚連忙搖頭,道:“我不是什麽大俠,更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姓氏,你切莫這麽稱唿。”段青衣微微一笑,道:“那我該怎麽稱唿您?如果不嫌棄,那……”她眼波流轉,略一沈吟,忽然細聲細氣說道,“我便稱你做大哥,好嗎?”

丁魚一愕,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卻聽段青衣又道:“您既然默認了,那就這麽定啦!大哥!”丁魚知道這位段姑娘冰雪聰明,見她順水推舟強認自己做大哥,心中不知是喜是憂,一時又無法拒絕。他一甩馬韁,繼續前行。段青衣微微一笑,也策馬跟上。

丁魚面色平靜,但心中卻仍很沈重,又想起那個在他刀下逃走的仇空山。這個黑道上聲名赫赫的殺手,到底是受誰主使?是薛時沖,還是有更大的來頭?仇空山走了,必然洩露自己的行藏,誰知會不會再有更厲害的角色來?丁魚嗅到危險的氣息在悄悄臨近。

翻過一道山梁,前面地勢更陡,雨也下得更大了。段青衣的馬已筋疲力盡,馬蹄在泥地上不住地刨動,怎麽也不肯向前。段青衣微整娥眉,道:“大哥!”

丁魚看了看前面的陡坡,又看了看段青衣那匹馬。他搖搖頭,從馬上欠身遠望,見前面路邊煙雨之中隱約透出燈光,道:“好吧。前面是個村子,咱們先去歇歇腳。”

二人來到村前,亮著燈火的地方是村頭的一家酒寮,酒寮旁的草棚下拴著幾匹高頭大馬。小酒寮的窗口燈影閃動,傳出幾個男人喝酒談話的聲音。

丁魚勒住馬絡,先行跳下馬來。他讓段青衣停在原地,自己伏低身子,悄悄潛到酒寮的窗下,偷偷向裏觀瞧。只見屋內有七八張桌子,只有兩桌客人。其中靠東墻桌邊坐著三人,都是客商打扮。北墻角落裏還坐著一人,獨自向隅,頭上的鬥笠也不摘,埋頭喝著悶酒,看背影是個樵夫。

丁魚目光如電,看出那三個客商都是假扮,衣襟下分明隱著刀劍。西首的是個白凈面皮、兩腮瘦削的中年男子,皺著眉頭,似乎面帶重憂,北首是個面黃微須的青年漢子;南首是個面容黝黑、豹頭環眼的虬髯大漢,坐著也如半截鐵塔相仿。那面黃微須的漢子正低聲向虬髯大漢說著什麽,大漢卻是一副恨恨不平的神色,大口喝著水酒。

待那黃面漢子說完,虬髯大漢突然將酒碗重重一蹾,提高嗓門道:“虎頭我都不怕,還怕什麽虎須?”黃面漢子甚是警覺,看了周遭一眼,佯笑道:“什麽虎頭虎須的,這裏哪有什麽老虎?來,喝酒,喝酒。”

丁魚正在窺視,突然聽到身後不遠處的叢林中響起一串粗豪的笑聲,登時警覺,倏地跳起身來,隱在一叢荊棘之後。只見樹林中奔出一個黑影,大踏步走到店門前的燈影下,原來是個粗壯的大漢,左手執著一柄獵叉,背上還馱著一團黃糊糊的東西,看裝束是個獵戶。他看到南面道旁的段青衣,收住腳步,叫道:“客官,可是要住店嗎?請進吧!”

聽口氣似乎與這酒寮相熟,抑或是酒寮的主人。

段青衣沒有說話,丁魚從他身後站起身來,道:“叨擾。”那大漢沒料到身後有人,吃了一驚,轉身看時,卻沒有人影。再轉過頭來,只見南邊的白馬前又多了一個戴鬥笠的黑衣人,不禁奇怪:是自己眼花了還是見了鬼?

丁魚扶段青衣下馬,隨手甩開馬韁繩,在白馬臀上拍了一掌。白馬甚通人性,帶著黑馬自行走到檐下避雨。

丁魚跟在那個獵戶身後,進人店門,隨口叫道:“餓壞了,掌櫃的,給我們下兩碗熱湯面來。”話說得輕松隨意,腳下卻甚是快捷,他佯裝擦臉上的雨水,以袖蓋臉,牽著段青衣轉到西首最靠墻角的小桌邊,貼著墻壁坐下。

那三名客商剛掃了他們二人一眼,眼光卻被那個獵戶吸引過去。只聽咚的一聲,那個獵戶一矮身,將肩頭扛的東西摜到地上。三人看時,不禁驚唿。原來竟是一頭白額尖耳、遍體花紋的斑斕猛虎。那虎側伏在地上,四爪僵直,腿、腹的黃毛上全是黑紅血汙,已死得透了。門口橫桌邊的掌櫃老者嚇得變了顏色,道:“謝三,你從哪裏弄了這麽……這麽個大家夥回來?”

叫做謝三的大漢甚是興奮:“我今日進山,趕上下雨,原想空手回來,正罵這老天爺不開眼,不料半空一聲炸雷,嚇驚了這個大家夥。也是它命裏該絕,撞上了我,讓我幾叉結果了性命。”

“好漢子!”那個虬髯大漢翹起大拇指,“兄弟,你殺過幾只老虎?”

謝三道:“老天爺,老虎哪是容易碰上的?我打了十二年的獵,還是平生頭一遭碰到老虎。”

“你道老虎不多見嗎?我卻知道一個地方有八只老虎,你敢不敢去打?”大漢豎起眉毛。謝三臉上放光,眼睛睜得溜圓:“什麽地方?”大漢豎起一個指頭,向北指了指:“京城。”謝三洩了勁,搖頭道:“客官說笑啦,京城是皇帝住的,又不是山林子,到處是人,熱熱鬧鬧的,老虎哪裏敢去?”

大漢正色道:“不然。京城真有八只老虎在興風作浪,禍害百姓!你想不到,我們卻是親眼看到——”和大漢同桌的那個黃面漢子城府較深,插話道:“仇兄,你喝多啦!”那個黃面漢子起身對謝三拱手:“這位英雄見笑啦,我這位兄弟不勝酒力,口無遮攔,你不用理會,且忙你的。”

謝三唱了個嗒,拱手離開。叫仇鉞的大漢咚的一聲將酒碗蹾到桌上,瞪起眼睛,叫道:“趙希賢,你怕錦衣衛和東廠,我仇鉞卻不怕!”原來這黃面漢子叫做趙希賢。

姓王的瘦子掃了店內幾人一眼,道:“仇兄弟,趙兄弟是為你好,你我出門在外,莫談國事,來,接著喝酒。”

仇鉞怒氣未平,還是壓低聲音憤憤道:“內閣首輔謝遷被削職為民,內閣主事王守仁被神機營追殺投江,還有兵部侍郎段克邪,聽說也是被東廠殺手暗害的。如今朝廷妖氛籠罩,確無甚留戀處,這次我請纓回西北邊塞當個游擊將軍,就是盤算著還去持戈戍邊,離朝廷遠遠的,縱使馬革裹屍,浴血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總勝過被那些閹黨陷害,死得不明不白要好。”

仇鉞話中一提到段克邪,丁魚一驚,段青衣更是心潮澎湃。

這時,窗外劃過一道閃電,將堂內照得一片銀白,滾雷隆隆,雨下得更大了。北首小桌那個戴鬥笠的人站起來,將一塊散銀子拋在桌上,轉身要走。店小二忙到近前,勸阻道:“客官,雨下得太大,還是住在小店,明日再走吧。”

那人像是個啞巴,竟不答話,低著頭轉身走向門口。堂內昏暗,地上有一個小坑,那人不慎將腳踩空,身子一趔趄,“哎喲”一聲叫出來,嗓音又尖又細,不類男聲。

丁魚聽得聲音有異,倏地轉頭,不禁一驚。只見那人雖然足下踏空,但足尖微擡,身形一沈,竟卸了那一跌之勢,顯是身負輕身功夫。趙希賢也甚是警覺,幾步縱過來,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擡,啪的打掉了他的鬥笠。燈光下,只見那人四十多歲,面白無須,眉毛也極淡,一雙細眼滿含兇光,布滿皺紋的嘴角咧開,露出一種森寒的冷笑。趙希賢驚道:“劉公公!”

仇鉞和那姓王的瘦子聞聽此言,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那人嘿嘿一陣冷笑,一震手臂,將趙希賢的手抖開,道:“幾位大人,別來無恙?劉德貴給幾位大人行禮啦!”聲音尖細綿軟,仿佛公鴨一般,分明就是太監。說要行禮,但他身形站得筆直,神情倨傲,沒有任何行禮的意思。

趙希賢道:“在這荒村野店,劉公公孤身一人,和我等邂逅在此,應該事出有因。莫不是跟蹤我三人而來?”

劉德貴又是一陣冷笑,緩緩說道:“幾位身受朝廷重恩,不思報效,卻在這裏詆毀九千歲,那才是事出有因吧?特別是趙大人,你榮膺禁軍都尉還是九千歲保薦……嘿嘿,九千歲可是走了眼啦!”

九千歲正是太監劉瑾的稱號。趙希賢聞言色變,道:“劉公公,趙某非不敬九千歲,只是為江山社稷著想,一片丹心,可對日月。”

仇鉞大踏步奔過來,一把揪住劉德貴的肩頭,喝道:“劉德貴,都是你這等亂臣賊子,蒙蔽聖聽,才亂了綱紀。老仇坦坦蕩蕩,可不怕你。我三人都在此地,說的都是肺腑忠言,你待怎樣?”

劉德貴沈肩卸肘,瞬間就脫開了仇鉞的一抓。他繃緊雙唇,眼中露出兇光:“你們才是亂臣賊子!待我回到京師,回稟九千歲,幾位就等著過好日子吧!”說完,轉身就要出門。

趙希賢喝道:“攔下他!”出手又向劉德貴臂彎抓去。仇鉞也知此人幹系重大,大喝一聲,身形一晃,攔在門口,阻住劉德貴的去路。劉德貴嘿嘿一笑,擡掌向趙希賢肘部拍擊,這一擊,竟是快如閃電,只聽“啪”的一聲,趙希賢手臂已經脫臼。劉德貴左肩一晃,已經撞進了仇鉞的懷中,“砰”的一聲,仇鉞偌大一個身軀跌出門外,摔到地上。劉德貴搶上一步,擡掌向仇鉞的額頭擊下。

危急之際,一道勁風自劉德貴腦後襲來。劉德貴不及出掌,忙側身閃避,兩道勁風從他腦畔掠過,射人了門邊的庭柱,竟是兩根竹筷!出手的人是丁魚。他雖然對官府中人沒有好感,但這仇鉞為人血性耿直,不擅作偽,因此不忍見他挨此致命一擊,甩出手中的筷子,救他躲過一劫。

劉德貴“咦”了一聲,似乎沒想到這裏還有一位高手。他無暇回頭,腳尖一點酒寮門邊的廳柱,身子如黃鶴一般,向門外淩空飛去。身在半空,劉德貴尖聲怪笑,叫道:“後會有期!”

轉瞬之間,劉德貴已落在兩丈外的一棵柳樹之上。突然,霹靂一聲,一道閃電劃破了天彎。只聽一聲慘叫,劉德貴如斷線的紙鶴一般摔落下來。

仇鉞等人追到樹下,只見劉德貴俯倒在泥地上,一命嗚唿,身邊的雨水都變得殷紅。仇鉞拍手叫道:“正是罪大惡極,天誅地滅。老天有眼,這個奸賊竟遭了雷殛。”

丁魚從窗邊看出去,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棵高高的柳樹。他看得分明,適才哪裏是什麽雷殛,劉德貴甫落枝頭,樹下突然現出一個身影,手中飛起一道炫目的寒芒,將他劈落下來。大雨如註的暗夜裏,饒是丁魚目力超群,也只看到那身影快如鬼魅,一閃即逝,只有那閃電般的一刀卻深印在腦中。

好快的刀!好霸道的刀!蘊含著驚鬼泣神的無窮豪氣,足以冠絕當世。天下誰人能使出這樣的刀法?

突然,南面的道上響起馬蹄和鑾鈴的響聲,很多健馬沖了過來。隨即一個人高聲喝道:“甚人在搗亂?給爺滾得遠遠的!”這聲喝問鼻音較重,語調很直,像是西北隴中一帶的口音。

丁魚透過窗隙望去,只見二十餘匹駿馬奔到店前,馬上諸人都是兵士裝束,各挎刀劍。有人喃喃罵道:“奶奶的,中原還不及咱們西北太平,到處都有刁民鬥毆。”

一個大漢對為首一位五絡長須、文士裝扮的人拱手道:“孫先生,這裏就是大楊莊。我問過了,大楊莊的小酒寮就此一家,約見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裏。那薛大人——”

叫做孫先生的文士擡手止住那人的話。他的目光掠過柳樹下那具屍體,又掃一眼西邊馬廄的幾匹健馬,神色很是凝重。他指指酒店,沖著大漢一擺手。大漢躬身一揖,轉身大步向店門走來。

仇鉞等人正守在店門之內。那大漢見這幾人都持著刀劍,抱拳低聲道:“三位可是從保定府來的?”

丁魚適才透過窗戶,聽到“薛大人”三字。已經起了疑心,待又聽到“保定府”三字,登時警覺。只見仇鉞三人都是一楞,搖了搖頭。那大漢很是意外,蹙起眉毛,道:“三位不要驚疑,在下是從西北來的。”

仇鉞脾氣暴躁,叫道:“我不管你是從哪裏來,反正我們哥仨不從保定來。不過,倒是要到西北去!”

那大漢一楞,環顧店內,看到了西首的丁魚和段青衣,轉身走到二人桌邊,低聲問:“兩位可從保定府來?”丁魚也搖搖頭。那人更是迷惑,怔了片刻,轉身匆匆走出店門。

丁魚心中疑惑:這夥人看裝束、口音顯然是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如何口口聲聲不離保定府?他從窗隙望去,只見那人走到姓孫的馬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姓孫的似乎一驚,點了點頭,跳下馬來。他快步走到店門前,看著趙希賢三人,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叫道:“是趙兄吧?還認得孫景文嗎?”

趙希賢睜大眼睛,端詳來人,突然一頓足,叫道:“真的是孫先生?”

孫景文滿面春風,上前握住趙希賢的手,道:“前年咱們在京城張提督府上見過一面,難得趙兄還記得我。”不待趙希賢引見,又向仇鉞二人抱拳道:“這兩位定是王公公、仇將軍啦,在下是西北王帳下孫景文,特來迎接三位大駕。”

仇鉞和姓王的太監都是一楞,不禁相視一眼,站直身子,各將刀劍歸鞘。趙希賢頭腦靈便,抱拳道:“間關萬裏,孫先生竟不辭辛勞接到了這裏,我等愧不敢當。”

仇鉞性子直,皺眉道:“西北王?孫先生接錯人了吧。我三人雖然是去西北不假,卻是另有公幹。這次皇上敕封楊一清參將之職,總督寧夏、延緩一帶軍事,王公公專門出使宣讀聖諭,順便代聖上勞軍。趙希賢是專門給王公公護駕的,而我卻是受朝廷敕令外派到西北邊陲,當個戍邊的小小游擊將軍,直接受楊一清參將節制。嘿,雖然在西北王的地盤上,卻是不歸西北王管轄。”

孫景文微微一笑:“仇將軍多慮了。我家王爺在西北安身立命,全賴邊關將士忠勇戍邊,抵禦外虜,才保得西北一方平安,此次聞得三位欽差奉旨勞軍,特意讓我趕到這裏迎接三位。楊一清大人熟悉邊防軍務,我家王爺聽說他此次總督寧夏軍事,大喜過望,一直讚嘆楊大人是大明之棟梁,西北之藩籬。”

姓王的太監笑道:“西北王派孫軍師親自來接,我等三人的面子可大得很啦。”孫景文撚須道:“王公公太客氣了。此處簡陋,豈能過夜?我適才問了鄉民,越過前面的山梁,就是個大鎮。眼下雨已小多了,有一勞三位欽差,咱們趕一段路,到鎮上找家客棧再行歇息。幾位大人意下,如何?”姓王的看了仇鉞、趙希賢二人一眼,道:“趙兄弟、仇兄弟,盛情難卻,咱們便隨孫先生一同走吧!”

眾人寒暄幾句,孫景文令人拋出一錠銀子,替三人結了飯錢。幾人上馬,眾兵士衛護,向北而行。馬蹄聲漸行漸遠,只有小雨沙沙地下個不停。

丁魚剛松口氣,突然聽到北面又有馬蹄聲,不多時,店門一開,先前孫景文手下的那個大漢又走進門來,身後還帶著一名隨從。二人一言不發,徑自坐到仇鉞等人坐過的那張桌邊。那大漢皺著雙眉,腳跟不住地在地上敲擊,不時向外眺望,顯得甚是焦急。

丁魚見此二人去而覆返,顯然別有所圖。這時,馬蹄聲響,南面又有一騎飛奔而來。

這次來的是一個胖大的和尚。

和尚身高過丈,膀大腰圓,方膛大臉,下巴上全是肥肉,遍布著黑幽幽的胡茬,一雙眼睛卻很小,顯得很是奇特。他穿著一襲蓑衣,蓑衣內是黃色的僧袍。他彎腰進門時,發出“當”的一聲響,原來腰中懸著一把長戒刀,碰到了門框。

那個大漢顯然急不可待,一待和尚進門,當即起身道:“這位大師,可是從保定府來?”和尚打量他一眼,點點頭:“兩位是……”伸手指指西北。大漢道:“不錯。”

和尚哈哈一笑:“適才大雨,灑家來遲啦,勞兩位久等。”大漢絲毫不掩內心的不悅,應道:“可不是,大師晚了足有半個時辰了。”

和尚渾不在意,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灑家滄州鐵佛寺風清,奉主人之命來送信函。”大漢接過信函,道:“我家主人問候你家主人。”

風清和尚雙掌合十,微微躬身,與那大漢作別。他剛要轉身,突然眼睛掃到角落裏的段青衣,一怔,睜圓了兩只環眼,大叫一聲:“好個瘋丫頭,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你竟躲在這裏。”噌的拔出戒刀,大步上前,飛起一腳,將丁魚旁邊的桌子踢飛,探出一個蒲扇大的手掌就去抓段青衣。

可是他沒留意段青衣身邊還有一個丁魚。

風清的手掌剛到段青衣身前,突然手腕一緊,竟似落入鐵箍之中,登時酸麻不堪。他吃了一驚,見手腕已落人丁魚的手中,一掄右手戒刀,向丁魚的胳膊挑去。突然,右手手腕也被硬硬的東西擊中,脈門酥軟,哪裏還能握住戒刀?哐啷一聲,戒刀失手掉在地上。

丁魚的刀柄擊中他的脈門,接著刀鞘的鞘尖直頂入他的胸口,正點中他的膻中穴。風清和尚悶哼一聲,身子僵住,叫道:“好小子,敢偷襲你家爺爺?”

那兩名大漢見狀,喝道:“什麽人如此無禮?”各拉腰刀圍上前來。風清和尚道:“這個小娘們幹系重大,兩位兄弟,趕快幫把手!”

丁魚倏地起身,身子游魚一般,已轉到那兩人身前,刀柄連揮,又點了他們的要穴。那兩人哪知他出手如此快捷,“哎喲”兩聲,頓時不能動彈。丁魚雖然受了重傷,但對付這些尋常的武官,依然游刃有餘。

風清和尚叫道:“小賊,趕緊給灑家解開穴道!否則……”丁魚已走到門邊,聽他不住口地叫喚,又回來順手點了三人的啞穴。他看了那大漢一眼,突然心念一動,又探手到他懷中,竟掏走了那封信函。那大漢說不出話,臉色卻嚇得發青,目光露出了懼意,額頭也冒出了汗珠。

丁魚將那封信揣入自己的懷中,戴上鬥笠,一拉段青衣的袖子,跨出了店門。

保定城西五裏,小封山。楚平原一騎狂奔,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已趕到小封山的半山腰。他翻身下馬,將馬拴在一裸樹上,然後走到高處,選了一塊正好看到山腳下官道的青石,盤膝坐了下來。

“兵備金事鐵火龍,為人詭奸陰險,一直與藩臺大人為難,已非一日。明日,鐵火龍請假回鄉丁優,車駕過小封山,楚總管可便宜從事。”吳師爺昨夜說的話言猶在耳,特別是他走時還加了一句,“薛大人交代,楚總管若覺得為難,那就罷了。大人會另行調處。”

這句話更見分量。當時,楚平原神色未變,但握著劍鞘的手背上迸出了青筋。

鐵火龍剛正不阿,號稱鐵頸,是保定府有名的耿直無私之臣。他平日潔身自好,絕不趨炎附勢,遇到不平之事,則挺身而出,百姓極為擁戴,稱其為“鐵青天”。楚平原沒有想到,投到薛時沖門下後接受的第一件任務,就是除掉“鐵青天”。

夕陽下,一輛驢車孤寂地從北面緩緩而來。鐵火龍一身便裝,坐在車轅上,親自揮鞭趕車,車上坐著一個婦人,一個孩子。最後一抹陽光正照耀著這一家人,遠山上團團烏雲翻騰起來,眼看就要將太陽吞沒。

楚平原居高臨下,遠遠眺望著驢車,眼珠上布滿血絲。他一夜未眠,又喝了不少酒,卻沒有絲毫倦意。魚腸劍依舊握在手中,劍鞘觸手冰冷,沈甸甸的。

他的手在微微抖動,這是他練劍以來從未有過的事。鐵火龍雖是一介武夫,但只是些沙場作戰的手段,在江湖高手面前卻如待屠羔羊一般,根本沒有招架之功。薛時沖門客三千,任派一人都不會失手,但薛時沖偏偏選中了楚平原。

魚腸劍雖是千古神兵,但若不試劍,誰能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鋒利無匹,是不是能為人所用?楚平原已拔了三次劍,但每次都是剛拔出三寸,又插了回去。因為他知道,這一劍只要拔出來,就再也不能收回去。

他的眼神時而空洞,時而熱烈,時而痛苦,時而冷漠。最終只剩下冷漠的時候,他終於站起身來。

烏雲吞噬了太陽,再也沒了湛湛青天,只剩下西邊天際的一抹血紅。楚平原咬緊牙關,從袖中抽出一條黑巾,蒙住眼睛,在腦後紮了一個死結。魚腸劍如一條黑黃的毒蟒,從匣中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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