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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理直氣壯。”她停了一下,又問,“你已經有了江北小昭君,為什麽還回來?”

溫如筠嘆了口氣:“齊小琳這個女人水性楊花,另尋了英俊少年做新歡,竟狠心將我一腳蹬開。她如此薄情寡義,虧我對她一片癡心,卻竹籃打水一場空。嘿,到了這種地步,還說她做什麽?蓮妹,如今千帆過盡,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今後我之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尋什麽美貌女子啦。”葉浣蓮的臉色微微漲紅,冷笑道:“原來別的女人不要你了,你才知道回來找我。”

“怎麽會沒有別的女人要我?你看,”溫如筠回頭指指小倩,“這位小姑娘,就對我一往情深,我走到哪裏,她便跟到哪裏。”

小倩沒料到他會這麽胡言亂語,登時羞的滿面緋紅。

葉浣蓮看了小倩一眼臉色陡然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透露出一種可怕的絕望。她心頭冰冷,大腦嗡嗡作響,竟沒有認出小倩,只覺得這個小姑娘雖然年齡尚幼,但容顏俏麗,顯然是個百裏挑一的美人胚子。她點了點頭:“玉面孟嘗果然不改風流好色的浪子行徑。好,好。”

“蓮妹冤枉我啦。這世間男女之事,究起根由來,不是因為男人風流好色,而是因為女人都太傻,凡事都倚仗男人,一旦男人變心,就尋死覓活,要不就是出家為尼——哎呀,”他似乎意識到失口,突然住嘴,尷尬陪笑道,“蓮妹,我可不是說你。”

葉浣蓮的兩顆門牙緊緊咬住下唇,眼中燃起了兩簇火焰。溫如筠又道:“我知道這一年來對不住你,沾了些花,惹了些草,可是男人嘛,有時候難免會為境所遷,稍稍放縱一下,古之才子,曠達如蘇軾,多情如杜牧,都曾流連於秦樓楚館,何況我等凡夫俗子?蓮妹,我自到江北,身處異鄉,形單影只,心中孤寂落寞,才暫與別個女人逢場作戲。可是在我內心裏,卻只有你一個。”

葉浣蓮面沈如霜,眼鏡都噴出火來:“逢場作戲?蕭媚娘說你喝別個的女人連小娃娃都生了出來,還在這裏騙我!”

溫如筠幹笑兩聲,支吾道:“哪裏有什麽小娃娃?蓮妹,你要相信我,我可是一直沒有忘記你,我也知道你一直沒有忘記我,對不對?沒有我,你怎麽過得下去?”溫如筠一手背負身後,一手輕輕扇動折扇,動作風雅,嘴角微微上翹,露出自得之色。葉浣蓮臉色煞白,終於不可遏止,突然轉頭,怒視著溫如筠,擡手指著他的鼻子,用尖利的嗓音大聲叫道:“溫如筠,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麽東西?沒有你這樣的忘恩負義之徒,我葉浣蓮會過得更好!”

溫如筠渾不在意,搖頭笑道:“我卻不信。我問過那位師太了,你五種放著一盆九月菊,那是我三年錢送給你的,直到今天你還把它當寶貝似的留在身邊。還有你手腕上的這幅玉鐲,還是我在你過十八歲生日時送給你的。”

葉浣蓮氣得渾身顫抖,嘴裏喃喃念叨:“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蓮妹,你何必發這麽多脾氣?你可要好好想一想,沒有我,你能怎麽樣?除了出家為尼還能怎樣?”

“溫如筠,我要讓你看一看,沒有你,我葉浣蓮一樣活得好好的。你滾!你滾!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葉浣蓮突然從手腕上捋下那對玉鐲,劈頭蓋臉向溫如筠臉上丟去。溫如筠立著不動,絲毫也不閃避,人有那玉鐲撞到臉上,又談落下去,“叮咚”幾聲,在是石地上摔得粉碎。

葉浣蓮的眼見咬著下唇,目光如刀,直直盯著溫如筠。

溫如筠嘆了口氣,說道:“葉浣蓮,我沒想到你也這麽無情。好,我離你遠遠的,今生再也不見你的面。”

他擰緊雙眉,最後深深看了葉浣蓮一眼,突然轉過身來,緩緩向著小倩走來,走了幾步,他眉頭一皺,路出痛苦的表情,手本能地擡起要撫胸口,但剛擡起來,又想到雙眉,連忙放下。他咳嗽一聲,嘴角突然溢出了鮮血。小倩吃了一驚,幾乎要驚呼出聲。但溫如筠擰緊眉毛,用一個淩厲的顏色制止了小倩。他努力保持著舒緩從容的步伐,從袖中緩緩拿出一條絲巾,捂住了嘴角。鮮血不斷汩汩湧出,燈飾將絲巾染紅。

小倩心中一陣痛惜,忍不住跑上前去。溫如筠已支撐不住,突然快走兩步,一把摟住了小倩的肩頭。他喘著粗氣,低聲在小倩耳邊道:“妹子,對不住啦……幫我一把……快帶我走!”小倩只覺得他全身的重量似乎都要壓在自己肩上,當即咬緊牙關,挺起身子,全力撐著溫如筠往臺階下走。

葉浣蓮看溫如筠如此不顧臉面,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摟住那個俏麗的小姑娘,身子都貼了上去,簡直就是和那姑娘偎首交頸,情狀很是不堪入目。她以為溫如筠是在故意氣自己,當下心痛如刀絞,轉身就走。聽得身後傳來溫如筠的一聲輕笑,笑聲聽在耳中,是那麽的下流可惡。葉浣蓮咬著下唇,淚水噗漱漱流淌下來,它快步邁進庵門,隨手砰的一聲將庵門關上。

溫如筠只笑了一聲,就此噎住,嘴中鮮血越流越急,絲巾也把我不住,脫手掉下。鮮血如一道溪流,流過他的下巴,流入他的胸膛,將他的白衣染得一片殷紅。

小倩見他流血不止,心中焦急,眼淚也忍不住湧了出來。溫如筠的身子已變得僵直,腿也已邁不開步,小倩半攙半拖,勉勵將他抱到那叢玉蘭花後面,再也支持不住,將溫如筠放倒在草地上。溫如筠躺在地上,眼神已經有些呆滯。他喘息了幾下,道:“妹子……委屈你了……謝謝……”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的時日無多,為什麽還要這樣狠心傷害蓮姐姐?”小倩原以為他來的和葉浣蓮相間,要敘往日的情意,不料他竟如此冷言惡語,傷透了葉浣蓮的心。她也是女孩子,自然知道葉浣蓮的感受,當下又是傷心,又是氣憤,溫如筠臉色蒼白如紙,但嘴角卻漾著一種愉悅輕松的微笑,咳嗽幾聲,有噴出一口鮮血,喘息著說道:“把我……忘記……”

小倩不明白他的心意,楞了一下,搖頭道:“你這樣做她是不會忘記你的,她只會恨你一輩子。”

“慢慢地……會……忘記的……”溫如筠嘆息一般艱難地說了最後一句話,就放松了身子,攤開雙臂,眼睛悠悠望向天空。地上的青草郁郁蔥蔥,軟軟的,溫柔地拖著他的身子。身畔的玉蘭花隨著微風,輕輕搖擺,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芬芳。天空很好很藍,沒有一絲雲彩,顯得格外空曠遼遠。

尾聲

十年的餓光陰匆匆流逝,迅如白駒過隙。著十年裏,江湖上風雲激蕩,有紛爭,有對頭;也有義氣,有朋友。依然紛亂,依然精彩。但十八年前那樣的慘案已不會發生。蕭媚娘重新整飭了江北武林,成立道義同盟,與江南武林一泯前仇,永結盟好。

英雄會葉天成去世後,其妹葉浣蓮執掌英雄會門戶。江湖同道開始都很惋惜這江南第一大幫,認為從此必將沒落。因為葉浣蓮性子柔弱,曾因情郎變心萬念懼灰,差點出嫁為尼,這樣的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執掌、這一大幫?可誰也沒想到,葉浣蓮接手英雄會後,卻突然脫胎換骨,顯出了驚人的才幹。她做事雷厲風行,慷慨豪放,不讓須眉。短短幾年,將英雄會整飭的風聲水起,更加興旺。如今,英雄會成為江南武林的中流砥柱,葉浣蓮也成了江湖赫赫有名。人人肅然起敬的巾幗女俠。只是,她再也沒有談婚論嫁。

小倩依然還是小倩。這些年,她閑雲野鶴一般,在江湖上獨自漂泊。她終於實現了自己少年時的夢想,到過了黃沙慢慢的塞外大漠,到冰天雪地的關內關外,到過了波濤洶湧。氣勢雄渾的黃河渡口……可是在今年的五月端午節,她信馬由韁,竟然又來到了江南。

黃泥庵外,是一座荒墳。墳上都是碧綠的青草,墳前沒有墓碑,也沒有供臺。附近沒有人知道這墳冢埋的究竟是什麽人,就連每年到尼庵中看望師太的葉浣蓮也不知道,只知道這墳前的玉蘭花每年都開得如火如荼。

小倩下馬,從包裹中拿出一摞黃紙和紙錢。在墳前點燃了,火苗很織烈,烘的臉上生疼。小倩用手護住臉,退後一步,站起身來,一眼看不到遠處坡上葉浣蓮。

葉浣蓮穿著一身黃衫,頭上戴著一個遮陽的長邊白氈帽,騎著一匹白馬,正緩髻而來。她的面容成熟而又端莊,有重隱隱的威儀。身後四五個隨從,都騎著馬,腰間挎著刀劍。他們的馬頭都離葉浣蓮的馬尾半尺開外,神態甚是恭敬。

小倩看到葉浣蓮的一瞬間,忽然就想通了。她終於懂了溫如筠。

她已經二十四隨,開始漸漸明白了相思和仇恨。

原來只有相思會持久,仇恨卻會慢慢湮滅。刻骨的相似雖然美好,但情到審處卻傷心蝕骨,染人魂牽夢繞,無法釋懷,甚至生不如死;一時的仇恨雖然讓人氣塞胸臆,怒火填膺,但有時候,卻能讓人絕處逢生,鼓起活下去的勇氣。真正愛一個人,是讓她被無盡的相思和痛苦吞噬,還是因該讓她用該的活下去?

她佇立在墳前,微笑地看著走過來的葉浣蓮。葉浣蓮騎著馬,從旁邊漫不經心的經過,詫異地看了著位姑娘一眼,正觸到這姑娘的目光。她微微一愕,覺得這樣親切的眼神那麽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但也應該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她皺起雙眉,思索著,卻沒有勒住馬韁。馬馱著它的女主人,緩緩的走過這座無主的孤墳,漸漸遠去了。

忘記一個人,有時候意味著解脫,意味著再生。小倩想起溫如筠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慢慢地……會忘記的……”

溫如筠做到了,葉浣蓮的確已經慢慢地忘記了他。小倩蹲下身去,用一根竹棍將燒的殘缺的黃紙錢送到紙灰的餘燼裏,眼淚卻突然湧上了眼眶,眼前的一切變的模糊。模糊的淚光中,卻依稀看到了溫如筠那深情的雙眸,微微上翹的嘴角,獨特的輕松愉悅的微笑。小倩望著又呼呼燒起來的紙錢,嘴裏喃喃念道:“忘記……忘記……”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小倩的淚水終於不可抑制地流淌下來,她的心一點一點銳痛了起來,禁不住捫心自問著:忘記一個人如此容易嗎?可是小倩啊小倩,為什麽你走遍了天涯海角,卻直到今天還無時無刻不想著他?

【全本精校】《白衣刺虎》作者:高建武

楔子

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江湖中有個“四一居士”嗎?

不知道?那麽你一定知道有個季瘋子。對了,就是那個哭笑無常、行為怪誕的季瘋子。其實他不叫季瘋子,他叫季子。有些欣賞他的人甚至還尊稱他為季子先生。

四一居士,就是季子。

什麽叫做四一?就是一笑破名,一文破利,一哭破色,一刀破生死。

季子在泰山“五岳獨尊”的崖刻下,盤膝三日,仰天大笑,堪破了名;在富甲天下的金陵王王府寶庫裏,面對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熟睡三日,取走一文銅錢,堪破了利;在秦淮名妓蘇小小的繡房中狂飲三日,將傾國傾城之色看做了紅粉骷髏,縱聲一哭,堪破了色;在廬山飛瀑邊三次抽刀斷水,刀過而水不留痕,遂擲刀入潭,飄然而去,堪破了生死。

別人認為季子先生是瘋子,其實季子先生將世人也看做了瘋子。他不屑與世人為伍,所以才效法野鶴閑雲,在松澗邊攜杖獨行,在竹林中彈箏長嘯,以白雲為蓋,以流泉做琴。

你知道季子的刀法嗎?他觀群峰聳峙,顧黃河奔流,創出了刀法。所以他的刀法靜時凝重如山,動時如長江大河奔騰不息。

你知道季子的劍法嗎?他見鷹蛇相鬥,見魚翔澗底,創出了劍法。所以他的劍法靜時輕靈似羽,動時如兔起鶻落生死相搏。

你問季子先生有沒有傳人?自然有。承繼他刀法的叫做蘇野橋,就是那個冠蓋滿京華的大俠蘇野橋。據江湖耆宿上官天霸稱,蘇野橋的刀法,已有了季子先生八分的風骨。

承繼他劍法的叫做楚平原,就是那個默默無聞、隱居在五臺山北麓的後生。尊崇蘇野橋的人愛屋及烏,也尊稱他一聲“楚二俠”。他的劍法嘛,世人卻不知道了,因為他從不與人交往,更不與人交手,韜光養晦的氣度可直追季子先生。

不過,倘若你非想知道,可以去問丁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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