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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這個兄弟!咱門前塵往事一筆勾消,從此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正如你所說,等再相見的時候,咱門刀頭上說話!”

溫如筠倏地站起身來,變臉喝道:“不知好歹!說什麽再相見的時候刀頭上說話,嘿,你以為你還逃得了嗎?若不是堂主還是利用你引葉浣蓮來,將你們一網打盡,我現在就該殺了你。”語氣極為冷峻,殺機畢現。

齊孟嘗道:“算了吧。他還年輕,有些事想不通也情有可原。對了,溫兄弟,那位姓葉的姑娘會來嗎?說不定早就跑回江南了吧?”

溫如筠笑道:“這個幫主且放寬心,這姓葉的女子也曾對我一片癡情,我對她的性子了如指掌。如果她只想著自己逃命,棄朋友不顧,那她就不是女中豪傑葉浣蓮了。就算她不來也沒關系,我自有辦法找到她。此事就落到溫某身上,不出三日,溫某定捉了她來見堂主,也好讓琳妹放心。”

十二郎沒想到溫如筠如此無恥,一時間氣塞胸臆,目光中似要噴出火焰,狠狠瞪著溫如筠,竟說不出話來。溫如筠沈下臉來,橫起眉毛,道:“怎麽樣?瞪什麽眼?不識時務!”飛起一腳,正踢在十二郎背後。

十二郎身子飛起,撞到墻角,又滾了滾倆滾,將一只圓凳撞出老遠。溫如筠道:“堂主,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安排吧。”齊孟嘗點點頭,看了一眼十二郎,沒有說話,轉身向廳門走去。溫如筠道:“好好想想吧,切莫誤人誤己。”轉身也走了出去。

十二郎躺在地上,憂心如焚。他明白自己已成了釣餌,暖春堂已做好了局等葉沅蓮上鉤。他擔憂葉沅蓮 的安危,一顆心懸在半空,默默念著:蓮姐姐,你千萬別來啊……

時近三更,天色陰沈,月亮隱在雲層後,整個暖春堂的幾重院落都黑黝黝的,只有幾個房間隱隱透出微弱的燈光。往日裏還有打更巡哨的,今夜卻鴉雀無聲,看不到人影。最東邊跨院的圍墻之上,突然出了幾個俯低的黑影。那些黑影停頓了片刻,似乎在了望院內的動靜,接著魚貫跳下墻來,落地竟沒有發出半點聲息,顯然是輕功高手。

黑影悄悄散開,向跨院中間的一座軒堂靠近。軒堂最右邊的一間屋子還亮著燈,窗欞上透出一個人的剪影。那人似乎正在踱步,影子在窗欞上晃來晃去。

幾個黑影拔出鋼刀,悄悄圍到房門前,當先一人突然擡腳將門踢開,擁身跳人,低聲道:“齊孟嘗!拿命來!”接著“砰砰”幾聲,屋內的人出手招架,雙方打了起來。不多時,“砰”的一聲,有人撞破窗欞跳了出來,大叫:“有刺客!”

接著,幾個院落內都響起了呼哨聲,接著無數火把亮起,從廳堂角,假山後,竹林中跳出無數的大汗,呼聲道:“有刺客!別讓他們跑了!”當當當,不知哪裏又有人敲起了銅鑼來。

這些紛亂的動靜驚動了十二郎。十二郎正憂心如焚,聽到外面的喧鬧,吃了一驚,滾到窗邊,掙紮起身,見下邊埋伏的幫眾都舉著火把向北邊的跨院奔去。他心中大急,暗叫不好,定是蓮姐姐來啦!

他背後被繩子縛得結結實實,哪能前去救援?急迫之下,十二郎情不自禁全力一掙,卻聽“叭”的一聲輕響,背上的繩子竟然斷了。十二郎大出意料,不由心中狂喜:真是天助我也。他七手八腳脫開身上的繩索,隱在窗邊,見樓下埋伏的人都跑到前面的跨院之內。當下推開窗子,躥了出去。

樓下是一株粗粗的綠皮松。十二郎落在松冠的一根橫枝上,察看了一下四面的動靜,見確實無人,落到地上。這一跳躍,他的小腹傷口受到牽制,登時又是一陣刺痛。十二郎牽掛葉沅蓮的安危,咬了咬牙,竄高縱低,也向北邊火光照耀,人聲鼎沸的地方趕去。

翻過兩重跨院,剛躍到圍墻上只見前面火光映照下,無數的持刀大汗正在圍著五個黑衣人撕殺。那五人的功夫都不錯,但虎入狼群,哪裏受得了這麽多人的圍攻,早就都掛了彩,正左沖右突,勉力招架,眼看就要被擒。十二郎在跨院的圍墻上遙遙看見,心中大急,可是手中空空如也,沒有兵刃,剛要躍到人從中去搶把劍,突然見前邊人從中已有四個鷹隼般的身影掠起,手中幾道白光閃現出絢麗的光華。十二郎急忙俯低身子,心中一沈:是暖春堂四大劍派長老!

十二郎微一遲疑,說時遲那時快,“哧哧”幾聲,接著“丁丁當當”的聲音響起,那五人手中的刀劍都被這四大長老擊落,面前的黑巾也被挑落。被俘的五人都是男人,一個矮胖的老者,精壯的年輕汗子,並無葉沅蓮在內。十二郎松了口氣,只見為首的那個白發矮胖的老者,頭發淩亂,臉色漲紅,氣喘籲籲,雙臂不住顫抖,大叫:“齊孟嘗!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還我兒子的命來!”

十二郎不知這些人是什麽來頭,思忖好在沒有魯莽出手,急忙趴在墻頭上,俯低身子觀瞧。只見人從一分,齊孟居中走出,臉上露出詫異表情,叫道:“蔣東堂?蔣總鏢頭?怎麽會是你!”

原來這個人正是鎮威鏢居的總鏢頭蔣東堂。元宵之夜,蔣少游調戲楚惜衣,喪命在望江江城西郊林中,蔣東堂聞得噩耗,痛心疾首,以為是齊孟嘗所為,決意報仇。但鎮威鏢局雖然有些實力可與暖春堂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蔣東堂籌劃再三,覺得公然與暖春堂做對沒有任何勝算,最終還是糾集了幾名親近的好手,趁夜潛入暖春堂,欲暗殺齊孟嘗。不料,暖春堂為捉葉沅蓮等人,早就布下天羅地網,蔣東堂一行幾人誤打誤撞,正入轂中,登時盡數被擒。

蔣東堂知道全盤皆輸,難逃一死,橫下心來,怒聲叫道:“齊孟嘗,你好狠!小兒年幼無知,不識尊夫人的顏面,就算是有所冒犯,你也總該大人不計小人過,看我的薄面饒他一遭,可是你……你竟如此兇殘,將小兒……”他又恨又痛,嘿了一聲,老眼中湧出了淚花。齊孟嘗愕然片刻,才恍然大悟,看了一眼左右,苦笑道:“想獵梅花鹿,沒想到來了頭金錢豹,真是趕巧。”他臉色一沈,道:“蔣東堂,咱們雖然沒有過節,可是我脾氣你是知道的。令郎膽大妄為,我本來要教訓他的,可是有人搶先出了手。你想報仇,恐怕找錯了對象。”

蔣東堂瞪著眼睛,道:“你這是何意?”齊孟嘗泠笑一聲:“你兒子不是我殺的。我聽說這望江城中出了個惡鬼,一個月來出了三起命案。你要報仇,該找這個惡鬼去。”蔣東堂道:“你哄誰來?還不是你手下的爪牙裝神弄鬼,暗害無辜?”

齊孟嘗森然道:“蔣東堂,齊某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鎮威鏢局雖然有偌大的威風,可是在我暖春堂面前,恐怕還差那麽一大截子。

我若殺了你的兒子,難道還不敢承認嗎?莫說是你兒子。便是將你鎮威鏢局殺個雞犬不留,齊某也敢作敢當,絕不矢口否認。”他冷冷說罷這番言語,臉上露出了冷峻倨傲的神情。

齊孟嘗說得在情在理,蔣東堂果然無言以對。

齊孟嘗又道:“你等今日吃了熊心豹膽,夜擅闖我暖春堂,本來可以殺了你們,可是齊某大人大量,念你因傷子之痛,一時昏了頭,不與你計較。現下饒了你們,速度去吧。冤有頭債有主,日後如果捉到了那個惡鬼,可別忘了壓來讓我看看,看看究竟是個什麽貨色。”說罷,揮一揮手,手下人閃開一條道路。

蔣東堂和那幾個本來自忖必死無疑,不料竟如此容易被赦放,當下面面面相覷,帶著五分疑惑,三分惱怒,二分慶幸,低垂下頭,灰溜溜地去了。

十二郎看得清楚,見這些人不是相救自己的,放下心來,翻身躍下墻頭,隱在墻角的一叢蒲葵之後。聽得有人道:“堂主,叫兄弟們還依原樣埋伏,好不好?”

齊孟嘗道:“眼下已快四更天,經過這一場紛鬧,便是有劫牢的人,也早被打草驚蛇。大夥都散了吧,齊安齊平,你們帶人守在那座樓下,看好那個小賊。明日再做計較。”眾人得令,四散去了。

十二郎待眾人走遠,四周沒了聲息,借著院內的花墻數目隱身,縱高伏低,悄悄來到院墻根,待要縱身越墻而出,突然聽到身畔竹林中簌簌聲響,接著走出來一個黑影。十二郎猝不及防,無暇躲避,當即躥上去,出手快如電閃,一手點了那人幾處穴道,一手扼住了那人的喉嚨。

此事月牙穿出雲層,微微有些光亮。十二郎湊近看時,只見那個人頭戴一頂青帽,臉上嚇得目瞪口呆,看模樣像是個家丁。原來這個家丁膽量甚小,適才隨眾人圍蔣東堂時,就嚇得有些內急,待後來眾人散了之時,他故意落在後邊,到竹林中小解,不料正撞上十二郎,當下嚇得四肢酸軟,一泡尿都解在褲子裏了。

十二郎見到他腰間懸著一把劍,一把奪過,用劍尖逼住那個家丁的喉嚨,微一思忖,腦中興起一個念頭,低喝道:“溫如筠在哪裏?要命的話,就速帶我去!”

那個家丁臉色灰白,喉嚨被鐵鉗似的大手扼住,說不出話來,勉力點了兩下下巴。十二郎道:“我松開你,不許出聲!”那家丁又連忙點了點頭。

十二郎松開手掌,扳住那個家丁的身子,令他轉身向前,接著用劍尖點住那個家丁的後心,那家丁後心一痛,嚇得一疊聲道:“好漢饒命,我即刻帶……帶你去……”

家丁帶著十二郎曲曲折折走了半響,又進了一處小院,來到一座小樓前。夜色中黑黝黝的小樓上只有一扇窗子透出燈光。家丁指指小樓,戰戰兢兢對十二郎道:“溫相公就住在這座樓上。”十二郎望了望小樓上的燈光,卻聽不到一點動靜,皺皺眉,低聲喝道:“怎會如此冷清?莫不是你在騙我?”

“我哪裏有膽子敢欺騙大爺?今日是十五,每個月的十五,溫相公的樓是不準任何人上的。大小姐說他在練一門奇怪的武功,月圓之日就要坐關,不許打擾。大小姐的脾氣很大,因此大夥兒都躲得遠遠的。”

十二郎看他的神態,不像是在說謊,當即點了他的穴道,放到在樹叢後面,潛行到樓腳下,聽得四下無聲,見樓旁正有棵大樹,枝椏甚高,只探到那亮著燭火的窗戶旁邊,當即將劍刃咬在齒間,手腳並用,像個靈巧的猿猴飛快攀緣而上。

亮著燭火的地方,是在三樓。十二郎剛攀上來,從枝椏上擡腳上窗邊的木蘭,突然聽到窗內有人傳出一聲低沈的慘叫。十二郎一驚,矮身躲在窗邊。等了片刻,聽到窗內有人在粗重的呻吟,當即將頭湊到窗邊,點破窗紙,向裏偷窺。

室裏地上正躺著一個白衣人,只見那人反縛著雙手,頭發淩亂,臉漲得紫紅,正在地上翻滾掙紮,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滿頭滿臉都是汗水,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侵透,牙關緊緊咬住下唇。地上墊著許多宣紙,他不住翻滾,將宣紙攪得亂七八糟。那人翻滾到墻邊時,微側著頭,臉正向著窗戶,十二郎定眼看時,竟是溫如筠。

十 不才明主棄 多病故人疏

十二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驚詫莫名,突然聽到房內傳出一個嬌媚輕柔的聲音:“溫郎,看你這麽受罪,我的心像刀絞一般。”

這人話雖如此,但說得非常輕松,哪裏有半點滄痛?不僅如此,語氣中竟還有一種愉悅之意。

“溫郎,你好些了吧?你為什麽不說話?我這裏有解藥,你用不用?”那人又問了一句,聲音更加輕柔。

十二郎忙付低身子,從那個紙洞向東測望去,看到在房中東面的角落裏,還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一身繡衣,像只慵懶的貓斜依在一把軟椅上,嘴角含著笑,但眼睛裏卻有一種寒蝕入骨的冷光,正是齊小琳。

“溫郎,前幾日咱們在坤臺戲園遇到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你和他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可要給我說真心話。”

溫如筠雙腿卷縮到胸前,身體像一只彎到極限的大蝦,連脖頸都漲得青紫,他的嘴在地上叼到一個木棍,用力咬住,可是“咯嘣”一聲,那木棍竟被他生生咬斷。他將那截斷木咬得咯吱咯吱亂響,正全力和痛楚相抗。

齊小琳瞟了他一眼,從面前的小桌上取了一盞香茶,輕咀了一口:“自從見了這個女人,你就不再求我要解藥了。你寧可疼得滿地打滾,也不肯出聲求我。我齊小琳再愚笨,畢竟還沒有傻到家,就憑這一點,也早就料到你和這個女人絕非一面之緣那麽簡單。溫郎,你告訴我吧,這個女人是誰?你放心,我不會怪你的,就算你和他有多深的淵源,我也絕不會在意。好不好?”

溫如筠臉色煞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瀝瀝而下。他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十二郎隱身窗外,暗自思襯:這真是天賜良機,暗算自己的齊小琳、負情寡意的溫如筠竟然都在這裏,溫如筠還中了毒,齊小琳也全無防備,自己此時仗劍而出,正可盡雪前仇,豈不快哉?他悄悄緊握劍柄,心中殺機湧現,伺機破窗而入。

齊小琳柔聲道:“溫郎,你說心中只有我一個人,還說不會把別的女人放在心上,說衣帶漸寬終不悔,為我消得人憔悴……”他的聲音越來越慢,聲調卻漸漸變得大起來,突然,她從椅上跳起來,將面前小桌上的茶壺蓋都掃落到地上,用力將小桌掀翻。那小桌骨碌碌轉了兩個圈子,“咚”的一聲,撞到墻上。

她面目扭曲,原本俏麗的容貌變得十分醜陋,有如瘋癲了一般,困獸似的在溫如筠的身邊跳著腳轉了幾圈,一只繡鞋掉了也渾然不覺。他目光中露出瘋狂可怕的光焰,張牙舞爪,歇斯底裏的大叫:“溫如筠!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她撲到溫如筠身上,用長長的指甲在他身上亂抓亂斯,竟將他的衣袖撕得片片剝落,溫如筠的胳膊、手背被她劃得鮮血淋漓,身子無助的搖來晃去。齊小琳一邊劃,一邊擰,像只發瘋的母豬在蹂躪一只瀕死的老鼠。

她瘋狂發洩著心中的怨恨好嫉妒,揪住溫如筠的頭發把他的頭咚咚的往地上撞。溫如筠身子一軟,放松下來,暈了過去。

十二郎透過窗欞的小洞看到這詭異的場面,一時驚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兩日來為溫如筠的絕情感到深深的慘痛和悲憤,本擬找到他的住所,給他一劍,替蓮姐姐出氣,可是眼前的一切卻讓他覺得很震驚,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看到溫如筠被齊小琳打得暈將過去,本能的又萌生了一種心疼的感覺。

齊小琳也歪倒在一旁,氣踹籲籲,指著溫如筠,瞪著眼睛低叫:“溫如筠,你 以為你聰明嗎?我哥哥早就懷疑你另有圖謀,混到我們暖春堂來,莫不是想吃裏扒外做奸細?告訴你,若不是我欄著,他早就就把你殺了,你哪能活到今天?好,眼下這一男一女來到江邊,誰知道是不是和你來接頭?哼,你不肯說沒關系,等到抓來那個女人,我當著你的面,一刀刀剮了她,看你還心心疼不心疼……”她咬牙切齒,喃喃低語,目光中都是怨毒。溫如筠昏厥於地,哪裏還聽的見?

窗外的十二郎卻是聽得一清二楚。齊小琳的話一字字像一支支箭射進了他的心房。他陡然如遭雷亟,腦中轟隆隆作響,一陣眩暈,險些從樓上摔將下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十二郎啊十二郎,你險些……你……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想,自己敬重的大哥,若不是有說不出的苦衷,怎麽會作出判若兩人的行徑?他想起和溫如筠坤臺戲院重見時,溫如筠的佯裝不識;望江亭上,溫如筠的冷漠和推斥,言辭生硬地要他們回江南去,永遠不要回來;碧霞元君祠中那僅封穴道的一擊,到底是還自己還是救自己?他又想起溫如筠離開時踢自己後背的那一腳,若沒有那一腳,自己後背的繩子怎麽會那麽僥幸就斷了?

窗外的十二郎思緒如潮,心神蕩漾,屋內的齊小琳卻漸漸平覆下來,眼神中的怨恨慢慢褪去。她頭發散亂,失神地喘息了好一會兒,滿臉的無助與哀傷。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溫如筠,似乎吃了一驚,身子一抖,急忙爬到溫如筠身前。她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又是憐惜又是心疼,眼中都淌出淚來,俯下身將溫如筠抱在懷中,不斷伸唇在溫如筠的臉上、脖上親吻,一疊聲道:“齊小琳,瞧你都幹了些什麽……溫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讓你這般痛苦……都是我的錯……”她的聲音顫抖,梗咽著,又是自責又是痛心。她手忙腳亂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荷包,拉開小口,從裏面倒出兩粒黃豆大小的丸藥,抱住溫如筠的頭,急急餵在他口中,嘴裏還不停念叨:“溫郎,快吃下去,快吃下去,馬上就沒事啦……”

溫如筠已經昏迷,他張著嘴巴,雖然含著丸藥,卻已不知道下咽。齊小琳更加慌亂,松開溫如筠,奔到小桌上取水,但小桌上的茶盞已被她摔碎,茶水都灑在地上。她頓一頓足,叫道:“我真該死!”突然沖出門去,大叫:“水!快拿水來!”兩個丫鬟匆匆趕來,道:“小姐,有什麽吩咐?”齊小琳頓足道:“你們兩個賤婢耳朵聾了嗎?叫你們拿水來!聽到沒有!”

兩個丫鬟連連稱是,轉身匆匆離去,過不多時,捧著水缽趕來。齊小琳夾收搶過,奔到溫如筠身邊,將水倒入溫如筠口中。溫如筠嗆了一口,登時醒轉,本能吞咽幾下,將丸藥咽入肚中。齊小琳松了口氣,放下水缽,將溫如筠的頭又抱在懷中,用袖子輕輕察試他的額頭、臉頰上的汗珠和汙漬。她的動作輕柔無比,目光滿蘊深情,似是又將溫如筠愛到了極處。

過了一會兒,溫如筠蜷縮的身子終於舒展開來,臉上痛苦的神情漸漸隱去,顯是齊小琳餵給他的丸藥起了作用。

“快來人,給溫郎更衣。”齊小琳吩咐丫鬟。那兩名丫鬟捧著毛巾水盆和蔣洗幹凈的白衣過來,用毛巾泡濕後給溫如筠檫去臉上手臂上的汗漬和汙跡、血痕。濕熱的毛巾敷在道道血痕之上,溫如筠倏地皺起眉頭,眉頭動了兩下,顯然甚是疼痛。齊小琳關切地註視到了他表情的變化,突然柳眉倒豎,摑了那名丫鬟一記耳光,道:“輕點!粗手笨腳的,弄痛了溫郎啦!”那丫鬟輕叫一聲,臉上露出了手指的紅色印痕。

齊小琳眼光中含著歉疚,將溫如筠的手握在掌心,柔聲道:“溫郎,對不住,我一時情急,弄傷了你。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對你一片癡心,怕你離我而去另尋新歡,你要知道阿琳一片癡心,不要遷怪才是。”

溫如筠閉著眼睛,一語不發,任由兩個丫鬟擦拭和更衣。齊小琳也在一旁幫著整理,等收拾停當,擺手叫丫鬟退出房去。溫如筠斜靠在床頭,齊小琳坐在床沿邊,握住他的手,似是滿心歉疚,道:“溫郎,你真的生氣了嗎?你消消氣,打還我,打還我!”邊說邊抓起溫如筠的手像自己臉上打擊。溫如筠滑開手掌,沒有順勢拍打。

“啪!”齊小琳擡手在自己臉上使勁摑了一掌:“溫郎,還生氣嗎?”隨即又摑了一掌,道:“溫郎,還生氣嗎?”溫如筠仍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搖搖頭,用虛弱的聲音緩慢說道:“琳妹,我怎會怪你?是我……做的不好,傷了你的心。”

齊小琳撲到他的懷中,滿面陶醉,似是柔情無限。十二郎從窗外看見,卻見溫如筠輕撫齊小琳的肩頭,眼睛卻倏地睜開,望著案上的燭火,眸子亮的像是兩顆天上的星星。

“琳妹,我想自己休息一下。”溫如筠道。

齊小琳忙起身道:“好的,溫郎,我知道你受苦啦,你好生歇息,美美睡上一覺,忘了阿琳的不好吧。明早我教丫鬟燉好人參湯給你進補。好不好?”

溫如筠點點頭,虛弱地笑了一下。齊小琳服侍溫如筠躺下,替他蓋上棉被,又湊到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麽,才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出來。

十二郎的手心中全是冷汗,那柄青鋼劍變得格外沈重,心頭卻如一只狂奔的野馬,時而激昂,時而悲愴,卻是強自按倷才止住了身形。他靜候了良久,聽得齊小琳和丫鬟都出了小樓,四周鴉雀無聲,待要現身,卻聽得床板咯吱一響,溫如筠竟然又坐了起來。他翻身下床,但身體虛弱,險些撲到地上,但他似乎渾然不顧,喃喃道:“二月十五……二月十五……”

窗戶吱的一聲輕響,驚動了溫如筠。他擡頭一看,先看到一雙明亮、熱情的眼睛。溫如筠倏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來人,跌跌撞撞疾走了幾步,腳底一軟,又要跌倒。這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腋下,接著耳邊響起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喚:“大哥!”溫如筠身子僵直,卻沒有回頭。

十二郎心情激蕩難抑,雙手也微微顫抖,他將溫如筠攙到椅上坐下,又叫了聲:“大哥。”溫如筠轉過頭,緊閉雙唇,還是不說一個字。十二郎的眼淚都快湧出來了,他握住溫如筠的手,使勁握了兩握,又熱切低叫一聲:“大哥!”

聽到這三聲“大哥”,溫如筠木石般的楞了半晌,終於長嘆一口氣,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十二郎。他的眼中也湧現出一層溫潤的淚光,嘴角露出一絲無奈而又淒涼的微笑,低聲道:“你為什麽還不走,偏要回來?”

“因為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這些年來我是否看錯了人。”

溫如筠抿住嘴唇,道:“這重要嗎?”

十二郎道:“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我不相信敬重多年的大哥會這般無義,蓮姐姐愛慕的溫郎會如此無情。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有說不出的苦衷,但我是你兄弟,你要給我一個真心話,為什麽非一直瞞著我?”溫如筠雙眉動了兩下,艱澀說道:“就因為你是我的兄弟……我才……才不告訴你……”

十二郎叫道:“為什麽?”溫如筠嘆口長氣,道:“如果你知道了,如何再肯回江南?”十二郎聽了這句話,登時欣喜若狂,道:“大哥!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快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因為心情激蕩,說話已有些急促。

溫如筠卻欲言又止。十二郎道:“大哥,你還記得嗎?當年我敗在封萬裏劍下,一蹶不振,那時你對我說過,再大的難關,只要咱們兄弟齊心,一定闖得過去的。不是你,我哪裏還有勇氣再撿起那把失掉的劍?還有那年鏟除川南五兇時我受了重傷,你背我闖到死谷中求神醫諸葛玄醫治,自己卻險些喪命毒瘴之下。若不是你,我哪裏還有這條命,哪裏還能再活生生重立這個世間?做兄弟就應該同甘共苦。大哥,我不知你有什麽樣的苦衷,我只知道一點,就算天塌下來,十二郎也會跟著你並肩,幫你撐起來!”

溫如筠轉過頭來,映著燭火,他的眼中有晶亮的東西在閃爍。他握住十二郎的手,用力握了兩握,道:“好,你既然還讓我這個大哥,那就答應我一件事。”

“好!”

“即刻和浣蓮回江南去。”

十二郎點點頭:“好,大哥,我聽你的。只是我有一個條件,”十二郎緊握住溫如筠的手,心中熱血如沸,堅定說道,“大哥,你要跟我們一塊回江南去!”

溫如筠身子一震,雙手下意識一掙,急促道:“不,我不能回去。”十二郎急道:“為什麽?你不回去,蓮姐姐對你一往情深,怎麽會回去?我剛才聽那個惡女人說,齊孟嘗早就對你心存芥蒂,你不回去,處境也著實兇險。啊,對了,你中了那個惡女人的毒了。你放心,咱們想法子讓那個惡女人哪出解藥來。”

溫如筠搖搖頭:“這點毒算什麽?溫如筠雖然碌碌,卻也不是那貪生怕死之輩,豈能被一點癬疥小毒所挾?只是我的事還沒有做完,還暫時不能回去。”

十二郎道:“什麽事?難道……難道你還想刺殺齊孟嘗?既然當初讓你過江只是葉天成的一個陰謀,咱們自可以把他的號令當做放屁。”

溫如筠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十二郎頓足道:“事到如今,大哥你還不肯對我說實話嗎?”

溫如筠還是沒有說話,目光閃爍不定。十二郎下了決心,握著溫如筠的手,道:“你不回江南,我也不回去!你要殺齊孟嘗,我便幫你殺齊孟嘗!”

溫如筠轉過頭來,看了十二郎半晌,似乎有了主張,終於點點頭,道:“好兄弟,既然你不肯回江南,那就幫我一起做這件事。溫某做事,向來有始有終,雖被騙在先,但既然受命過江來做刺客,就要做到功成身退。古時王佐斷臂、豫讓刺面,都是臥薪嘗膽而後功成,溫某不才,一向自詡俠烈,寧不若古人?”說到此處,語氣中盡是慷慨豪邁之色。

正在這時,窗外又有衣袂破空的微小聲響。十二郎臉上陡現凝重之色,橫跨一步,攔在溫如筠身前。溫如筠低聲道:“不要慌,是自己人。”

窗欞上兩聲輕響,像是手指拍擊之聲,溫如筠雙手輕輕互擊,也發出一聲低響。接著窗戶倏地打開,一條黑影撲了進來。那黑影站穩身形,只見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機敏的眼睛。那人見了十二郎,也是一驚,退後一步,從身後拔出一把短刀。溫如筠小聲道:“馮前輩勿驚,都是自己人。”

那黑衣人看清十二郎的面容,松了口氣,將短刀收起,道:“怎麽,你還未回江南?”說罷將臉上的黑金揭開,露出一張臉,滿臉皺紋,須眉都是花白,是個老者。溫如筠見十二郎兀自疑惑,道:“兄弟,不認識馮前輩嗎?前日在望江亭邊,我曾委托馮前輩三人送你和涴蓮過江,可是聽幾位前輩講,有個白衣女人半路殺出,阻擾了此事。”十二郎看去,這老者右袖空癟,是個獨臂,果然就是望江亭上伏擊他和葉涴蓮的三個老者中的馮丈二。

溫如筠微笑道:“馮前輩,一直未給你引見,這位是我最好的兄弟 ,英雄會的少年英俠十二郎。”馮丈二點頭:“聽說這個少年昨日獨自一人就滅了魑魅魍魎四個高手,果然是後生可畏。”十二郎想起望江亭邊薛一癡、馮丈二、陳斤三圍功葉涴蓮時都是手下留情,殊無惡意,登時明白過來,對馮丈二抱拳道:“多謝前輩眷顧,十二郎有禮。”

馮丈二點頭微笑,轉頭對溫如筠道:“溫先生,薛大哥拖我來問,可猜到那個白衣女人是什麽來頭?薛大哥猜測那人應是歐陽堂主的同門,你足智多謀,可有什麽高見?”溫如筠搖搖頭:“我還猜不透此人的身份。她使的霹靂掌是歐陽無晦獨一無二的功夫。歐陽無晦生平沒收弟子,自八年前去世後,這門絕藝已在江湖絕跡,如今重現江湖,那人定然與歐陽無晦有極大的淵源。但若說是歐陽堂主的同門,我卻覺得這幾乎不可能的。因為我知道,霹靂掌雖是一門威猛無倫的絕藝,卻不是前人傳下來的,而是歐陽無晦自創。歐陽無晦既然肯把這門絕藝傳授,必然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可是他駕鶴西游已歷八載,生前無兒無女,哪裏還遺下什麽親近之人?”他看了一眼十二郎,問道,“兄弟,救你們的那白衣女人是誰,你可知曉?”

十二郎搖搖頭:“我也不知。只是那位前輩古道熱腸,絕非惡意。”溫如筠道:“此事暫擱一旁,不久必能水落石出。眼下有件急事,請馮前輩速速轉告薛、陳二位前輩,明日溫某、十二郎要與你們三位聯手,做一件震動江湖的大事。”

馮丈二雙眉聳動,道:“什麽事?”溫如筠目光露出犀利之色,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刺殺齊孟嘗。”馮丈二一驚,溫如筠又道:“齊孟嘗一直想稱霸武林,欺淩弱小幫派,殘害武林同道,事態緊急,我已無暇和你們細說。我只想問你一句話,還記得八年前得月樓那件舊事嗎?”

馮丈二臉上露出愴痛的神色,恨恨道:“怎會不記得?八年前,我們三兄弟在得月樓醉酒,突遭幾個蒙面人的伏擊,薛大哥斷了一條腿,我和陳三弟各折了一條臂膀。行兇的不是南派少林的人,恕我直言,如果是南派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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