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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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癢,縮回手去,“格格”笑了起來。這間房甚是寬綽,居中是一件紅木大床,上邊垂著淡黃色紗幔。窗邊一張八仙桌,兩側各有一把黃梨木太師椅。顯得古樸典雅,富麗華貴。熏香爐內早就燃著了檀香,房間裏盡是悠悠香氣。

那姑娘款步走到窗邊,將蓮花燈隨手掛在窗欞邊的一個吊鉤上,倚窗向下眺望,嘴裏“咦”了一聲,顯得甚是驚奇興奮。蔣少游知道從這裏下望,整條長街定是燈火輝煌,宛若一條燈火長龍,場面甚是可觀。他一顆心都在這姑娘身上,可沒心思看燈,趁那姑娘癡迷於樓下燈景,悄悄湊到近前,將她身上的貂裘解下,掛在窗邊衣架之上,然後趁機伸臂攬住那麗人的腰,感覺那腰肢甚是纖細,恨不得一把抱住。

那姑娘身子反倒偎過來,道:“公子,你如此溫柔體貼,奴家心中真是歡喜。”

蔣少游道:“有道是,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美人本來就是要人疼,要人憐的。小生只怕照顧不周,冒犯了你這位佳人。”那姑娘腮上陡然飄上兩朵紅雲。她像是被這句話深深打動,眼波欲流,低聲道:“你說的是真心話?真是喜歡我?”蔣少游急道:“我自然喜歡你。卻不知你是否也中意我?”

“你這麽風流瀟灑,奴家自然也喜歡你。”那麗人不再看燈,轉過身來,巧笑嫣然。蔣少游半邊身子都酥軟了,道:“蔣少游對天發誓,我喜歡你到了骨子裏面,連命都可以不要。”

“只怕你口不對心,只是花言巧語,哄騙奴家。”

蔣少游情欲如沸,渾身顫抖,再也把持不住,一把抱住那麗人,走到床邊,將她放倒在榻上,一邊粗重地喘息,一邊顫聲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的小心肝,我……”那姑娘吃吃嬌笑,伸手在蔣少游腿上摩挲,呢聲疲乏:“好個性急的哥哥。”蔣少游抖著手,去解那姑娘的羅衣。

正在這時,門外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沖上來啪啪敲打房門,接著用惶急的聲音叫道:“公子爺!公子爺!”正是那個客棧夥計。

蔣少游正在這當口,哪願被人阻攔?當即氣急敗壞轉頭叫罵道:“瞎眼的狗才,不在樓下乖乖候著,上來幹什麽?敗你家公子爺的興嗎?”

門外那夥計道:“樓下來了一群人,叫公子爺您下樓相見。”蔣少游叫道:“公子爺什麽人都不見!”

“可這些人不能不見,因為他們是……”那人像是極為恐懼,聲音都走了調。

“是什麽人?”

“是……是暖春堂的大爺。”

蔣少游停住手,滿腹疑惑,道:“暖春堂的人?我與他們素無瓜葛,找我幹什麽?”這時,他懷中的那位麗人突然插話道:“他們是來找我的。”

蔣少游臉上的肌肉慢慢僵住,頭上倏地冒出了汗珠,適才妙語如珠、口若懸河的一張巧嘴也驟然笨得如同棉褲腰:“你……你是……”那麗人嫣然一笑,柔道:“你們幾位哥哥適才還提到我的名字。奴家姓楚,閨名惜衣。”

蔣少游如遭雷殛,嚇得臉色慘白,滿腹情欲登時化成冰霜。他的手本來正捏著那麗人柔軟的衣帶,這時突然像被蠍子蜇了一般,忙不疊將那麗人推了出去。

那麗人身子軟軟倚在榻上,媚眼如絲,望著蔣少游,嗔怪道:“你這麽粗魯,可叫奴家傷心啦。”

“你是楚惜衣,那你男人不就是齊孟嘗……齊大堂主?”

那麗人鼻中哼了一聲,語氣中驟然添了幾分鄙夷:“什麽齊大堂主,不過是一個窩囊廢,竟然將你嚇成這個樣子。”

“齊孟嘗是望江城的惡城隍,殺人像撚死個臭蟲。我豈能不怕?他媽的,我真是瞎了眼……”蔣少游嚇得臉色煞白,六神無主。那麗人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失望,嘆道:“原來你對我還不是真心。”蔣少游哪裏還有空兒理睬她,像是失了魂兒,眼神空洞,嘴裏不停念叨:“完了,完了……”

“怕也沒用,你這條腿恐怕要和你離別啦。”楚惜衣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伸出纖纖玉手,要去撫摸蔣少游的右腿。蔣少游嚇得大叫一聲,將腿飛快縮了回來。

“你這惡女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勾引我?陷害我?齊孟嘗那麽兇殘無情,豈能放過我?”蔣少游的聲音嘶啞,眼淚都要掉了出來。原來和楚惜衣如膠似漆須臾不肯分離,現下只恨不能將這塊燙手的山芋趕快扔得遠遠的。

“我明白了,原來……原來是我勾引你。”楚惜衣語氣變得落寞哀傷,“我命怎麽這麽苦,就碰不上一個重情重義、敢作敢當的男子漢。”門外那個夥計又催促道:“都這個當口了,我的爺呀,還磨蹭什麽,趕緊起來逃命吧。”

蔣少游如夢初醒,慌忙整整衣衫,翻身下了床榻,叫道:“你且給我擋一擋,一會兒賞你一錠大銀。”話音未落,只聽樓梯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蔣少游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內轉了兩個圈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聽得門外“啪”的一響,像是有人挨了一記耳光,隨即聽那個夥計哀號一聲,撲通亂響,似是順著樓梯滾落下去。接著有人沖到門前,砰砰使勁撞打房門。

蔣少游嚇得魂飛魄散,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楚惜衣嘻嘻笑道:“還不趕快跳窗走?”一句話驚醒夢中人,蔣少游沖到窗邊,打開窗扇,翻身將一只腳跨到窗外。楚惜衣又低聲笑道:“橫豎是個死,反正你的腿也保不住啦。”

蔣少游惶急之下,根本沒有明白楚惜衣話中的含義,聽得門嘩啦一聲被人踢開,當下一閉眼睛,也不管下邊黑黝黝的到底有多深,一橫心,騰身跳了下去。

那望賓樓高過十丈,凡人摔下去,還不骨斷筋折?但蔣少游慌不擇路,哪裏還顧忌這麽許多?他飛身躍下,直覺身子越墜越快,仿佛直奔地獄而去,一顆心也幾乎跳出腔子,飛到九霄雲外。他恐懼之下,嘴裏情不自禁哇哇大叫。

混亂之中蔣少游感覺身邊斜刺裏有一股力道撞在自己的腰間,不禁在空中翻滾了數遭。心中驚懼,腳卻突然著了地,當下就勢又滾了兩滾,撞在幾名游人的腿上。他掙紮著爬起身來,發現自己竟然毫發無傷,不禁暗自念佛,慶幸不已:菩薩保佑。

那四名家丁看到天下掉下一個大活人來,也圍過來看稀奇,卻沒想到掉下來的竟然是他們的公子爺,都慌了神,叫道:“少爺,你怎麽樣?摔壞沒有?”忙將蔣少游攙扶起來。蔣少游哪裏還有時間解釋原委,一疊聲叫道:“快跑!快跑!”

四人見蔣少游顏色大變,猜測定然事態嚴重,當下不敢怠慢,隨著蔣少游慌忙鉆出人群,連跑帶躥,急急如喪家之犬,茫茫似漏網之魚,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徑直向不遠處的東城門跑去。

東城門外北邊是一片楊樹森,順著地勢向北面的一座土山延伸。一行人出了城門,鉆進樹木,沒命地向樹林縱深之處狂奔。樹木很是茂密,少有人跡,此時夜色昏暗,看不清景況,只覺得腳步踏落之處,都是落葉和突兀的樹根。剛跑到一道土坡之前,一個家丁悶哼一聲,竟被絆倒在地。另一個家丁罵道:“孫二,你也忒笨啦。”俯身去拉他,卻似突然中了什麽無形的襲擊,“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二人直直倒臥,一動不動,像是喪了性命。蔣少游和其餘兩名家丁聽到動靜異常,轉頭看到此情景,胸中陡然又增添無窮恐懼,頭發根都豎了起來。蔣少游從一名家丁腰間拔出鋼刀,低聲叫道:“孫二,你們怎麽回事?”

那二人卻還是一動不動,樹林中輕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蔣少游打個寒顫,顫聲道:“老六,你去看一看。”左首的家丁小心翼翼上前兩步,用腳尖踢了地上的同夥一下,剛要說話,突然象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張大嘴巴發出“嗬嗬”的嘶啞,雙手在胸口不斷撕扯,像要把胸肺扯開一般,身子卻離地飛起三尺,向後飛快移動,轉瞬就沒入樹林深處。

蔣少游嚇得叫了一聲。右首那個家丁用恐怖的聲音低聲道:“少爺,這土山上有座碧霞元君娘娘廟,莫不是咱們沖撞冒犯了神靈--”還未說完,突然慘叫一聲,如點燃的鉆天炮仗,身子拔地而起,嗖的一聲,飛得不知去向,竟似被無形的鬼怪拘走。蔣少游心膽俱裂,腿腳發軟,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他挺著腰刀,顫聲叫道:“是什麽妖魔鬼怪,趕快出來!”

周遭卻沒有任何聲息,月色通過枝葉的縫隙照進林來,到處是一片片的亮點。他楞了片刻,總覺得身後有什麽神秘的怪獸在窺視,準備伺機撲過來,越來越怕,脖項中似有一股冷風吹了進去,他忙不疊轉了兩個圈子,回顧身後,卻看不到任何東西。突然,有一聲輕笑在林中響起,那笑聲乍聽在左,忽聞在右,又似四面八方都是笑聲。

蔣少游魂飛魄散,手一軟,鋼刀墜地。他驚慌之下,突然腳尖點地,縱起身來,他平素雖跟鏢局裏的鏢師學些武藝,但生性嬌慣憊懶,不肯吃苦,武功很是稀松,可在這性命交關之際,竟然大異平日,輕身功夫突飛猛進,竟一下子躍到一棵大樹的橫枝之上。

一道光閃過,他腳下的樹枝已被什麽東西削斷。他驟然脫力,忙不疊腳尖一點斷枝,欲再上躍,突然腳踝已被一只鐵箍般的手掌握住,接著身子被一股大力拽下,還沒反應過來,已被摜落到地上,登時滿面都是塵土,全身劇痛,似乎骨骼都被摔散了架子。

“你若再逃,斷的可就不再是樹了。”身邊響起一個溫軟的女聲。

蔣少游掙紮著擡起頭,側目看時,只見身畔站著一個穿白衣的人。她背對著自己,似乎正在仰頭看月,看背影腰肢纖細,體態婀娜,年齡不會太老,但卻是一頭白發,長長散落下來,披在肩頭。微見吹過,她的裙裾翩翩飛揚。

蔣少游倒吸一口涼氣,顫聲道:“女……女鬼……”

“你不要怕,我不想傷害你,只想對你說句話。”那女鬼開了口,聲音溫柔和緩,並不陰森可怖。蔣少游半晌才爬起身來,心中稍定,擦了一把額角上的冷汗,嘶聲道:“請……請指教。”

“你真的喜歡那個女子嗎?”

蔣少游隨口支吾道:“這個……”卻沒敢說明白。他聽這個女鬼的聲音甚是綿軟好聽,不見得是個惡鬼,心中總算安穩了一些。那女鬼又道:“你若真的喜歡那個女子,我會幫你,讓她回到你身邊。不過,你可真心真意對她,永不相負。”

“不……不!”蔣少游把頭搖得象撥浪鼓,他剛剛心神稍定,聞聽此言,嚇得臉色又白了,“她可是齊孟嘗的女人。”

“不管她是誰的女人,只要你是真心喜歡她,我就會幫你。”那女鬼的語氣溫和,但異常堅定。蔣少游忙道:“我只是想和她玩一玩,若知道她是齊孟嘗的女人,借十個膽子給我也不敢沾惹她。”

女鬼肩頭一震,楞了半晌,突然仰頭發笑。開始她的聲音還低,越笑越高亢,到得後來就如同狂笑一般,似瘋如狂,她的肩頭不住抖動,滿頭的白發飛揚飄動。蔣少游見她笑得詭異,直嚇得心驚肉跳,身子瑟瑟發抖。

“我原以為你是個多情郎,沒想到你卻是個負心賊。早知道如此,剛才在望賓樓前我就不該出手,摔死你倒也幹凈。”笑完之後,她緩緩說道,語氣變得落寞。她埋下頭,幽幽說道:“老大,你看,我真傻,以為世上還有像你一樣重情意的男兒。唉,我真是瞎了眼睛。”

蔣少游不知哪句話又說錯了,心中驚疑不定,料想那女鬼不懷好意,悄悄將地上的鋼刀撿了起來:“我爹爹是鎮威鏢局總鏢頭,你放了我,要多少銀子我都給。”蔣少游心存僥幸,利誘那女鬼。

“總鏢頭?”那女鬼冷笑數聲,極為輕蔑地說道,“多少銀子能買回來一分真情真意?”蔣少游頓足道:“那你究竟想要怎樣?”

那白衣女鬼冷冷道;“這天下的負心賊,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蔣少游失聲道:“我知道你是齊孟嘗的人,橫豎是死,我和你拼了!”

他掄起手中的鋼刀,向那女鬼的背影劈去。那白衣女鬼展袖向後揮出,袍袖未到,蔣少游只覺得一股大邊已當胸沖來,登時身子向後飛出數丈,咚的一聲撞在一棵樹幹上。他吐出一口鮮血,失手丟下鋼刀,驚得七魄去了三魄,再也爬不起來。他渾身上下抖若篩糠,心中知道無可幸免,顫聲道:“你到底是人是鬼?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面目,也讓我死個明白。”

那白衣女鬼還是背對著他,道:“你最好不要看,看了你一定會後悔的。”她的聲音依舊清麗柔婉,語氣中卻又透出一股陰沈無情的意味。蔣少游一咬牙,道:“我一定要看。”那女鬼楞了一會兒,突然短促地說了一個字:“好!”她慢慢轉過身來,輕輕將垂下的白發撩開。

“啊!”蔣少游看到她的臉,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東西,驟然發出一聲驚怖之極的慘叫,口噴白沫,向後翻倒。

望江城西,有一座碧瓦紅墻、高堂闊庭、六重院落的豪宅,宅院中央有一處幽靜的小院,院內北面是三間軒堂,鬥脊飛拱,甚有古趣,院內一方池塘,池塘的邊上都是些嶙峋的怪石和假山,南岸有一片翠綠的竹林,林前生滿芭蕉和萱草。從軒堂的小窗望去,近有一泓碧水依偎,遠有紅蕉翠竹相迎,湖光瀲灩,甚是雅靜。

窗內,一個麗人靜靜坐在幾案邊,手拿一管小狼毫,正低頭凝神作畫。她身後的北墻、東墻、西墻三面都是用紫檀木板隔成許多格子的寬大木櫥,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層層的黃白宣紙。

她對面幾步遠的地方,正有一人端坐在太師椅上。這人身穿褐色長袍,約有五十歲年紀,面容清臒,頜下長須已有些花白。他面容肅然,雙眉微鎖,目不轉睛望著那位白衣麗人,眼神中有些說不出的覆雜情感。

“我已來了半個時辰了,你就不想和我說些什麽嗎?”這男人道。他的聲音極為柔和,帶著一絲沙啞。

那麗人充耳不聞,只顧凝神作畫。幾筆淡墨勾勒,宣紙上現出一個人的頭像。那頭像是個眉目清秀的男子,兩道濃眉,一雙略顯細長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愉悅松心地微笑。那麗人看著畫像,嘴角也微微上翹,泛起那種微笑,像是在學畫中人的樣子,眼神中全是愛憐之意。對面那男人看到這種情景,臉色微變,突然將視線移開,去看窗外的小池塘,眼神中又增添了一種隱痛。

那麗人癡癡望了一會兒,將嘴唇湊到像前,輕輕吹了幾口氣,將墨跡吹幹,然後站起身來,將這幅畫捧起,轉身小心翼翼放到畫櫥之內。然後,又取了一張宣紙出來,回到幾案邊鋪在桌上,用鎮紙壓好,拿起畫筆,下筆勾勒,又是一個人像的輪廓,看上去,畫的還是那個男子。

穿褐袍的男人遠遠看到了,又掃了一眼高高的木櫥。木櫥中無數的宣紙,像是厚厚的紙墻,畫過的已經有半數之多,難道都是同一個人的畫像?

“我給你帶了東西。”他轉回目光,慢慢說道,語氣盡量平靜舒緩。

“齊大堂主,你這次帶的是一箱人腿,還是一匣眼珠?”那麗人終於開了口,眼睛仍註視著桌上的畫紙,白玉般修長的手指穩穩擎著毛筆,嫣然一笑,“第一次我很怕,可是看多了,我就不怕了。而且,我還越來越喜歡看。你知道嗎,再有神、再多情的眼珠,剜出來就像個黯淡無光的魚漂子。”

這男人正是齊孟嘗。這個名字近年來在江湖中日漸響亮,他執掌的暖春堂也是自點春堂覆沒之後逐漸崛起的奇峰。十幾年前點春堂作為江北霸主,聯合了江北十個門派,訂立了攻守同盟,當時暖春堂是十派中實力最弱的一支。八年前,點春堂在長江邊與江南正義盟血戰覆滅之後,暖春堂異軍突起,勢力快速壯大,竟後來居上,成了江北十派中的龍頭。如今經過多年運籌,暖春堂已隱隱有了當年江北第一大幫點春堂的風範,其餘江北九派雖有不甘,但也無力抗衡,只得漸漸依附於他。

那麗人正是被齊孟嘗金屋藏嬌的楚惜衣。她凝神作畫,根本不擡眼看齊孟嘗,竟像是對著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齊孟嘗將聲音調重更加輕柔:“我給你帶了水月齋的花粉。”楚惜衣停下手來,似乎甚出意外,隨即搖頭道:“除了脂顏齋,我哪兒的水粉都不會用的。”

齊孟嘗道:“水月齋是望江城最大的胭脂水粉鋪子,水粉更是江北一絕,可比脂顏齋的貨強得多。”說罷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紅匣。楚惜衣鼻中哼了一聲:“水月齋的水粉一向是那些青樓歌妓的最愛,難道你要我和她們一樣?”

齊孟嘗本來要將紅匣放到桌上,聞聽此言,登時一楞,忙賠笑道:“我可萬萬沒這個意思。惜衣,你榮寵高貴,是高棲在梧桐枝上的鳳凰,那些歌妓,跟你相比,不過是一群烏雞。”惜衣冷笑一聲,擡起頭,微蹙娥眉:“對了,這次我這只鳳凰又丟了你的臉,可你為什麽不惱?那個性蔣的花花公子膽子小的很,叫我真是失望,你本該砍了他的腿給我出氣的。”

齊孟嘗斂了笑容,眼神中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低聲道:“我堂堂的暖春堂主,你總該給我留一點面子。難道在你眼中,我還不如那些招蜂引蝶的浪蕩子嗎?”楚惜衣笑吟吟道:“不錯,我丟了你的人,撕了你的臉面,那你為什麽不殺我?”齊孟嘗的眼神更是痛苦,手臂在袍袖中也簌簌抖動。他喃喃道:“惜衣,你很清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為什麽要三番五次地傷害我?難道你真的以此為樂嗎?”

楚惜衣的嘴角微笑,眼中露出了一絲殘忍,像是貓在玩弄掌中的一只老鼠,道:“我聽說你已經練成了水火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身,天下還有什麽可以傷害到你?”

“我雖有金剛不壞之身,可是你卻知道我最軟弱的罩門。”齊孟嘗用手撫撫胸口,神情更加痛苦,“我一片真心對你,可是,你為什麽偏偏要沒完沒了地刺痛它?”這個在江湖中呼風喚雨的一代大豪,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面前,更像是一個可憐無助的孩子。

“因為當我刺痛它的時候,是我覺得最快樂的時候。”楚惜衣的笑容如花綻放,顯得更加開心。齊孟嘗倏地站起身來,眼睛瞪起,臉色漲紅,兩腮鼓脹,像個爆裂的球一般,極為惱怒。楚惜衣卻不再理他,又低下頭開始作畫。

齊孟嘗的袍袖猛烈顫動。他的臉色時而煞白,時而血紅,像是竭力克制心中的怒火。過了好半天,他突然洩了氣,垂下頭,臉色也漸漸覆原。他緩緩開口,語氣又恢覆成原來的鎮靜。

“我知道你畫的人是誰,也知道你的心思,可是……”齊孟嘗沒有說完,一拂袖子,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楚衣的手僵住了,半天也沒有再落下去,她幽幽嘆了口氣,淚水緩緩沿著白的臉龐滑落下來。

四 細雨魚兒出 微風燕子斜

長江滾滾向東,至彭澤受小孤山兩峰阻隔,江水一劃為二,至華陽,兩道江水又重合為一,繼續向東蜿蜒而去。在這兩水交匯之處,江面開闊,水流湍急,江魚肥美,風景絕佳。大江北岸,又一個天然的凹灣,原是一個古驛道渡口,後因江水改道南移,這裏江水漸淺,渡口也隨之閑廢。

望江富戶孫若虛,購置了沿江北岸十餘畝山地,依山傍水,建起了一座大宅院,叫做臨江山莊。山莊循山勢而建,分為前中後上大跨院,天然的石山、溪流、古樹俱納入園,在從福州青睞巧匠雕琢布置,氣勢磅礴而有古韻天成,蔚為大觀。那座江邊的古渡口,也建成一座水亭,有虹橋餘岸相通水亭體育虹橋渾然一體,如同一條彎探入江的巨龍。水亭古色古香,頗有雅趣。面對寬闊的江面,風景一覽無餘。孫員外甚是中意這座水亭,以前閑來常邀幾位摯友,在亭中安排幾杯小酌,聽聽江上漁夫的漁歌,看看片片飄過的白帆,自由一番閑情雅致。如今封江數月,江面已無船只往來,江水滔滔,空餘寂寥。

這是個多雨的時節,細雨飄落到亭頂,發出沙沙的聲音。此時已近黃昏,天色昏暗,水亭中卻還有的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倚著亭邊的美人靠,望著暮色籠罩下黑黝黝的江水發呆。她叫孫小倩,是孫若虛的女兒。

向欄外望去,霏霏的細雨織成一道細密的網,顯得淒迷而又靜謐。這時,亭邊不遠處的江岸上,走來兩個衰衣,挎腰刀、提燈籠的人。遙遙看到孫小倩,其中一人叫道:“小姑娘,近日看沒看到又船過江?”

小倩沈下臉,沒有答話。另一個人接口道:“過你個頭啊!半年都沒船過江了,這樣的鬼天氣有下著雨,哪來的船過江?他娘的,這麽冷的天,還讓老子巡江。走吧,趕緊道前頭沽一壺老酒去。”

先前那人又對小倩叫道:“小姑娘,若是有人過江,趕緊告訴我們,否則吃不了兜著走。”另一人打個冷戰,不耐煩地扯了他一把,道:“行啦,少羅嗦,趕緊走吧。好冷!”兩人喃喃抱怨著,沿著江岸漸漸遠去,燈籠也變成了兩個小紅點。

望著那兩人走得遠了,小倩百無聊賴,自言自語道:“她怎麽還不來?”

“在等我嗎?”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她後面幾步外的亭角處,現出一人,像是突然從地裏鉆出來的幽靈。她一襲白衣,一頭長長的白發低垂下來,幾乎完全遮住了面目。小倩露出驚喜的神色,蹦蹦跳跳跑上去,拉住那人的袖子,撒嬌道:“當然啦!除了姐姐你,我又沒有別的朋友。”

聽到朋友兩字,那白衣女子心中一熱,握住小倩的手:“你真的把我當朋友?”

“我喜歡和你在一起,自然就把你當朋友呀?那我可吃虧了。”

“傻丫頭,你何止是我的朋友,我幾乎把你當家人對待了。”

“真的?太好了!那……你的家人呢?”孩子總是有無窮的好奇心。

“家人?”對這個無比簡單的問題,白衣女子卻躊躇起來,似乎難以作答,“是啊,我的家人呢?嗯……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的家人就是你呀!”

“等於沒回答,不過我喜歡這個答案。”兩人都笑起來。

“小倩,你在這兒幹什麽呢?望江城中的花燈要連擺三日,你不去城裏看熱鬧,卻一個人躲在這黑漆漆的地方。”

“我一邊等你,一邊聽雨。”

“哦,聽雨?這句話可不像是個孩子說的。”那白衣女子拉小倩坐下。

“我可不是孩子啦,都十四了。”小倩嗔了一句,然後轉頭托起下巴,望著雨絲,道:“我喜歡聽雨。在安靜的夜晚,倚在欄邊聽雨,心頭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愁緒。”那白衣女子失笑道:“還說自己不是孩子?這便是”少年不谙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啦。你這樣的年紀,情竇未開,哪裏有什麽愁,什麽怨?不過是少年情懷,感於風花雪月罷了。倒有一首詞,是寫聽雨的。你既然喜歡雨,我就念給你聽吧。”

小倩拍手道:“好啊。”那白衣女子輕咳一下,低聲吟道:“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吟了兩句,她突然停了下來,低下頭,或許是憶起了年少輕狂之時的往事,或許是嗟嘆無情時光的匆促,顯得有些落寞和淒涼,長發的發梢也隨著晚風飛揚。她微嘆一口氣,續道:“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念道這裏,她卻忽然有叫住了口,癡癡望著欄外蒼茫的江面,半響,才用更低更慢的聲調念道:“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道天明。”

小倩仔細體味詞中的意境,由衷讚道:“這首詞好美,可是卻讓任心頭酸酸的。”那白衣女子念完了詞,悠悠望著細雨出了會兒神,苦笑道:“你是個孩子,還不曉得人生悲歡。這詞中蘊藏的孤寂淒涼,恐怕只有像我這樣嘗盡千般滋味的老人家才能領會呢。”小倩道:“你可不老,雖然你頭發白了,可是面容長得像畫上的仙女一樣漂亮。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願意戴著那麽醜的一個面具?”那白衣女子的眼神中罩上了幾分落寞:“我戴著面具,是不想再見外人。唉,老啦,一日當一年過,怎麽不老?”小倩睜著點漆似的倆個黑眼睛望著她:“照你這麽說,那你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了。聽老人說,天上的神仙過一日,凡間百姓就一年。”那白衣女子聞聽此言,忍俊不禁,由衷地笑了:“天有不測風雲,人生境遇無常。正如城裏圓月亮懸,這裏卻細雨如絲。事遇得多了,路走得遠了,自然就能體味這種感覺了。你還小,有些事情說了你也不會懂。”

小倩急忙回答:“我懂。天地這麽大。自然也有好多不同的景物。可是我爹很少帶我出門,更別說走遠路了。”

“你都想去哪裏呢?”那白衣女子好奇地問。

“我想去的地方多了。曾聽一個游方的和尚說,很遠的西北有一望無垠的黃沙大漠,東北則是千裏冰川的冰雪世界,他還說,中原也有一條大河,和咱們這條江一樣寬闊,可是卻浪濤滾滾,氣勢雄渾,等有機會我 一定要去看一看。”小倩忽然越說越神往。白衣女子用手指輕輕點點她的額頭,語氣中充滿柔情:“你呀,真是個孩子。”

“對了!”小倩忽然想起了什麽,用一種神秘的語調低聲道,“這幾天你不要再夜裏進城了。知道嗎?望江城中正在鬧鬼哩。”

“有這等事?”

“聽人說,一到半夜三更城中就有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游蕩,上月有個富家少爺醉酒晚歸,碰上了這個惡鬼,死在當街。後來接二連三又有人被它害掉,你不說可不可怕?你常常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個同伴兒,可得小心。”

白衣女子笑了一聲:“有些人並不是被鬼害的,而是因為他們該死。”

“該死?”

“是的,就拿你說的那個少年郎來說吧,他哄騙了一個善良的姑娘,害那姑娘有了身孕,他卻撒手不管,致使那姑娘無顏對人,含恨上吊。你說,這樣的惡人怎麽配活在世上?還有一個惡棍,他已經有了三房妻妾,還去霸占娘家婦女人,打殘人家的相公。你說,這樣的人該吧該不該死?”

“依你說,這鬼還是個專殺壞人的仗義鬼了?”

“這些壞了心腸的人,活著只會禍害那些癡情女子,還是死了幹凈。可惜世上這樣的惡人太多了,殺不勝殺,但終歸是死一個少一個。”她平靜溫潤的語調中透著剛毅,又問小倩,“你怕這樣的仗義鬼嗎?”小倩居然搖了搖頭:“什麽鬼我都不怕爹爹說過,著世上沒有鬼,鬼都是人裝出來嚇唬人的。”

白衣女子笑了笑,轉身面對江面:“不錯,世人怕鬼,是因為心中有鬼,咱們心中無鬼,有什麽好怕的?”像說給小倩聽,又像自言自語。小倩還要說話,忽然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聲道:“你看,江面上來了一條船。”

小倩轉頭細看,只見江面上有一個黑黝黝的東西緩緩漂了過來。她凝神看了半天,才看出真是一條烏蓬船。她盯著那條緩緩駛來的船,納悶道:“還有倆個多月才到中元節,怎麽這時候就有人放河燈?”那白衣女子失笑道:“傻孩子,什麽河燈?這又不是紙船,是真船。再說了,船上也沒有荷花燈啊?”

小倩道:“可是這船頭好象沒有人?莫非是一條鬼船?”白衣女子拉了小倩矮下身來,輕聲則怪道:“今天你總是鬼呀鬼的?是不是覺得念出來就不怕了?”

“我說過啦,我才不怕哩。而且我還想知道鬼到底長什麽樣子。”

白衣女子笑道:“好個膽大的小姑奶奶。那我們就躲在柱後看水鬼吧。”

二人低下身子,聚精會神地觀瞧。那船悠悠而來,仿佛有看不見的不幽靈在掌控方位,甚是奇怪。可是到了離江邊三四丈的地方,那葉扁舟突然像是失去了掌控,在江中轉了倆個圈子,順著湍急的江水向下游漂流而下。

小倩正在盯著那條遠去的小船看,突然白衣女子拍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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