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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精校】《白衣渡江》作者:高建武

楔子

夕陽殘照,映在兩個人身上。一個老者,一個少年。

老者獅鼻闊口,約莫六十歲光景,圓睜雙眼,須眉俱張,顯得很是慍怒;少年僅八九歲模樣,長得眉清目秀,神態卻甚是惶恐。

“師父,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少年牽著老者的衣角,滿面都是懇求之色。

老者恍若未聞,望著天空,臉色漲紅,似是怒氣勃發,咒罵道:“老天無眼!老天無眼!姓葉的論武功,論才智,哪一點比得上我霍天賜?這幫助之位本來就該我繼承,可是他嘩眾取寵,收買人心,生生竊取了幫助之位,姓霍的平生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少年又求道:“師父,你到哪裏,我就去哪裏。”

“胡說!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無顏再留在幫中,但你要留在這裏,為師父做內應。將來我開宗立派,遲早要與姓葉的一決雌雄。到那時,你和師父裏應外合,滅了這幫狗賊。我今日失去的,來日一定要姓葉的加倍償還!”

“我不……師父我要跟你一塊走……”

老者勃然大怒,喝到:“連你也不停為師的話嗎?若不是那年我從江邊將你這個野孩子抱回家,恐怕你早就餵了野狗,哪裏還能活到今天?你這條命都是師父給的,再不聽我的話,我就一掌拍死你!”

那孩子怯怯退後一步,嚇得不敢再出聲,眼淚卻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老者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塊雕琢精細、鏤成龍紋的黑玉牌子。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牌子中間,“格”的一聲輕響,玉牌齊齊地從中斷折。老者將另外半截玉牌遞到少年手中,道:“你拿著這一半黑龍令,將來我會派人拿著這另一半來找你。”

老者轉身,大踏步走下山坡。那孩子追了兩步,又停下來,想要開口卻又不敢,眼淚卻更加洶湧流淌。他望著老者的背影,抽噎幾下,低聲喃喃道:“師父,你不要丟下我,我怕……我怕……”淚水一滴滴淌落,滴在手掌中的半截玉牌上。

少年還小,不知道師父為什麽一定要他留在這個地方。他那幼小的心靈,只感受到無盡的孤獨與無助。直到二十年後,他才意識到,留在這裏,其實是他一生的幸運。

因為,他遇到了一聲中最愛的女人。

一 大江流日夜 客心悲未央

好大的風!漫天的塵煙滾滾而來,中間夾雜著飛旋的黃葉、迅疾的沙石,江邊的柳樹全都扭動狂舞,如同暴怒的獅子。風中嗚嗚的聲響,宛若洪荒怪獸的吼叫。

江面上上波濤湧起,仿佛無數水怪運法鬥力,推波助瀾。系在江邊碼頭的一葉扁舟無助地蕩來蕩去,仿佛隨時要被波濤吞噬。

天色昏暗,小舟的艙內,早早燃氣一盞昏黃搖曳的油燈,映著對坐的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歲左右,一身白衫,面容俊朗,兩道濃眉下,一雙眸子很是深邃,卻隱隱透出一些孤寂落寞的意味。那女子二十歲左右,也穿一身白衣,頭戴一朵白絹花,顯然有孝在身。她雖然說不上貌美如花,但也面容娟秀,一雙眼睛柔情萬種,都在那男子臉上。

艙內除了一張橫桌,艙角還有六個酒壇,黑黢黢,其中一壇已開了封,濃郁的酒香飄散出來,熏人欲醉。那女子伸出纖長的玉手,端起桌上的青瓷酒壺,要為那男子斟酒。但外面的江浪甚急,一個浪頭撲在船幫上,舟身一蕩,那女子不禁手一顫,酒灑在杯外的桌上。她微蹙娥眉,“啊”的一聲低呼。

男子欠身,伸手穩穩握住那女子的手腕,溫言道:“風浪太大,蓮妹,我本不該帶你來這裏的。”女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微搖搖頭,道:“跟鼎鼎大名的玉面孟嘗在一起,還怕什麽風浪?”

男子微微一笑,腳下暗運內力,伸出千斤墜的身法,小舟登時穩了下來。但他似乎用力過猛,突然胸口氣息一岔,發出幾聲咳嗽。女子望著他,欲言又止,目光中滿是關懷和牽掛。

風從艙口撲了進來,撲滅了油燈那豆大的火苗。艙內變得黝黑,女子打個寒顫,不禁握住了男子的一只手。男子抖開艙角的鬥篷,給女子披在肩上。

“今日是十五,若不是變了天,應該有一輪圓月的。”男子伸手到身前的小桌上摸索,要取火折子燃著油燈。女子卻又握住他的這只手,柔聲道:“別點了。我想就這麽和你坐一會兒。”

四手相握,二人在昏暗中默默冥坐,外面伴著颶風,瓢潑大雨傾瀉下來,打在艙頂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大風如萬馬奔騰,在江面上肆虐,暴雨若急箭狂飆,形成了強忍的雨幕。

寒氣逼入船艙,男子感到女子的手抖動了一下,忙道:“蓮妹,還冷嗎?”女子剛搖搖頭,忽感到雙手被一雙有力的大手輕輕一拽,身子已偎到男子溫暖的懷中。

女子身子顫動,抱緊了男子,將頭埋在他的懷中,聽著他怦怦的心跳聲,感到時間都凝滯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她鼻中突然有了些微酸澀,低聲道:“溫郎,明日你就要過江啦,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走了,這些日子我可怎麽打發?”

男子輕輕拍拍她的肩頭,微笑道:“蓮妹,我不是說過了嗎?明年的端午節,我一定回來。到了那天,你就早早在得月樓訂一張桌,要一碟白斬雞、一碟糖醋魚、一碟木蘭菜、一碟醉蝦,再從你大哥的酒窖裏給我偷一壇二十年的狀元紅,就全齊了。到時候我穿青衫,騎白馬,頭簪紅花,腳踩蓮靴,前來赴約,如何?”

女子破涕為笑,道:“臭美嗎?還頭簪紅花,腳踩蓮靴,以為你是高中禦榜回鄉的狀元公啊?”她停頓了一下,又悠悠嘆了口氣,“端午節,還有三百多個日子呢。”

男子道:“蓮妹,不說這些了,再說你又該哭了。外面下雨,舟裏也下雨,我到哪裏去躲?好啦,我給你講一個故事。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八年前的今天,就在這長江邊,好像也是這麽大的風雨。”

女子突然擡起頭來,道:“太好啦!”語氣中露出興奮之意,“六月十五!今天是六月十五!你真的肯給我講歐陽無晦和巴陵三俠的那場惡戰嗎?”

“我曾答應給你講,就不會不算數的。只是這場惡戰過於慘烈,我都不認舊事重提,何況你心腸這麽軟?不過,今日時辰尚早,咱們又在長江之上,你非願意聽,那我就給你講講這件武林中驚天動地的慘事吧。”

“那要從蕭媚娘開始說。”

“蕭媚娘有什好說的?她不過是歐陽無晦無數女人中的一位。”

“可是這些女人中,只有她像當年楚江邊虞姬別霸王那樣,在歐陽無晦窮途末路的時候義無反顧,陪他一起共赴了黃泉。”

男子道:“前情後果你都知道,還要我說什麽?”女子“撲哧”一笑,道:“我就想聽你這位玉面孟嘗親口說出來,看你怎麽評價這位生前號稱江湖第一美人的烈性女子?”男子搖頭,道:“你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將一個雄霸江湖的男人,你偏偏要我講一個女人。好吧,我便依了你,你可不許生氣,莫不成又要呷什麽幹醋,也怨不得我。”

女子笑道:“我再怎麽小氣,也不會跟一位故去的女子過不去吧。你但說無妨,我洗耳恭聽。”男子點頭,道:“這蕭媚娘也是有來頭的人,她本是點蒼派掌門蕭鐵風的掌上明珠。蕭老爺子是名門正派的泰山北鬥,德高望重,在武林中甚有威望——”

女子嗔怪道:“要你講蕭媚娘,你講她爹做什麽?”男子失笑道:“蓮妹,你外表柔順,內裏性子卻急。好,依你,說蕭媚娘。十年前,蕭老爺子想給女兒說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引得江湖上無數的少俠、公子雲集點蒼山,都想贏得艷絕天下的蕭姑娘的垂青,做名動江湖的蕭大俠的東床快婿。”

女子撇撇嘴巴,用一種奇怪的腔調道:“好個艷絕天下!”

男子道:“蕭媚娘號稱江湖第一美人,容貌自然有過人之處。這個艷絕天下也不是我說的,而是當時點蒼山群雄的公論。你適才還說不呷幹醋,我怎麽感覺你現下嘴裏已經開始泛酸啦?”

女子輕輕啐了一口,離開男子的懷抱,推了他胸口一把,道:“你才泛酸呢。我聽說,當時這些慕名登門的少俠中,有一位姓溫的。”男子鼻子中哼了一聲,正色道:“你不要胡說,我當時雖然也在點蒼山,卻是去訪一位老友的。”

女子撇撇嘴角:“風流瀟灑的玉面孟嘗早也不去,晚也不去,偏偏在人家招親之時巴巴跑過去訪什麽老友,欲蓋彌彰,鬼才信呢。”

“你愛信不信吧。我可是問心無愧,襟懷坦蕩。”

女子吃吃笑道:“你裝什麽規矩模樣?我也沒有怪你,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和你在一起嘛。”語氣又是調侃,又是自豪。男子佯裝生氣,微皺起眉頭,道:“你又想聽這個故事,又不停地搗亂,如果敗了我的談興,我就不說啦。”

女子忙道:“好,你說吧。我不再煩你便是,只給你斟酒罷了。”

風雨依舊很大,小舟搖得劇烈。男子起身,拉住船纜,使小船緊靠江岸,又探身從碼頭邊取一塊艙石放進船艙。那艙石獅瞿塘峽特有的黑花石,黑亮光滑,足有百斤開外,男子單手一拎,如提豆腐,輕輕松松就放進了艙底。

小舟穩了下來。男子撣落肩頭的雨珠,拍拍手掌,晃折子點著油燈,從桌上端起酒杯,緩緩抿了一口:“當時點蒼山封頂之上,名門的少年子弟不下百人,可是蕭姑娘卻一個都看不上眼。誰也想不到,她心目中唯一的男人竟是點春堂堂主歐陽無晦。”女子道:“我知道點春堂,是當年江北黑道上實力最強的幫派。歐陽無晦也是黑道天字第一號的霸氣人物。”

那男子點點頭:“歐陽無晦一聲轟轟烈烈,他雖然稱不上什麽英雄卻是豪氣幹雲、鐵骨錚錚的一條漢子。可那歐陽無晦年紀比蕭老爺子小不了幾歲,又是黑道的堂主,做的是刀頭舔血的買賣,蕭老爺子哪能同意把自己冰清玉潔的寶貝女兒送到泥沼裏去?因此,他聽說了女兒的心思,氣得差點吐了血。蕭媚娘卻是外柔內剛,心中打定了主意,絕不肯回頭,竟不跟父母辭行,喬裝下山,徑自投奔歐陽無晦去了。”

“好!”女子聽到此處,擊節讚道,“我行我素,笑罵由人,這位蕭姑娘的行事我很喜歡。”男子微笑著搖了搖頭,續道:“歐陽無晦想必與你同感,居然也和這位蕭姑娘一見如故,慨然引為紅顏知己,全然不顧江湖同道的流言蜚語,公然夫唱婦隨,泛舟五湖。他一向風流好色,身邊美女如雲,自和蕭媚娘在一起之後,竟然全都打發掉,從此身畔只有蕭媚娘一人,從一而終,也算是極難得的啦。”

女子又讚道:“這樣才對嘛,不枉了蕭媚娘對他一往情深。可不像某些人,依仗自己風流倜儻,惹得許多女子為他相思,為他顛倒。”說罷,斜睨了男子一眼。

男子手撫臉頰,假意咳嗽了一聲,繼續道:“歐陽無晦我行我素的做派可惹惱了好些少年子弟,妒恨之下,便有人去尋他晦氣。那歐陽無晦性如烈火,出手狠辣決斷,傷了不少人,攪起江湖上一場軒然大波。這些受傷子弟大都來自名門大派,豈能善罷甘休?這場梁子越結越深,終於鬧得不可收拾,號稱黑道霸主的點春堂成了武林公敵。”

“那年夏天,江南武林十二大門派組成的正義盟密謀制定鏟除點春堂的計劃。因為歐陽無晦每年的六月十五都要到江南祭祖,因此正義盟就在這長江邊設下埋伏,準備在歐陽無晦渡江之際將其格殺。不料消息走漏,歐陽無晦也做了籌備,率點春堂精銳傾巢而出,雙方在這長江邊展開了一場空前絕後的惡戰。”

“這場血戰慘不忍睹,當時正邪兩派死傷三千餘人,屍骨堆積成山,大江兩岸的石頭都被鮮血染成赭紅,大江幾乎變成血河。”

男子說到此處,艙外的江面驟然又起了一陣怪風,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無數的冤魂正在悲慟哭號。女子身子顫抖 了一下,又偎進了男子懷中。

男子伸臂攬住女子,嘆了口氣,續道:“雙方激戰了四個時辰,當時正派人多,點春堂幾乎全軍覆沒,最後只剩下歐陽無晦和蕭媚娘。歐陽無晦不知殺了多少人,手中的刀砍得都卷了刃,左胸中了一劍,後背中了一刀一錘,也已身負重傷。十二連環塢的巴陵三俠要與歐陽無晦終決。巴陵三俠名震大江兩岸,歐陽無晦自知無幸,提出要和蕭媚娘訣別。巴陵三俠知道他無路可逃,容許他夫妻二人飲酒話別。那一天,暴風驟雨突降,他二人也是在這樣的一葉小舟中,歐陽無晦知道這些名門正派決不會為難蕭姑娘,怒喝讓她上岸會點蒼山,她卻一句話沒說,倚在歐陽無晦的懷中,含著笑,講歐陽無晦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頸上,然後閉上眼睛。”

女子聽得難過,低聲道:“蕭姑娘與歐陽無晦一定情深似海,夫君死了,她怎麽能獨活?這當口,她是斷然不會離去的。”男子點點頭,道“不錯,你倒是那蕭姑娘的知音。當時,歐陽無晦大笑三聲,伸手握住了蕭媚娘的脖頸,一咬牙,勁力一吐……這一代巾幗佳人就此香消玉殞。”

女子大驚,“啊”地一聲輕呼,面容失色,楞了片刻,兩行淚不禁淌落出來。男子嘆了口氣:“世人都傳蕭媚娘自刎殉夫,其實卻是死在歐陽無晦手中。你道歐陽無晦心狠嗎?其時他心中也痛到了極點,因為他的左手雖然捏斷了妻子的脖頸,右手卻也捏碎了酒杯,杯子的歲瓷盡皆紮進他的手心。”

女子的身體又抖動了一下。

男子又道:“當時的悲壯,不亞於霸王別姬。歐陽無晦將蕭媚娘的屍身放在小舟內,斬斷纜繩,讓小舟順流而下,而他卻躍上巴陵三俠的大船,與巴陵三俠在船板上展開了殊死搏鬥。歐陽無晦本來無半點勝算,但蕭媚娘的死如魔咒一般激發了他最後的血性。這一戰,他的左臂和右腿都被斬斷,胸口後背被刀刃砍得體無完膚,死得極其慘烈,但他也不吃虧,因為世上再也沒了巴陵三俠。這四大高手最終同歸於盡。”

女子嘆了口氣,道:“溫郎,你知道得如此詳盡,當時也在場嗎?”

男子一愕,停頓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生硬忽然變得有些落寞:“我當時沒有親見,但我有一個朋友,點蒼派的,是蕭媚娘的堂叔,當時受蕭鐵風老爺子委派去接蕭媚娘,可是卻沒有救及,為此他甚為抱憾。當時的這些情形,都是後來他講給我聽的。”

女子心情激蕩,楞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幽幽道:“溫郎,有朝一日咱們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也願和你同生共死,就是到了陰間,咱們也牽著手,笑著一起去。這蕭媚娘如此剛烈癡情,我葉浣蓮也不會輸於她。溫郎,你記住,有一天咱們到了絕地,我也願借你的手——”

話語止住,男子的手已經捂住了她的雙唇。男子眼神中露出了又溫柔又果敢的神色,一字一頓堅定地說道:“我溫如筠對天發誓,今生決不會讓心愛的女人落到那般境地。即使我死了,也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葉浣蓮也深受捂住溫如筠的嘴,柔聲道:“溫郎,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咱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生兒育女,長命百歲。”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何嘗不是我的夙願?蓮妹,等這趟事做完了,我就正式向你大哥提親,然後咱們倆退出英雄會,歸隱田園。道那時咱們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普通百姓的日子,好不好?”

“那自然好!”葉浣蓮面露喜色,目光中都是憧憬,“我已經找好了地方,城西北面的惆悵谷,風光可好啦,有我最喜歡的銀杏林,還有你最喜歡的玉蘭花。除了那座小小的黃泥庵外,沒有雜七雜八的閑人。咱們就去那裏蓋間草廬……”但旋即眉頭又微微擰起,將頭埋在溫如筠的懷中,伸臂攬住他的腰,又顫聲道,“溫郎,你能不能別去江北?不行我去求大哥,讓他派別人去。眼下爹爹去世才不到三個月,磅重亂成一鍋粥,正需要你這位二當家協理,我不明白大哥為神非要派你過江。”

溫如筠默然不語。葉浣蓮等了片刻,撅起嘴幽幽嘆道:“罷了,就當我沒說。我知道你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可是溫郎,你的傷……”溫如筠展顏笑道:“不妨事。雷天隱的三記鐵掌,還動不了我的根本。再說了,我這一趟不過是和暖春堂商議結盟之使,又沒有什麽兇險,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

葉浣蓮忽然表情扭捏,臉色微紅,欲言又止。溫如筠見她神色異樣,猜透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怕我此去墜落到溫柔鄉裏,被別的女人迷住,不肯再回來,是嗎?”葉浣蓮嘆一口氣,用幽怨的口吻道:“你這麽風流瀟灑,天生招女人喜歡,而我又是個平庸的女子,模樣不俊俏,脾氣又不夠溫柔,哪能和那些艷絕天下的女子相比?”

溫如筠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你我之間,已不容不下第二個女子。你知道嗎,在我眼中,你就是天下相貌最俊俏、脾氣最溫柔的絕代佳人。”

葉浣蓮啐了一聲,芳心如醉,呢聲道:“就會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哄人。”

二人不再說話,相擁而坐,柔情無限。外面的風雨雖大,卻侵襲不了這小小一艙的安寧。

碼頭邊的江磯旁,走來一個穿蓑衣戴箬笠的人。

這個人還年輕,約莫十八九歲,眼睛很亮,眉毛粗重,面容清瘦,卻天生一張闊口。他的蓑衣裏面穿著一套黑色貼身水靠,手中緊握這一把烏鞘長劍。他佇立了片刻。磚頭對著那一葉扁舟中透出的昏黃燈光,高聲叫道:“大哥,有酒嗎?”

舟中的溫如筠聽到這一生喚,臉上露出了異樣的光彩,擡聲應道:“自然帶了,二十年藏的女兒紅,應該合你的胃口吧。”

葉浣蓮臉色緋紅,趕快離開溫如筠的懷抱,慌亂地整了整發髻和衣衫,低聲道:“十二郎來了。”

“蓮姐,是我,小弟叩擾啦,請勿見怪。”

葉浣蓮的聲音甚低,小舟離那人所處的磯石有五丈遠的距離,但那年輕人耳目甚是聰敏,居然聽得清清楚楚。葉浣蓮更是羞澀,擺了溫如筠一眼。溫如筠低聲道:“咱們倆相好的事,我可以瞞天瞞地,怎麽能瞞我最要好的兄弟?你放心,除了十二郎,幫中兄弟我可對誰都沒有講過。”

十二郎叫道:“大哥,先來一壇!”

溫如筠道:“外面那麽大的風雨,兄弟,你到艙中來吧。”十二郎道:“小弟豈能不知禮數,打擾你和蓮姐姐?這漫天風雨,豈不是更能助人豪興?來!”

“好!”溫如筠俯身抓住一個酒壇的壇口,突然單臂一掄,講那壇酒從艙口掄了出去。酒壇如長了眼睛,劃了一道奇怪的弧線,穿過雨幕,向江岸邊飛落。十二郎踏前一步,兩只眸子精光電射,目不轉睛望著那飛來的酒壇,突然伸劍鞘一挑,那酒壇陡然翻了兩個筋頭。十二郎伸出右手,酒壇穩穩落在他的掌心。

十二郎手一頓,刷的一聲,將劍鞘插入身畔的石縫內,一掌托壇,一掌拍開泥封。他用鼻子吸了口氣,喜道:“果然是二十年的女兒紅!正宗!正宗!”雙手抱壇,舉到口邊,仰頭痛飲起來。一陣狂風將他的箬笠吹得飛落到江心,又將他的一頭黑發吹得向後飛揚。他渾不在意,如標槍般穩穩佇立,簡直和江邊磯石融為一體,灑脫不羈,豪興遄飛!

艙內,溫如筠提高聲音叫道:“兄弟,你約我到這裏來,說讓我看一場好戲,難道就是讓我看這場狂風驟雨嗎?”十二郎朗聲道:“大哥,你別急。這出戲叫做斬顏良,顏良還未到,戲怎麽能開場?”

問如雲聞言,突然臉色一變,驚道:“你約了顏長風?”十二郎道:“你明日就要渡江北上,做兄弟的,自然該送上一件禮物給你壯行。”

溫如筠雙眉微微擰起。葉浣蓮也有些驚訝,看著溫如筠的神色,沈吟道:“十二郎要決戰顏長風?”忽然想起了什麽,向艙外揚聲叫道,“十二郎,你要和人交手,可不能喝那麽多的酒啦!”十二郎哈哈大笑,又仰頭飲酒,毫不停歇,不多時已將一壇烈酒喝了個精光。他隨手拋下酒壇,抹抹醉,叫道:“我不喝女兒紅,怎麽能抵擋霸王槍的沖天豪氣?”

突然,江岸西側十餘丈的地方,有一人粗豪地大喝道:“你便是喝五十斤女兒紅,也擋不住我這桿五虎斷魂的霸王槍!”

江邊大踏步走來一條大漢。這大漢的身高過丈,身形卻甚是枯瘦,簡直像根竹竿,很是奇特。他一雙眼睛瞇成細縫,面色醬紫,五縷長須,也披著一領蓑衣,頭上沒有箬笠,一蓬亂發被雨水澆透,濕淋淋貼在頭頂,顯得有些淩亂。他肩上橫扛著一柄丈二的鐵槍,槍頭雪亮,下面一蓬紅纓。槍桿烏黑,足有壇口粗細。

十二郎哼了一聲,道:“顏長風,你的槍法可遠不及你的嘴巴厲害。五虎斷魂?斷你自個的魂吧。”回身又叫,“大哥,再來一壇!”

溫如筠略一沈吟,探手又取了一壇,從艙口拋了出去。卻聽得“砰”的一聲大響,隨即聽十二郎罵道:“顏長風,你好不要臉,居然刺碎了我的酒壇,你是怕我喝足了酒,就不是我的對手了,對不對?”

顏長風哈哈狂笑:“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我顏長風一桿長槍橫掃長江兩岸,還會懼你這麽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家夥?說打便打,喝什麽酒?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到那時,等著喝祭魂酒吧!”

十二郎臉色一沈,目光中露出怒火。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插在石縫中的劍鞘上一彈,錚的一聲,長劍如一條驚起的飛蛇,挾一道寒芒嘶嘯著彈了出來。十二郎接住劍柄,劍身平直,遙遙指著顏長風,叫道:“打便打,我怕你不成?”

這時,舟中溫如筠冷峻的聲音傳來:“兄弟,心浮氣躁,臨敵大忌!”十二郎一凜,收攝心神,將劍身豎起收在胸前,低聲道:“大哥,我知道了。”

顏長風一楞,微皺雙眉,豎起長槍,叫道:“舟中是哪一位?莫不是英雄會的玉面孟嘗溫二當家?”

“在下正是溫如筠,顏長風,別來無恙?”

“嘿,我道這小子為何如此狂妄,原來有你這樣的強助藏在這裏。溫二當家,我顏長風和你英雄會向來沒有梁子,只是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發貼向我挑戰,我才出手教訓於他。因此,今日之戰不過是私人恩怨,跟英雄會無關,你可不該攪這趟渾水。”

溫如筠道:“顏長風,我本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可是有人為了搶當鋪的五百兩銀子,竟害了三條無辜人命,你說該不該管?有人因兩句口角,就拔了鎮遠鏢局的鏢旗,殺了十一名鏢師,你說該不該管?”

顏長風冷冷道:“什麽時候英雄會的好漢成了捕快?未免管得太寬了吧。”

溫如筠道:“我雖不是捕快,但還算懂得江湖道義,分得清政協黑白。你們黑白雙煞作惡多端,也該有人管一管啦。”他咳嗽一聲道:“這場仗本來就是該我上的,但我殺雷天隱的時候中了他三掌,所以才將你交給我的兄弟料理。”

顏長風大驚,提高聲調道:“雷天隱?你……殺了我我師兄?他在彭澤城中已失蹤了三天,我早就揣測不妙,原來是你……好個兇徒!我黑白雙煞縱橫江湖二十年,向來共同進退,沒想到我雷師兄竟斷送到你手裏,還我命來!”

他目眥欲裂,甩掉身上的蓑衣,長槍一擺,嗚嗚作響,作勢就要向小舟沖去,十二郎在一旁喝道:“顏長風,今日這一戰是你我的事,著!”單手扯下身上蓑衣,撒網一般向顏長風罩去。顏長風大喝一聲,鐵槍倏地一揮,將蓑衣挑飛。可是轉瞬間,眼前勁風撲面,穿一襲水靠的十二郎如同一只黑色的蒼鷹,從磯石上飛縱而起,手中的長劍激起無數雨珠,向顏長風面門撲擊而下。

顏長風大驚,沒想到這年輕人出劍竟有這等威勢,當下輕敵之心盡去,向左急撤兩步,避開來勢,一震胳膊,長槍化作一條怪蟒,震顫不休,向十二郎的長劍挑去。他本來個子甚高,這一舞開長槍,便如風雨中陡然升起一個巨大的風車,嗚嗚聲蓋過了風聲,攪得無數雨滴化成了漫天水箭,威勢很是駭人。

十二郎身子靈捷如貓,在空中將劍舞成一個螺旋,飛墜而下,見光倏分為二,分刺顏長風兩個膝蓋。十二郎心中盤算,顏長風力大槍長,在兵刃上占了便宜,且他的招式以剛硬為主,以硬碰硬只有自己吃虧,因此出劍靈動機變,出招向顏長風下盤攻擊。顏長風見他出手如電,暗喝一聲彩,腳下盤旋數步,轉了兩個圈子,讓開劍光,竟站到了十二郎的身後。他暴喝一聲,長槍劃了一道圓弧,快如電掣,向十二郎後心刺去,十二郎如蒼鷹飛起,只聽得“砰”的一聲,鐵槍沒有刺到十二郎,竟刺入了磯石之內。十二郎在空中翻了一個筋頭,長劍化作一道電光,便要向顏長風眉心刺去。顏長風用力一挑,數塊鬥大的石頭被挑將起來,便如長著眼睛向十二郎飛去。十二郎無暇出招,突然收劍放到唇間,用牙齒咬住劍鋒,雙掌連環出擊,只聽得更大的幾聲暴響,幾塊石頭化成了石屑,四下紛飛。

二人這一出手,都是以淩厲的招式對攻,在狂風暴雨中搏鬥,便如兩條蛟龍在江岸邊縱橫往來,殊死相爭。叮當聲中,夾雜這二人的呼喝長嘯,聲勢震天動地,極為壯觀。

外面金鐵交鳴,全然蓋過了風雨聲,雨點受勁氣激蕩,四散飛濺,擊在小舟的艙頂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響。溫如筠端坐在船艙之內,握住酒杯,一動不動,眼神冷峻,似乎在凝神看酒,但一雙耳朵卻關註著艙外江岸上的響動。葉浣蓮看了他一眼,回手從身後掏出一對金環,低聲道:“溫郎,別擔心,我去助十二郎一臂之力。”溫如筠用手勢止住葉浣蓮,搖頭道:“十二郎心高氣傲,不願別人援手。你若出手,恐怕他反會心亂。心亂則必敗。”葉浣蓮道:“可是顏長風號稱霸王槍,槍法威猛,十二郎的短劍,臨敵經驗又遠不及顏長風,倘要有什麽閃失,恐怕……”

溫如筠搖搖頭,神態甚是輕松,微笑道:“單從技藝和經驗看,十二郎尚不及顏長風,但他卻有幾個獨特優勢。一是有備而戰,十二郎智勇雙全,他選擇今夜風雨作戰,也是作了充分準備。顏長風長袍長靴,風雨一浸,都濕裹在身上,舉手投足難免掣肘,而十二郎穿的卻是水靠,不受羈絆。此占天時。二是江邊磯石錯雜,地勢奇特,兩個時辰前十二郎早就來到此處偵察地形,於溝坎凹凸之處都已了如指掌。顏長風卻恃才傲物,姍姍來遲,對地勢毫不熟知。此占地利。三是氣勢有別。十二郎為正義而戰,正氣凜然;顏長風卻殘害無辜,本就氣餒,加上驟聞雷天隱的死訊,不免心悸,又忌憚咱們掠陣,所以他平日引以為豪的霸王槍必然發揮不出十分。此占人和。十二郎占了天時地利人和,此消彼長,邪不勝正。因此我斷定,顏長風必敗。”

葉浣蓮將信將疑,側耳傾聽外邊的動靜,顏長風的長嘯生越來越綿長響亮,長槍刺破風雨的凜凜勁氣更是蓋過了天地之威。相較之下,卻似乎聽不到十二郎的動靜。葉浣蓮心中更加擔憂,眉頭也皺了起來。

“料敵先機,察彼虛實,以靜制動,後發制人。”溫如筠知道她的心思,為其釋疑。

過了不久,顏長風的嘯聲漸漸低落下去,風雨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喝,直如虎嘯猿啼,燈飾壓過了顏長風的呼喝之聲,正式十二郎!緊接著響起了嗤嗤的銳響,仿佛風雨中驟然下起了密集的冰雹。

溫如筠對葉浣蓮微笑道:“我說得不錯吧。這小豹子終於開始發威啦。嘿,比起一年前那個敢打敢沖的熱血少年,十二郎已成熟穩重了許多。你聽,這樣的劍法已經不再暖春堂的四大劍派長老之下。”

他目光中突然現出了一樣的豪氣,欠起身子,氣運丹田,朗聲吟道:

“易水瀟瀟兮朔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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