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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胸口都呼吸不暢,身子竟飛回了丈餘。他落到壇上,仍覺得受餘力牽制,禁不住又退了兩步,大驚失色,誰人的掌法如此厲害?

一聲呼哨,接著四周都亮起了火把。這個大殿之中原來已埋伏很多人手,待十二郎中了暗算,才一起現身。十二郎擡頭一看,火光掩映之下,一個穿褐色長袍、面容清臒的老者正卓立在他面前一太之外的地方,意態篤定,不怒自威。火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眼中也似有兩抹火焰燃燒,頜下的胡須也微微抖動。

十二郎並不認識此人,他了一眼周遭,只見有三十餘名大漢,都瓜著刀劍,密密麻麻圍攏四周,將自己團團圍在祭壇中央。十二郎伸手握住插在自己小腹上的那把匕道的刀柄,突然用力,將匕首拔出。“嗤”的一聲,一道血箭飛射出來。

那個寬袍廣袖的老者微微點頭,用一種讚賞的口吻道:“十二郎,號稱英雄會中劍法最淩厲的高手,沒想到掌法也如此超群,你若不是受傷在先,我這一掌根本逼不退你。魑魅魍魎四大殺手,一向橫行江左,才投到我門下不久,今日本想立一大功,沒想到竟然全都斷送在你的劍下。不錯,果然名不虛傳。”

十二郎捂住傷口,整個腹部痛得不斷抽搐,吸了口長氣,退後一步,道:“閣下是誰?”那老者倨傲一笑:“十二郎來我望江城,已經五日,未曾恭迎大駕,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見諒。敝人姓齊,草字孟嘗。”

十二郎一驚,他自潛到望江城以來,就想到可能會與江北和一大幫的幫主會上一會,卻沒想到會面的地點竟是在這個破廟之中,更沒想到,這個名震江北的一代霸主武功竟如此高深莫測。他和齊孟嘗對了一掌,感覺齊孟嘗內力雄渾,以柔克剛,猶如千丈之水,深不見底。

齊孟嘗緩步上前,一步一步邁上祭壇的臺階。他空著雙手,面色沈靜,對著橫劍當胸,困獸般的十二郎,負手卓立,神態篤定。

“你已無路可退,還要負隅頑抗嗎?那個姑娘呢?她怎麽沒有和你在一起?”

十二郎一驚,齊孟嘗既然提到葉浣蓮,看來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行藏。齊孟嘗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從你們過江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們一聲不響來到江北,在暖春堂總壇外秘偵了三日,還潛入了知府大人的宅邸,覷江北如無物。這還罷了,你們竟敢行兇,先後害了武昌湖小白龍幫的劉副幫主、太湖雁翎幫的方二當家,這就未免過於猖狂啦。”

十二郎一楞,喝道:“齊堂主如何信口雌黃?”

“你還想抵賴嗎?你剛潛入望江,劉副幫主和方二當家就接連遇害,事情哪有這般巧合?還有紫虬幫朱幫主的胞弟、小刀會的白大俠也都命喪你江南地藏門、青陽刀門之手,這兩個門派都是你英雄會的盟友。你們江南各派數次行兇挑釁,到底想要做什麽?以為我們江北十派都是酒囊飯袋嗎?”

他身後沖上幾人,為首的一個持槊的黃衣漢子喝道:“狗娘養的,你害了我幫的方二當家,先吃我三百槊!”另一個人是紫虬幫朱幫主,也沈聲叫道:“地藏門的狗賊在哪裏?可是和你在一起?朱某不報殺弟之仇,誓不為人!”另兩名漢子也都叫道:“甭跟他廢話,齊堂主,咱們將他千刀萬剮!宰了這個狗賊!”

十二郎一一看去,心中暗自驚異,除了紫虬幫、小刀會、雁翎幫、小白龍幫外,江北同盟中的潛山躡雲劍門、桐城太極門,加上龍感湖、白蕩湖、官湖三大湖幫的首腦人物,竟然悉數集結在這座破廟之內。

齊孟嘗背對眾人,伸開雙臂一攔,道:“諸位兄弟稍安勿躁。他身負得傷,已是咱們砧板上的魚,困籠中的獸,殺他易如反掌。只是他們江南到底來了多少人,到江北來有什麽陰謀,其他人都躲在哪裏……我們必須從他身上了解清楚,否則不知還會有多少兄弟遭他們的毒手。”小刀會的白二俠為人沈穩,點頭道:“不錯,齊堂主說得對,大家夥兒別意氣用事,且聽齊堂主的安排。”

齊孟嘗頷首,轉頭看著十二郎道:“我暖春堂制定的每一項計劃都非常精細,對你,我更是費了不少心機。你可知道將你帶到這裏來的村姑是誰嗎?她可不是什麽弱女子,是我的妹子,有個綽號,叫做母蠍子。”

這時候,那個暗算十二郎的村姑已經爬起身來,嘴角露出一絲狡詐殘忍的笑容。她抹抹臉上的指粉,露出了本來面目。十二郎心中一寒,認出這女子正是坤臺戲院和溫如筠一起的那個艷麗女子,難怪他初見這村姑時覺得有些面熟。

齊小琳昵聲道:“好個心狠的男人,全無憐香玉之情,若不是我大哥及時出手,奴家險些喪命在你的掌下。不過嘛,這場戲演得可真好玩。”語氣似有撒嬌之意,全無適才暗算十二郎的狠辣。她艷麗的外表下竟隱藏著蛇蠍般的內心,實為可怖。

“捕獸需用強網硬枷,對付你這樣的高手,我也是下足了工夫。十二郎,今日你山窮水盡,放下劍吧。”齊孟嘗又道。十二郎道:“你們用卑鄙的手段暗算,算什麽英雄好漢?”齊孟嘗又笑了一聲:“大丈夫鬥智不鬥力,怎能囿於那些陳規腐律?”十二郎感到一陣眩暈,怕是失血過多,當下將劍咬在唇間,突然伸手,將半幅長袍的下襟扯下,又撕成兩道布條,將腰間的傷口牢牢捆住。他本來傷口劇痛,這一下布條勒動傷口,更是痛入骨髓。他牙緊咬著劍刃,額頭冒出汗珠,一雙目光卻冷酷至極,盯住齊孟嘗。

“你應該已經看到面是大雷池紫虬幫的網羅陣,右面是桐城太極門的陷空陣,還有你身後那四位老先生,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告訴你吧,他們是形意門的耆宿,當年名震大江南北的劍派長老,早已是我暖春堂的四大護法。”

盛名之下,必無虛士。十二郎沒有回頭,但早就感到身後有四股淩厲的勁氣壓身。

“如果你要從前面圍,那就由齊某接招啦。我已經多年沒有遇到高手了,今日得遇英雄會第一劍手,何幸如之。”齊孟法微笑道。他寬大的袍袖輕輕一展,獵獵飄飛,顯得甚是飄逸。

十二郎像個被網罩住的無路可退的困獸,自知今日難以逃脫,索性橫下心來,松心靜氣,挺直腰身,橫劍當胸,如淵汀岳峙。齊孟嘗又露出了讚賞的神情,點頭道:“臨危不懼,威武不屈,是條好漢。你的劍氣似乎較傷前更盛,你出手吧,看我能不能攫你的鋒芒。”說罷,大袖飄飄,雙掌一前一後,豎在胸前。

十二郎胸中豪氣湧動,牙關一咬,突然長嘯一聲,身子如鷹隼一般躍起在半空,長劍化做一道電光,直指齊孟嘗。正是他的劍法中最孤絕的一式,叫做“去留無意”。這一式,用上了全部勁力,看來對自身竟然不留半點後路,因此喚作去留無意。但十二郎自己明白,這一招雖然全攻無守,但真正的的空門只有一處,便是腋下。

暖春堂四大劍派長老餘元涯、方無際、鐵無憂、孫無病,都是用劍的老手,見這個後生年紀輕輕,劍法竟有這般成色,隱隱可與江湖上的一流劍客比肩,登時都吃了一驚。齊孟嘗不敢怠慢,暗叫一聲好,雙掌盤旋,運足了十二成內辦,就要全力擊出。

就在間不容發之際,突然斜刺裏蕩起一道勁風,一個彈丸般的白點向十二郎襲來。十二郎大驚,可是身在半空,無暇變招,直覺得這道勁風對準的正是自己的腋下空門。他的心直直沈了下去,除了溫如筠,有誰知道他真正的空門?

“啪”的一聲,十二郎的身子登時如斷線的紙鳶一般跌落塵埃。

葉浣蓮昏昏沈沈,隨著那白衣女子下山。只見她一襲長裙不僅將腿腳蓋住,還拖在地,但過霞越溝,全無牽絆,如淩虛而行,似乎輕飄飄渾不受力。葉浣蓮迷迷糊糊,突然心中泛起一個念頭:女鬼!

山路崎嶇,葉浣蓮頭暈目眩,腿腳發軟,跌跌撞撞險些仆倒。白衣女子袖子甩出,攬在葉浣蓮腰上。葉沅蓮覺得一股柔和的邊道拉著自己,登時不再搖擺。白衣女子並沒有帶她回臨江山莊,而是沿著另一和山路向東而行。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地勢越來越高,來到一座山峰的半腰上。再越過山石、荊叢形成的天然屏障,三轉兩轉,來到了一個山洞前。那山洞離地約有兩丈,高高橫嵌在石壁上,前邊是幾叢荊棘,甚是隱秘。白衣女子伸手攬住葉蓮的腰,身子縱起,如輕盈的燕子,直縱到那洞口。洞並不深,也不大,約有兩丈見方。最裏邊靠石壁的地方有一個石臺,上面鋪著豹皮,看樣子是座石床。

“是這我住的地方,你暫時在這裏歇一會兒吧。”說罷,她扶葉浣蓮坐在石臺上。葉浣蓮腦中兀自眩暈,覺得同壁似乎也在旋轉。

白衣女子從墻角取了幾根幹燥的木柴,用火折點燃。不多時,熱氣撲面而來,整個洞中都是暖意。她又拿出兩件衣衫,遞給葉浣蓮:“這是我的衣衫,你別嫌棄。你身上的衣衫都濕透了,快換下來,我幫你烘幹。”

葉浣蓮臉上一紅,不免神情扭捏。白衣女子道:“咱們都是女子,你害什麽羞?你裹著濕衣,可是要害病的。”葉浣蓮聽她說得誠摯,也就不再推拒,將衣衫換下。白衣女子給的是一襲白色的袍,又輕又軟,葉浣蓮想,這個人真是奇怪,這麽鐘愛白色的服飾,身姿像個仙子,而且又住在山洞裏,莫不成是個女山精?

白衣女子背對著她,坐在篝火邊烘烤衣衫。她像是背後長著眼睛,看透了葉浣蓮的心事,道:“我家老大喜歡我穿這樣的衣服,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是穿著這樣的綢袍。這個山洞,也是當年老大和我住過的地方。當時我們到這裏游玩,在這洞裏避雨,因都喜歡這裏的幽靜,就多住了兩天。”

葉浣蓮心中暗想:這“女鬼”真是重情得義。溫如筠也喜歡白色的衣服,穿上後顯得那麽潔凈、瀟灑,自己對溫如筠也是一片癡心,可是為何卻得到這樣的結果?想到此不由深嘆一口氣。白衣女子似乎洞悉了她的內心,又道:“這天下的壞男人,往往甜言蜜語哄騙你這樣的癡女子,讓你對他迷戀傾心。可他自己卻有口無心,處處留情,見到了新歡就把你拋到腦後。”

“是啊!”葉浣蓮點頭疲乏,“我原來以為我很了解他,他想什麽、做什麽、我都一清二楚。可是現在,我突然覺得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他。他也曾對我山盟海誓,可是現在想來,原來都是在騙我。這樣的男人,臉上不知戴著多少層偽裝,竟讓你看不清他的半點面目。”

“我家老大不是這種人,他曾經對我說過,男女之愛,要光明磊落,不能欺騙,喜歡一個人,便是把命舍給她又有何妨?他從來沒有什麽甜言語,他說的話,都平談無奇。他對我說過,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無法摘給你,你若要我的命,現在我就可以給你。”白衣女子的語氣中滿是自豪,“這些話雖然簡樸粗陋,卻發自肺腑,使得世間那些,山盟海誓、卿卿我我的綿綿情話,都黯然失色。我家老大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男人。襟司坦蕩、表裏如一,從不藏著掖著,這樣的男人才叫人踏實,叫人放心。”

葉浣蓮心中陡然升起艷羨之感,想到溫如筠,當初自己何嘗不也覺得驕傲?可是時過境遷,現在回憶起原來他對自己說過的情話,每一句都成了不堪回首的傷痛。她心中酸澀,眼淚又悄悄湧了上來。白衣女子望著洞口透過來的光亮,出了會兒神,喃喃道:“八年啦,老大要還活著,今夜該陪著我到江邊看月了。”

葉浣蓮一驚,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珠,定了定神,問道:“怎麽?他已經……”

白衣女子點了點頭。葉浣蓮又嘆氣道:“天不佑人,都是苦命人啊!”

“我可不命苦。雖然我和他只過了一年多的時光,可是我已經知足了,我感激老天。這一年,我得到的幸福和快樂,足可以讓我回味一生。”白衣女子的語氣竟有幾分驕傲。

葉浣蓮想自己和溫如筠相處多年,從溫如筠那裏自己也得到過幸福和快樂,可是到了今天,已經全部被絕望和傷心取代,哪裏還能奢望維持一生?白衣女子的男人是個粗豪之人,遠遠不及溫如筠溫柔瀟灑,可是比起用情之專,待人之誠,則要高出溫如筠不知多少倍。溫如筠如此卑劣,她男人如此坦蕩,真是判若雲泥。葉浣蓮心念及此,傷痛之餘,更加羨慕這個女人,也更想了解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

“這位姐姐,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白衣女子一愕,收回心緒,答道:“我四處漂泊,居無定所。老大歸天之後,我托人為他請了個長生牌位,供在城隍廟內享祀香火。如今我回來了,願意多陪他一段時間,因此這些天,我白日在城隍廟供奉老大牌位的暗閣內陪他,晚上就到這個山洞棲身。”葉浣蓮真心嘆道:“你真是上世修來的福。可是我卻不知做了什麽孽,攤上這麽一個忘恩負義的男子。唉,我原來以為只有蕭媚娘讓人羨慕,現在你也讓我羨慕。”

白衣女子身形一震,楞了半晌,道:“你羨慕蕭媚娘?”

“她敢愛敢恨,愛得驚天動地,死得驚鬼泣神。這樣的奇女子,幾百年也遇不到一個。你聽過她的故事嗎?八年前……”

白衣女子擺擺手制止了葉浣蓮。篝火映照下,她的背影一動不動,像是突然癡了。葉浣蓮很是詫異,等了半晌,只見她悠悠嘆了口長氣,站起身來,緩緩揭去臉上的面具,轉過頭,露出了一張清秀絕倫的面龐。她看著葉浣蓮,嘴角露出了一絲淒苦的微笑,輕啟朱唇,道:“我就是蕭媚娘。”

葉浣蓮驚得站起身來。她早聽溫如筠說過,蕭媚娘在八年前就死於歐陽無晦之手,哪知道時隔這麽久之後,她又突然現身人世,難道真有死而覆生之事?還是她來就是個女鬼?

“你別怕,”蕭媚娘又是淒涼一笑,“我不是鬼。不錯,我是個該死的人,可是我不能死,因為老大他不許我死。”葉浣蓮驚喜交加,急忙搖頭道:“姐姐你別誤會,我只是沒想到你還……因為江湖上都說你已經……”蕭媚娘嘆了口氣:“江湖上流言蜚語,不知將我和老大傳成什麽樣子。妹子,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嗎?”

葉浣蓮也坐到火堆旁邊,使勁點點頭。

蕭媚娘又往火上加了幾根木柴,然後緩緩道:“我蕭家是武木世家,俠名起於滇南,遠播中土,到我爹爹蕭鐵風這一代更負盛名。我是蕭家的獨女,自幼心高氣傲,到了及笄年齡,立誓要嫁絕代英雄,覷天下的少年兒郎如無物。那時歐陽無晦名震江湖,各門各派談虎色變。我年輕氣盛,膽大妄為,想親自去看看歐陽無晦這個江湖中最厲害的人物究竟是個什麽角色。唉,那時我實在太任性了,傷了爹爹的心,現在他老人家已經作古,我這個女兒真是太不孝啦。”

蕭媚娘的眼眶微微泛紅,停了片刻,收拾起感傷的情緒,籲了一口長氣,道“我本來是任性之舉,可是自從見了歐陽無晦,發現他才是真正的性情男子,襟懷垣蕩,磊落不羈,比那些算計他的正派人士不知高強出多少倍。於是,我竟弄假成真,真心喜歡上了他。”雖然已過了好多年,但蕭媚娘說到這裏,還是有些害羞,眼神也極為溫柔甜蜜,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幸福時光,“我和他成親一年多來,我們夫唱婦隨,笑傲江湖,雖然惹了很多人嫉恨,可是我們活得瀟瀟灑灑,過得自由自在。如果沒有那場慘案,我們一定還在享受那神仙般的日子。”

葉浣蓮的心情隨著蕭媚娘時而喜悅時而憂傷:“人們都說八年前在長江邊的那條小船上,你已經死在歐陽前輩的手中,怎麽會……”

蕭媚娘的臉色黯淡,低下頭去。她停頓了好半天,又緩緩開口,道出那一夜的情景--

那一夜長江邊血戰之中,正義盟中有位點蒼派的,叫蕭鐵林,是蕭媚娘的堂叔,受蕭鐵風所托來接應,保全蕭媚娘的性命。蕭鐵林在混戰中點住蕭媚娘的穴道,將其放在一條小舟上。經過一場慘絕人寰的惡戰,江邊血流成河,點春堂全軍覆沒,最後只剩下身受重傷的歐陽無晦被團團圍困在江邊。蕭媚娘目暑睹了混戰的可怖景象,知道大勢已去,於是流著淚懇求堂叔,許她與歐陽無晦做最後的訣別。蕭鐵林一時惻隱,答應了她。遍體鱗傷的歐陽無晦爬上這葉小舟時,已儼然成了個血人,他的胸膛、腿腳、胳膊上都是傷口,蕭媚娘心痛如絞,央求堂叔要了一壇酒,兩人在這小舟上,旁若無人地大杯喝酒,以作永訣。

“老大看著天上的星星,對我說,過些天就是七夕了,天上有牛郎星和織女星,該是他們相會的日子。天上的銀河再寬,也有多情的喜鵲為他們搭一座橋。可是我們呢,你們正道和我們黑道之間的溝塹太深太寬,我也好想越過去,可是世間哪裏去尋那麽多多情的雀兒?”蕭媚娘眼神中充滿了哀傷,“我一直覺得這場血戰是因我而起,因此,心中對他充滿了歉疚。聽了這話,我心如刀割。他端起酒來,自斟自飲,不再跟我說話,我知道他已經萌生了死志。我也不再說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你死,我也陪你一塊死。反正這一生,你到哪裏,我便到哪裏,再也不會和你分開。”

暴風驟降,歐陽無晦把酒喝完,最後看了蕭媚娘一眼,毅然起身要與巴陵三俠作最後的拼殺。蕭媚娘如何舍得,她死死拉住歐陽無晦的手在自己的臉上摩挲,希望他能像過去那樣溫柔地待她,讓她感覺到溫暖。可是他的手卻僵硬著,如同木棍一樣,只是木然隨著她的手移動,全無生氣。蕭媚娘心中難過,眼淚一直嘩嘩流淌。心中一遍遍呼喊:老大,你不要丟下我,請你原諒我……

“不知過了多久,暴雨下得猛了,巴陵三俠在大船上發出了幾聲長嘯。他們又在催戰了,老大終於長嘆一口氣,對我說,‘你走吧,回到你的點蒼山去吧,你本來就是正道中人,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他雖然表情冷漠,但我知道他的內心,我知道他已經原諒我了。我很高興,懇求他:帶我一起走吧,我給你作個伴,我回不去了呀。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脖子裏,一句話都不用說,真心想陪他一起死。他也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他卻下不了手,只是閉了我的頸中的經脈,讓我昏迷一時,然後放我順流而下。他到最後一刻,還是硬不下心腸,不忍心傷害自己喜歡的女人,只肯犧牲他自己。老大,是我害了你啊!

“多少次我想一死了之,可我不能死,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死,我連累了他,死根本無法抵消罪過。老大不許我死,要我活著,我聽他的話,我要活著,接受這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煎熬。這是我應得的懲罰,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她轉過身去,背對葉浣蓮,淚流滿面,卻強自抑制,身子不斷抽搐。

葉浣蓮聽得心神俱震,百感交集。她默默註視著蕭媚娘,輕喚了一聲:“姐姐,這不是你的錯。”這一聲“姐姐”聲音很低,卻讓蕭媚娘身子一震。她壓抑了八年,八年來,她從未這麽深刻地回憶過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今天終於一吐為快。一時間蕭媚娘心中五味雜陳,“哇”地哭出聲來。這一放聲大哭,郁結在她心中多年的愁緒、委屈、傷痛全都暢快淋漓地宣洩了出來。

葉浣蓮心神激蕩,不知陪著蕭媚娘流了多少淚。過了很久,蕭媚娘才止住哭泣,用暗啞的鼻音低聲道:“我一時悲不自勝,難以自抑,讓妹子見笑啦。”

葉浣蓮道:“姐姐,你不要難過了。是我不對,不該牽扯出你的傷心往事。”

天上的明月已經西斜,天色已經微微亮了。

蕭媚娘將烘幹的衣衫給葉浣蓮放到床邊。二人默默對坐了良久,蕭蕭媚娘終於平覆心神,然後拂拂衣袖,站起身來,道:“都是些往事,不要再提了。好妹子,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到望江去一趟。十二郎倒是個重情義的男子,他一個人去追溫如筠,恐怕會有麻煩,我去接應他一下。如果撞上那個溫如筠,我就幫你扒出他的心來,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

葉浣蓮本來心亂如麻,聽她這麽一說,登時一驚,不禁脫口叫道:“不要!”

蕭媚娘一笑,嘆了口氣:“妹子,你還想著他嗎?放心吧,我只是嚇一嚇你罷了。唉,你這麽心軟,可註定是要受傷害的。”說罷,替葉浣蓮掖掖被角,輕輕走了出去。葉浣蓮為蕭媚娘的故事所感,與自己心境相照,很是淒苦,加上飲了那麽多酒,淋了冷雨,頭暈目眩,思緒紛亂如麻,昏天黑地想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睡著了。

九 常控鷹隼擊 時菊萎嚴霜

十二郎醒來的時候,不知已過了多久。他鼻中先嗅到一股幽香,隨即睜開眼睛。眼前燈火通明,兩跟火把照耀著一間鬥室,而自己正躺臥在地上,雙手被繩索捆的結結實實.

“你醒啦?”一個輕柔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十二郎擡眼看時,只見一個錦衣女子正站在他身前,一臉媚笑,俯身註視著他,正是齊小琳。她面容娟秀,但在十二郎眼中卻如劇毒的花蛇一般惹人生厭.十二郎沈下面容,轉開眼睛.齊小琳輕笑一聲,道:“你覺得怎樣?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子到底是溫如筠的什麽人?”

十二郎閉著嘴,一語不發.齊小琳又道:“我相信自己的知覺,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在坤太戲院看戲那天,我家溫郎一見到她,臉上雖然沒有變化,但我在他懷裏,聽得他的心跳突然快得像急鼓一樣.他的手本來將我攬在懷中,也突然僵住了.他雖然巧言花語掩飾,但我早就看出了端倪.哼,天下可以騙過我齊小琳的男人恐怕還沒有生出來.”她嘆了口氣,用幽怨的語氣道,“唉,他天生就能討女人的歡心,我若不看緊一些,不知哪天他就飛得無影無蹤啦.”

十二郎仿佛沒有聽到,只覺得小腹的傷口仍然痛楚當,腋下也脹麻不堪.溫如筠發出的那粒彈丸打得奇準無比.他暗自調息,察覺那彈丸只是封住了他的穴道,好在並沒受內傷,但他心中仍然一片冰冷,溫如筠的話猶響在耳邊:“下次碰到你,咱們就全無了兄弟情分!”

齊小琳突然一翻袖子,亮出一把雪亮的匕首,點在十二郎的咽喉面前,“你不肯說,那你就死定了.”十二郎的嘴角露出一抹輕蔑的微笑,目光炯炯直視著齊小琳,眼神中全是倨傲.齊小琳面罩寒霜,眼中兇光畢現.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那個女人是溫如筠的什麽人?”

十二郎依然冷笑不語,齊小琳的手開始抖動,刀尖劃破了十二郎脖子上的皮膚.她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低聲道:“你倒是硬氣,那我就成全你.”說罷,就要手上加勁.正在這時,突然外面有人沈聲到:“小琳.不許胡鬧!”

門一開,進來兩人.一個葛衣老者,面容肅顏,不怒自威,是齊孟嘗;一個白衣男子,器宇軒昂,風度瀟灑,是溫如筠.齊小琳一聲輕呼,慌忙將匕首隱入袖中.她瞥了一眼溫如筠,嘟起嘴,對齊孟嘗嗔怒道:“哥哥,你偏心.溫郎騙我,你還向著他.”溫如筠微微一笑,道:“琳妹,我怎會騙你?”齊小琳一指十二郎,道:“這個人明明是你的熟人,你卻在戲臺下裝作不認識他.”

“不錯.這個人的確是我的熟人,我當時不願認他迷失怕他出手驚嚇了知府大人.他的劍法你也見識過了,極為厲害,知府大人若是有個閃失,堂主這裏恐怕都要擔些幹系.”溫如筠賠笑道.

齊孟嘗擺擺手,道:“好啦,小琳,你先回房。我和溫兄弟還有正事。”齊小琳嗔道:“我不走,你不說清和那個女人的關系,我跟他沒完。”齊孟嘗溫言道:“好妹子,你不要心急,我說過多少次啦?你的溫郎他會一心一意對你好的。乖孩子,你先回去吧,聽話。”齊小琳咬牙瞪了溫如筠一眼,道:“待會兒我再問你,你必須給我個交代。”說罷,悻悻地出門下樓去了。

齊孟嘗拍拍溫如筠的肩頭,溫言道:“溫兄弟,阿琳性情執怮,又哎發脾氣,你寬宏大量,擔待些吧,莫要跟她一般見識。”溫如筠臉上一派輕松的神情,笑道:“堂主放心,不會的。”齊孟嘗背著雙手,走到十二郎身前,道:“十二郎,你不用擔心,你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作業你那一劍,淩厲孤絕,要拼著與齊某同歸於盡嗎?這一遭,暖春堂可對你多有得罪啦,齊某向你致歉,還望見諒。”

十二郎緊閉著嘴唇,一聲不吭。

齊孟嘗渾不在意,繼續說道:“我乘專門派人過江了解過你的情況。除了了解你的武功家數之外,還包括你的愛好、脾氣與秉性。每個人都有弱點,只是聰明人善於隱藏弱點,巧斂於內;愚笨的人卻往往將弱點授人以柄,拙形於外。只有抓住別人的弱點,避實擊虛,方能事半功倍,勝券在握。”說道此處,齊孟嘗的語氣更加讚賞,“我了解你越多,就越是佩服你,因為我幾乎很難找到你的缺點。一個不嗜酒、不愛財、不喜色、不好賭的年輕人,這世上已經不多見了。不過,弱點不足以乘,優點亦可相假。像你這樣崇尚俠義的英雄好漢都哎出手扶弱,那我便示你以弱,牌人偽裝成女子求你相助,所以才得以將你請到我暖春堂。”

齊孟嘗又轉頭對溫如筠微笑道:“溫兄弟,你覺得葉天成這個人怎麽樣?可算得英雄嗎?他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讓十二郎這樣的好漢甘心臣服於他?”

溫如筠一思:“葉天成號稱刀霸,手底下的功夫不錯。不過他為人飛揚跋扈,但又鼠肚雞腸,容不下人,算不得英雄。他手下一幫兄弟倒是不弱,但都是當年蒙他爹爹葉昆吾恩德感召才進的英雄會,實與葉天成無幹。”

齊孟嘗點頭道:“不錯。當年葉昆吾一代大豪,盛名遠播。葉天成倚仗祖蔭,為所欲為,全不念道義二字,恐怕盈不可久。俗話說,小心使得萬年船,這個人如此浮躁,如何能管好英雄會那個百年大幫?若是你和十二郎掌控局面,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溫如筠上前,蹲到十二郎身前,儗神望著十二郎。十二郎:“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別處。溫如筠皺起眉頭,嗤了一聲:“真是年輕氣盛。齊堂主向你賠禮,你竟毫不知禮,真是愚不可及。我有兩句肺腑之言,你要認真聽了。常言說良禽擇木而棲,葉天成暴躁無謀,不過是一介莽夫,成不得大事,跟齊堂主比,簡直如同螢蟲與日月爭輝。齊堂主是當世英雄,早晚必成霸業,他對你手下留情,也是愛才若渴。咱門英雄會中,我最看重的是你,也可算是你的大哥。你若還認這段舊情誼,就聽我的話,一起輔佐齊堂主,成就霸業。你若棄暗投明,加入暖春堂,咱門還是好兄弟。如果你執迷不悟,只是一條死路。”

十二郎的臉漲得通紅,瞪起眼睛,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道:“我十二郎雖然駑鈍,還知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學忠臣不事二主,豈能像某些沒骨氣的人一樣,做貪生怕死、變節求容的懦夫?”十二郎又一字一頓,堅定地道。“我曾經有一位大哥,他俠骨丹心,正氣凜然,我在心中把它 當做聖人,什麽事我都聽他信他,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熱血沸騰,身上充滿了力量。我和他聯手作戰,鏟除了許多江湖上的大奸大惡之徒,是他讓我真正感到人生的意義。這樣的大哥,我平生只有一個。”他抿緊了下唇,眼中漾起兩泓淚波,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可是現在,他已經死了。”

溫如筠道:“光陰荏苒,物似人非。我經過的事,好也罷,壞也罷,也不願回頭。兄弟——”十二郎大喝一聲:“不要叫我兄弟!如果你還肯做我的大哥,就不要再做暖春堂的駙馬;如果你非要投身暖春堂,那就再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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