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的模樣。怨只怨你們過於實誠,沒有看透我溫如筠的心思。”

十二郎目不轉睛看著溫如筠,目光可怕。溫如筠眉毛一揚,道:“十二郎,若覺得我有負於你,現在你就拔劍對我刺過來吧。”他挺直了身軀,背負雙手,敞開胸膛。

“我曾教過你,處事要冷靜果斷,切忌優柔寡斷,拔出你的劍來。我平生最喜歡你那招‘青龍沖天’,就用它對這這裏刺來吧。”溫如筠輕輕拂了一下胸膛,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一劍了斷咱們兄弟的恩仇,不亦快哉!”

十二郎僵若木石,緊閉雙唇,面無表情。他背上的長劍隱在烏鞘之內,卻似在微微抖動,仿佛有千鈞之重。他呆立半晌,看了一眼默默流淚的葉浣蓮,終於頹然做到石頭上。溫如筠搖頭道:“大丈夫豈能有婦人之仁?你不出手也罷,不過你記住,下次碰到你,咱們就全無了兄弟情分!”

十二郎咬牙道:“你可以不顧兄弟情分,可是蓮姐姐對你一往情深。自你走後,她晝夜牽掛著你,端午節巴巴在得月樓等了你三天,連口水都沒喝,一直憂心如焚,擔心你的安危,故而才不顧兇險過江探問你的消息。這壇酒,是你最愛喝的女兒紅,蓮姐姐一路從江南帶到江北,你怎麽能如此傷她的心?你居然還和別的--”十二郎心情激蕩,一掌擊打在身旁胳膊粗的樹幹上,樹幹應聲而折。

溫如筠扭轉過身去,背對著二人,停了片刻,聲音變得有些柔和;“葉姑娘,你我雖然曾有一段前緣,但如今時過境遷,我與你大哥不共戴天,咱們終歸是不能在一起的,我如今已有了新歡,你把我忘了吧。況且,我這樣的人,葉不值得你一往情深。你此時指導我的為人,還不算晚。天下有的是重情重義的好男子,終可找到與你志同道合的良匹。”

他一向叫慣了“蓮妹”,這一聲“葉姑娘”說的也甚是拗口,葉浣蓮聽在耳中,更感到無盡的陌生和心痛。

說罷,溫如筠轉過身來,聲音又變得剛硬:“這壇酒我本來已經不配再喝。不過,今日一別,不再相見,咱們三人倒該喝上一杯,做個了斷。”

他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三個晶瑩的瓷杯,走到桌邊,將杯子逐一擺上,抱起酒壇,拍去泥封,將杯斟滿。

“你們兩個是英雄會的人,我沒當眾揭露你們的身份,已是看在了過去的情分上。咱們以後是敵非友,從此恩斷義絕,再無牽擱。我今日網開一面,放了你二人,你們趕緊過江,再也別踏上江北的土地,如果一意孤行不聽規勸,再來的時候,咱們就刀劍相見,再無半分舊情。”溫如筠端起其中一杯,用決絕的口吻道,“這杯酒,就是咱們今日的絕交酒,溫某先幹為敬。”。

說罷,溫如筠端起手中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摔在石頭上。“砰”的一聲脆響,杯子碎成散落的瓷片。他不待十二郎和葉浣蓮喝酒,一拂袖子,邁出望江亭,頭也不回,徑直走下石階,揚長而去。葉浣蓮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神絕望,仿佛魂魄已然飛出體外。

十二郎緩緩拿起酒杯。細瓷質的小小酒杯外壁晶藍,內壁卻瑩白,觸手猶溫,但在十二郎手中卻突然變成了千金之重。他的手抖動不已,杯中的酒水點點滴滴溢出。他驀地仰頭長笑一聲,像是看見了世間最好笑的事情,眼角都笑出淚來。他突然收住笑聲,眼神橫絕,腮幫上的肉都跳動兩下,舉杯將酒全都灌到喉嚨裏,然後權利將杯子擲向石壁,“砰”的一聲,杯子爆裂成屑,竟比溫如筠摔杯的聲音還大了三分。

葉浣蓮像僵立的石像,目光直直地望著蒼茫的遠方,終於聽不到溫如筠的腳步了,她突然裝過身來,大聲道:“女兒紅怎麽會是這樣的喝法?”擡手將桌上剩下的那個杯子拂飛,雙手搬起酒壇。十二郎一驚,急忙去搶酒壇。葉浣蓮瞪起眼睛,喝道:“十二郎,你那個可敬可親的大哥拋棄了我,難道從此你也看不起我這個姐姐嗎?”十二郎臉色漲得通紅,連連擺手。

葉浣蓮將壇子舉起,向著嘴裏便倒。酒甚烈,人喉火辣,她閉著雙眼,只顧大口吞咽,溢出的酒水飛濺到她的兩腮和肩頭,也渾然不顧。這份豪氣,另十二郎不敢仰視。有兩行晶瑩的淚水,順著她的眼淚流淌。

十二郎顫聲叫道:“葉姐姐,你別喝這麽多……上前一步,伸手又要搶葉浣蓮的酒壇。葉浣蓮依舊抱壇痛飲,底下卻飛起一腳,正十二郎的胸膛。十二郎退後兩步,”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葉浣蓮瘋了一般,不多時,竟將一壇女兒紅喝得精光。她將空壇摜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後驀地大笑起來。笑聲響徹空谷,驚起幾只飛燕。

十二郎嘴唇緊抿,臉色陰沈,眼裏像燃起兩蔟火苗。他剛要起身,突然一個趔趄,又跌坐在地。他倏地變了臉色,嘶聲道:“蓮姐姐,酒有毒!”

葉浣蓮沒有聽到十二郎的話,兀自笑聲不絕。

突然,衣袂破空聲起,亭頂上飄下三個人。三個殘廢,一個缺了一條腿,使個鐵拐,另兩個都是獨臂,手裏拿的都是齊眉高的哨棒。

這三個人都是老者,須發斑白。適才他們躲在亭頂,十二郎和葉浣蓮都沒有半點察覺,這手躡足潛蹤的功夫已經甚為可怕,現下這一飄落,各站一個方位,呈品字形將葉浣蓮和十二郎圍在當中,落地無聲,身法穩健異常,顯然都是高手。

葉浣蓮看到亭頂有人落下,登時一凜,探手從腰間拔出金環。她雖心神激蕩,但畢竟是訓練有素,臨敵之際,還是本能地出手應付。

那個單腿的老者捋捋白須,道:“小女娃子,識相的,快放下兵器。”另一個獨臂人看了一眼十二郎,點點頭,道:“嘿,只麻倒一個。”葉浣蓮見到十二郎的情狀,以為他適才遭到了三人的攻擊,忙道:“十二郎,你怎麽啦?”

十二郎想要開口說話,但嘴唇麻酥酥地不停使喚,嗬嗬兩聲,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葉浣蓮更是心驚,叫道:“十二郎你到底怎麽樣?”

單腿老者道:“他死不了,你放下兵器,我們也不會傷害你。”

葉浣蓮眼神中掠過一抹愴痛,道:“我知道了,你們是溫如筠的人。既然如此,我就放下兵器!”她口中稱放下兵器,卻突然一個虎跳,,手中金環如一輪飛舞的圓月,撲向三人。葉浣蓮心中傷痛,又喝了烈酒,這一出手,竟是不要命的打法,左手的金環全是進手招數,向那三個人同時進攻,右手豎成虎爪形狀,如發怒的貓一般連撕帶撓,全無章法。那個單腿老者措手不及,行動不便,胸口竟被她抓了一把,登時顯出五道血痕,疼得他大叫一聲,退了一步,鐵拐護在身前,用的是長棍的招數。另兩個老者各提哨棒,咣咣兩聲,將攻向身畔的金環擋了開去,卻並不出手進攻。

葉浣蓮掄起金環,霍霍有聲。她的金環傳自其父,葉昆吾的金環威震江南,有獨得之秘,以內外雙修,剛柔並舉著稱。葉浣蓮使來,剛猛雖有不逮,但精巧細膩之處卻發揮得淋漓盡致。她的子母金環本是一對,在坤臺戲園拋出一只溫如筠,如今只剩下一只,再加上她喝了近一壇子烈酒,進攻威勢自然大打折扣。但她出手依舊變化多端、虎虎有威,顯然並沒有中毒的跡象。

十二郎急怒攻心,但手足麻痹,身上軟綿綿的,竟提不起半分力氣。十二郎身上無力,心中卻明明白白,知道這毒是在溫如筠掏出的酒杯上,叫人防不勝防。溫如筠一向光明磊落,居然也用出這種下作手段,顯然已對二人絕情斷義。

那三人出手都不狠辣,只有隨意應接,像是要捉活口。兩根哨棒、一根鐵拐用的都是少林棍法。這三人勝券在握,便如貓戲老鼠一般不急不躁,並不過分緊逼。十二郎看得分明,知道葉浣蓮獨木難支,再鬥一會兒定然氣力不濟,必然被敵所擒。但苦於身中毒藥,無法起身相助。

正在這時,從高高的崖頂上,突然傳來一聲清嘯,接著有一個白影迅疾撲落下來,仿佛是一只白雕撲擊狐兔一般,氣勢極為淩厲。

七 回首暮雲遠 飛絮攪青冥

那白影從檐角斜斜射入亭內,一股勁風一蕩,竟將圍住葉浣蓮的兩根哨棒、一根鐵拐盡皆擋了出去。白影落到石桌上,凝住身形,竟是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她單腳站立,另一只腳屈膝收在腹前,雙臂抱了半個圈子,袍袖鼓蕩,拿出隨時出擊的架勢。她滿頭白發,遮在臉前,叫人看不清面目。

那個單腿老者用鐵拐在地上叮地一擊,沈聲喝道:“你是什麽人?”白衣女子壓低聲音道:“薛一癡,馮丈二、陳斤三,你們三個好不要臉,竟聯手對付一個女流!”單腿老者大驚失色,叫道:“閣下究竟是何人?我們三個老朽退隱八年有餘,居然被你一語道破行藏,應該是老相識了,為何要遮住面目不肯示人?”

白衣女子一聲冷笑,突然拂開額頭垂下的白發。三人看時,都大吃一驚,只見這人長得面目猙獰,紅眉靛目,紫鼻血口,幾顆尖刀似的獠牙外翻,很是嚇人。三人乍吃一驚,隨即明白此人是戴著一個面具,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白衣女子道:“你三人一向自詡什麽忠義道德,如今老了反倒晚節不保,還助紂為虐,做起負心賊的奴才啦?”另一個獨臂老者道:“閣下誤會了,我等——”

單腿老者突然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叫道:“陳斤三,你老糊塗了嗎?你這張破嘴向來口無遮攔,如今敵友未明,就想將咱們的事和盤托出嗎?你在關老爺面前發的毒誓難道都拋在了腦後不成?”

那陳斤三老臉泛紅,伸手搔了搔頭,閉起了嘴巴。另一個獨臂人馮丈二較為精明,對白衣蒙面人道:“閣下看來肯定是我們的老相識啦,只不過到底與我們哥仨有仇有怨,還是有恩有德,還請說在前面。否則,回頭若在手底下造成些誤會,恐怕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白衣女子嘿嘿一笑:“馮丈二,你仗著人多勢眾,想恐嚇我嗎?”言畢,身子突然躍起,在半空中快捷無倫地拍出三掌,分襲那三個老者。這三掌有先有後,但因過於快捷,竟如同時拍出一般,掌風呼嘯,鼓蕩起那三個老者的衣衫,發出噗噗的聲響。

“霹靂掌?”三位老者不約而同地大叫一聲,退後兩步。單腿老者薛一癡臉色漲得通紅,白須不住顫動,顯是情緒激動,將鐵拐支到地下,顫聲叫道:“你……你到底是誰?”

“我已出手兩次了,還想不到我是誰嗎?”那白衣女子冷笑數聲,突然叫道,“你們趕緊走,我不想與你們為難。”

薛一癡和另外兩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好!我三人雖是老朽,但對故主仍是丹心一片,還望閣下……若有吩咐,可到小孤山找我們,告辭!”說罷一招手,和馮丈二等人匆匆退下了山階。

葉浣蓮喝了一壇烈酒,適才又一番打鬥,此時酒意上湧,只覺天旋地轉,搖搖晃晃,實在支撐不住,嘴裏念叨“負心賊……負心賊……”“撲通”一聲,翻倒在地。十二郎依然說不出話,嘴裏“嗬嗬”兩聲。白衣女子回頭看了一眼十二郎,道:“咱們又見面了,薛一癡他們三人功夫雖好,但未必在你之上,為何這麽容易就被放倒在地,還不如這位醉酒的姑娘?”

她走到十二郎身前,蹲下身去,查看十二郎的傷情。十二郎口不能言,但眼睛看得分明,只見這白衣女子戴著一張兇神面具,眼睛處開了兩個圓洞,裏面隱隱有一雙極其靈活圓潤的眼睛,正在端詳自己,正是在臨江山莊和自己交過手的那人。白衣女子又從地上撿起碎杯的瓷片,仔細研究片刻,然後起身躍下亭外那兇險異常、深達數丈的山澗。

過了好一會兒,白衣女子重又出現,手中拿著一塊濕透了水的方帕。她將帕子展平,蓋在十二郎的臉上。十二郎只覺得臉上猛然冰涼刺骨,登時一凜,接著迎香、人中被她兩指點中,一道涼氣透進體內。十二郎打了個寒噤,感覺麻木盡消,慢慢地身上又恢覆了力氣。十二郎翻身坐起,拱手道:“多謝閣下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盡。上次在臨江山莊多有得罪,還請見諒。”白衣女子道:“上次咱們交手時,你警覺異常,這次怎麽還輕而易舉就被蒙汗藥給麻倒了?”

十二郎心頭隱痛,臉色嚴峻下來,沒有說話,走到葉浣蓮身邊,將她攙扶起來。葉浣蓮雙頰酡紅,醉眼迷離,推開十二郎的胳膊,跌跌撞撞歪了兩步,突然攀住廳柱,低頭嘔吐起來。她兩日了幾乎水米未進,噴出來的都是剛喝下的酒。

“酒入愁腸,如何消得?”白衣女子看著葉浣蓮,搖頭嘆息。

葉浣蓮止住嘔吐,扶著廳柱,望著迷蒙的天空發了會兒呆,突然淒然一笑,跌跌撞撞竟向亭外的深谷撲去。白衣女子“咦”了一聲,飛身上前挽住葉浣蓮的腰肢,將她攬了回來。十二郎毒性方解,手腳還不靈便,沒有防備葉浣蓮會自尋短見,險些眼睜睜看著葉浣蓮墜崖,驚得一頭冷汗,腿腳一軟險些倒地。

“你想尋死嗎?”白衣女子悠悠道,“那可太容易了,從古到今,在這條江中殉情的傻女子不知有多少,現今又加上一個,也沒什麽稀奇。只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豈非太便宜那些鐵石心腸的負心郎啦?這天下的負心郎,朝秦暮楚,反覆無常,花言巧語哄騙癡女子,還怡然自得,有了新人,就再也不念舊人,委實該千刀萬剮。唉,我若早知道你如此傷心,就不會再城隍廟中多事了。”

白衣女子嘆息兩聲,轉而對十二郎道:“看好你的姐姐。”說罷,她一拂長袖,就要離去。十二郎卻突然叫道:“且慢!”白衣女子止住身形,卻沒有轉過身來。十二郎抱了抱拳,道:“閣下多次出手相救,古道熱腸,十二郎甚是感激。既蒙恩德,索性一事不煩二主,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敢情閣下幫忙。”

白衣女子淡淡道:“但講無妨。”十二郎道:“我有事要辦,想煩請閣下照看我蓮姐姐一會兒,等她酒醒了,把她送回臨江山莊如何?”白衣女子稍一猶豫,問道:“你還要去尋他?他已與你恩斷義絕,再相見還有何益?”

十二郎面容冷峻,眼光中卻露出了痛苦之色:“他不要我這個兄弟沒關系,就算他負盡了天下人,也沒有關系,但他卻不能就這麽負了蓮姐姐。”

十二郎突然轉身,從亭角飛身躍到崖下的石階之上。他俯低身子,像只黑色的豹子向山下疾奔而去,不多時就轉過了崖腳。

轉過崖腳向北是通往望江城的小路,兩遍都是連綿起伏的柳林,細雨浸潤之下,柳葉如眉,一片青綠。霏霏細雨沾濕了十二郎的衣衫,他無暇觀看柳色,心頭如火,矮身疾行,一心只想趕上溫如筠。

他認定溫如筠若回望江城,定會沿著這條小路北行,當下展開身法,快逾奔馬,一氣趕了半個多時辰,隱隱聽得前面有噠噠的蹄聲,擡頭看時,遠遠望見一頭青驢正在緩緩趕路。驢背上一身著粗布衣衫的村姑打著油傘,背著一個花布包裹。那村姑聽到腳步聲,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輕呼了一聲。只見她長得面目俊俏,長發濃黑,但是有些畏怯,神情慌張,滿臉恐慌。

十二郎覺得那村姑的一雙眼睛有些柔媚,像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那村姑忽然大聲叫道:“你……你想幹什麽?”她慌慌張張從肩上取下包裹,緊緊抱在懷中,像是生怕被人奪去。十二郎見她如此驚惶,溫言道:“姑娘不要害怕,我不是歹人。”

“我不相信!我聽說,這條路上有山賊,專門劫掠行路的客商。我不是客商,身上沒有銀子,你莫要打我的主意。”那村姑一臉戒備,眼珠不錯地盯著十二郎。

十二郎搖頭道:“我不是山賊。姑娘,我只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那村姑上下打量他幾眼,看他一個人,沒有同夥,神態溫和,漸漸放松下來。

“請問你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白衣的人打此經過?”

“穿白衣的人?”那村姑微一思忖,“是不是一個長相很瀟灑的男人?”

十二郎喜道:“正是。”那村姑點點頭:“有啊,那人還和我說了幾句話,打聽到碧霞元君祠的路,我指點給他,他就從這裏往北去了。”

“過了多久?”

“大約已經半個時辰了。”

十二郎皺眉沈吟道:“碧霞元君祠?這個祠在哪裏?”

“翻過這道山梁就到了望江城南郊,那裏有座土山,碧霞元君祠就在山上。”

十二郎道:“多謝。”大步流星從那頭青驢旁走過,要繼續趕路。那村姑卻伸手攔道:“這位小哥,我也要上碧霞元君祠燒香,你能否和我做個伴兒?這條路不安寧,我看你是個好人,就幫西歐啊女子壯個膽吧。”

十二郎遲疑道:“這個……在下有急事要趕路,恐怕……”他急於追上溫如筠,怕受這個女子牽累,誤了腳程,但想到她孤身一人,也很不安全,又已向自己開口相求,不忍就此推拒,一時間頗為躊躇。那村姑甚是乖巧,眼珠轉了幾轉,忙道:“我不會耽擱小哥的事,咱們共乘一驢,你也可以歇歇腿腳。”

“那咱們就一塊走。姑娘你坐穩些個,待我讓這頭驢走得快些。”說罷,十二郎在驢臀上猛拍一掌。那驢吃痛,甩開四蹄,急匆匆走將起來。十二郎運起輕功,不疾不徐,與那健驢並行。那村姑看到十二郎的腳步如此快捷,似乎很是驚奇,道:“小哥,你跑得可真快。”

走了半個多時辰,二人翻過那道山梁。此時細雨已停,舉目望去,只見前面漸趨平緩,片片綠樹點染在溝壑之間,令人心曠神怡。那村姑向他指點道:“小哥,你看遠處那個樹多的地方就是碧霞元君祠。”十二郎看時,見遠處有座綠樹掩映的土山,當即點點頭,道:“姑娘,咱們快些趕路吧。”

二人下山,走不多時,只見北面的天空中烏雲翻滾,天色又漸漸變得陰沈。十二郎心中焦急,越行越快,漸漸與那村姑拉開了距離。村姑也拍驢緊跟,但十二郎身法快捷,哪裏能跟得上?堪堪感到離土山十幾丈的地方,已被十二郎落下老遠。十二郎見前面地勢平緩,料想沒什麽強人盜賊,當下不再等她,縱起身形,像只猿猴一般幾個起落,已到了半山腰。

他剛穿過一片短松林,突然聽到身後隱隱傳來一聲慘叫,像是那個村姑所發。十二郎略一躊躇,四名持刀的大漢正拽拉著那村姑。那村姑拼命掙紮,臉上都是惶急之色,身上的罩衣都撕扯得快要裂開。十二郎大喝道:“好大膽的強賊!”拔劍沖了下去。

四個大漢看見有人沖來,互相打個呼哨,兩名大漢松開村姑,各挺刀劍迎向前來。另兩名大漢繼續全力架扯著那村姑,向旁邊的山梁上急急奔去。

十二郎像只蒼鷹憑空下擊,長劍如同電蛇飛掣,一化為二,分襲那兩名大漢。他料想這兩人不過是尋常的強盜,這一劍刺下,只是刺向二人的璇璣穴,並不想傷他二人的姓名。可哪裏知道,那兩名大漢身形一轉,身法很是快捷,輕易就躲開了十二郎的攻擊,顯然身手不俗。那兩名大漢身子反轉,手中的刀分左右同時向十二郎削去,配合得甚是嫻熟。

十二郎的身子在半空,左脅右脅都露出了空門,兩柄刀堪堪削到,他突然身子一蜷,在空中翻了個筋鬥,長劍左穿右刺,還是刺中了那兩人的胸口璇璣穴。那兩個大漢根本想不到十二郎的劍法會如此古怪,收勢不及,身子登時僵住。他兩個都做個揮刀劈擊的姿勢,雙刀交疊成十字叉,甚是好笑。

十二郎一擊得手,腳不停步,向另兩明大漢追去。哪兩人擄著村姑已經跑出了十幾丈遠,到了半山腰的一段紅墻之前,看樣子便是碧霞元君祠。十二郎心中著急,叫道:“不要走!”趕將過來。

那兩名大漢見十二郎如此厲害,都吃了一驚,其中一人大喝一聲,松開村姑,回身猛獸般向十二郎撲來。他手中拿的是一柄長劍,向著十二郎的當胸直搠。這人的劍法出自形意門,長劍用的是一招“毒蛇吐信”,甚是淩厲。

十二郎見這人的功夫比適才那兩個大漢高明得多,當即不敢大意,讓開他的劍勢,長劍快如閃電,向那人的胸口、小腹、膝蓋連環攻了三招。那大漢回劍左右盤旋,雖有些手忙腳亂,但這三劍居然被他擋開。十二郎怕那姑娘遭了毒手,殺機一動,揚眉叫道:“再接我這一劍!”長劍劃了半個圓弧,如一道彎虹直漾入那大漢的前胸,那大漢“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就此喪命。

十二郎回頭看時,只見剩餘的那名大漢和村姑已不見了蹤影。他連縱了幾步,繞過那紅墻,正來到碧霞元君祠的山門前。山門很是幽暗,進深十餘丈,兩旁有東廂西廂,影影綽綽看不清究竟。

此時黑雲壓城,天色更暗,十二郎看不清裏面的情景,怕中埋伏,停下腳步,隱身在山門一側。他和那三人這番交手,知道他們絕非一般的強賊,心中更是警覺。這時,裏面的院落中不知何處又傳來那女子的慘叫。十二郎胸中熱血上湧,無暇再想,長劍一挺,沖進了山門。

一入廟門,十二郎驟然停步,不禁一個寒噤,感到四周都有殺氣迫來。這時,半空一道閃電,耀得山門洞內一片光明。十二郎目光如電,看遍了周遭的景況,只見東廊西廊護欄內各有兩個彩繪的泥塑神像,夜色之中看不太真切,但依稀可見那些神像都身披甲胄,張牙舞爪,青面獠牙,甚是兇惡。這四個神像,一個抱傘,一個持劍,一個彈著琵琶,一個臂上繞著青蛇,正是佛教護法的四大天王。除此之外,並無人跡,可是滿室的殺氣從何而來?

十二郎身子繃得如同強弓,一動不動。他知道,此時搞不清敵人的行藏,唯一的應對辦法就是等待。以不變應萬變。

過不多時,十二郎身後響起簌簌的聲響,接著殺氣驟現,一道淩厲的刀光向他的後腦襲來。十二郎一凜,身子如貍貓一般,轉了半個圈子,避開刀光,轉身看時,只見眼前現出一個可怕的景象:襲擊他的人竟是東廂神座上那個持劍的增長天王!那增長天王高過兩丈,手臂暴長,手中的劍也長過五尺,這一劈將下來,簡直有開天辟地之威,十二郎雖然躲開,但那一劍劈到地上,力道甚猛,竟將地上的青磚劈得四處迸飛。

十二郎驚魂未定,接著身畔簌簌聲連起,其餘三個天王也猙獰作態,都忽悠悠動將起來,在昏暗中顯得極為可怖。

難道是伏魔金剛真的顯了靈?若是換成旁人肯定已嚇得魂飛魄散但十二郎膽氣素豪,一咬牙,大喝一聲,腳尖一點圍欄的柵尖,身子飛在半空,探手從背後抽出長劍,搶先發難,向那持琵琶的持國天王劈下。這一劍劈得快捷無比,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天王的一條胳膊竟被長劍劈落下來,在地上摔成四五段,激起了許多塵土,顯然真是泥胎。十二郎左側又呼呼風響,持寶傘的多聞天王力劈華山,將那寶傘當作大棍向十二郎腦袋劈落!與此同時,臂纏毒蛇的廣目天王也掣出一把鋼刀,攔腰向十二郎的肋下削來。這二人的配合熟練至極,夾擊之下,竟將十二郎上下左右四個方位盡皆封住。十二郎的身子陡然縮成了圓球,在地上滾了兩遭,手中長劍幻出一道光網,向那兩個天王的腿腳下盤攻擊。只聽得兩聲脆響,兩個天王的腿都被斬斷,似乎裏面是竹筒所制。兩個天王上半身墜下,摔得泥屑紛飛。

墜下的兩個半截身子居然還在動,只聽呼喝兩聲,那兩截天王翻身躍起,用力一震,甩去泥屑,變身成了兩個黑衣大漢。與此同時,南面的增長天王和持國天王也都甩去泥屑,現出本相,也是兩個黑衣漢子。

十二郎劍橫當胸,冷笑道:“裝神弄鬼!用這樣無恥手段的,除了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魑魅魍魎四大殺手之外,恐怕不會再有旁人。”南面的一個漢子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如同夜梟啼哭。他手中是一把又長又寬的金劍,平指著十二郎,陰惻惻道:“我兄弟四個的名號你居然也知道,十二郎果然名不虛傳!”

十二郎輕蔑地哼了一聲,道:“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專門捉鬼的人。”另一人叫道:“你想捉鬼,恐怕自己會先變成鬼!”一揚手,私人猱身而上,同時向十二郎發動了攻擊。十二郎大喝一聲,像只暴怒的豹子,率先向對面的那個大漢沖去。那大漢原來喬裝的是持琵琶的持國天王,如今泥琵琶已摔碎,現出一柄獨腳銅人,力劈華山砸來,力道剛猛無儔。十二郎不能退,因為後邊有三柄武器,一柄金劍、一柄鋼刀、一根渾鐵棍,每柄都很可怕,追魂奪命,兇悍無情。

十二郎知道魑魅魍魎四大殺手一向聯手無敵,配合天衣無縫,向無失手。他長劍從左側劃個半圓,叮叮幾聲金鐵交鳴,與金劍、鋼刀、渾鐵棍都交了一式,牽制住三人攻勢,對於獨腳銅人卻不躲避,身子隨著它的來勢仰面跌下,便如被獨腳銅人砸倒一般。使獨腳銅人的漢子見手中的兵器始終罩著十二郎的面門,大喜之下,雙臂運力,向下猛擊,要把十二郎的頭顱砸入地下。

可是“咚”的一聲響,獨腳銅人重重砸到青磚之上,磚屑紛飛,十二郎卻沒了蹤影。那人大驚,剛一楞神,突然覺得後心被人重踹了一腳,身子拿裝樁不住,跌跌撞撞撲前兩步,只覺得眼前一花,眼前有三樣兵器同時向他襲來,當下經的大叫:“是我!停手!”那三人也沒料到同伴沖上前來,也是大驚,兵器全力回撤,突然眼前勁風撲面,一道劍光如蛟龍一般盤旋而至,三人胸口銳痛,已被刺中心窩。

使獨腳銅人的漢子還未明白怎麽回事,突然後心一痛,“嗤”的一聲輕響,胸口突然冒出一個劍尖。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恐怖神色,詫異地看著胸口冒出的那個劍尖,猶在納悶:這個人的劍法怎麽會如此不可思議?接著聽到“撲通”幾聲,那三個同伴也已栽倒在地。

十二郎一聲清嘯,長劍歸鞘。這一招變生肘腋,快得無與倫比,將魑魅魍魎四大殺手盡皆了結。十二郎意氣風發,胸中盡是豪氣。

突然,大殿後又傳來那個村姑的尖叫。十二郎飛身掠過山門,沖到了廟內,只見面前是個大殿,殿門洞開,殿內也一片黝黑,卻依稀可見殿內中心有個高高的祭壇,祭壇上,那位村姑被一個大漢摁在地上。

十二郎一個箭步,縱入大殿內,長劍如蛟龍出海,向那大漢的咽喉刺落。那大漢突然松開村姑,身子在地上骨碌滾了幾滾,竟是敏捷異常,直滾到了大殿的一角。十二郎一擊不中,待要再追,卻見身前那個村姑翻身爬起,張開雙臂撲到了他懷中。

十二郎身子一僵,只覺得那村姑柔軟的身子緊偎在自己懷中,登時大窘。他無暇多想,將劍插回背上鞘內,想用手推開那個村姑緊纏的雙臂。可是吱呀一聲響,開著的殿門突然閉上,大殿中一片昏黑。

十二郎暗叫不好,剛要拔劍,突然敢打一陣銳痛直透入小腹。十二郎大驚,轉臉看時,只見適才還梨花帶雨、惹人憐惜的村姑已面露惡毒的獰笑,雙手握住一把匕首,深深紮入他的小腹。

八 推手從歸去 無淚與君傾

十二郎飛起一腳要將那女子的身子踢飛,但那女子身形好快,松開匕首,腳尖點地縱起,竟像只靈巧的燕子般退後了一丈有餘。十二郎大喝一聲,像只沖天大鷹般躍起趕上,擡掌向她頭頂拍去。他遭了暗算,又驚又恨,這一掌用足了勁力,想將她斃於當場。那女子剛落穩身形,沒想到這個男子受傷後仍如此兇悍,哪裏還能逃避?

十二郎的右掌堪堪擊到她的頂門,突然一股勁風撲上,接著一個人的手掌接上自己的手掌。他的常力剛猛,感覺對方的掌心有一股綿力,乍迎似乎並不剛硬,後勁卻連綿不斷,一波強似一波,十二郎受到這綿力撞擊,只覺右臂酸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