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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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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卒們瞅著那濕漉漉陰森森的棺材,怯怯的尋思這裏頭裝的應當是那祭了河伯的玄夫人吧。趕緊手腳麻利的掃出一間僻靜的客房來,引著擡棺的壯漢將棺木小心停了進去,還殷勤的道:“這就為巳公子收拾間上房!”

贏巳卻是搖頭,擡袖拭了拭那棺上的水珠,布滿血絲的雙目紛雜卻看不出情緒,道:“我就在此守靈!”

“諾,諾……”

驛卒們低頭應著,都傳這巳公子與那玄夫人本有婚約,甚是有情,眼下玄夫人死了,也難怪這巳公子神色這般疏離,定是悲傷得哭都哭不出了吧……

鳳艽卻是暗奇,那玄女乃是神身化人,那河伯絕不敢動,哪會輕易死在那河中?回頭正想尋那“老神仙”來問個清楚,卻見那老兒賊兮兮的鉆進夥房,摸了些餅食來啃,一副餓極的慫相也是罕見,鳳艽上前淡聲道:“眼下死了人,老神仙還這般好胃口?”

“嘿……”

“老神仙”含著餅打了個飽嗝,啃餅啃得越發狼吞虎咽,圂圇道:“是人就總是會死的嘛,哈哈哈……再說,那玄夫人又不是我閨女,我老人家沒必要替她哭喪吧?哈哈哈……”

“說得是!”

鳳艽了然從這“老神仙”是不出什麽實話,道了聲“後會有期”,轉身離去。

眼下一眾瘦馬既全被贏巳要了去,也只能領了小黑步行趕路,路途甚遙,早走為妙,可剛到那驛站破門處,卻被把門的兩壯漢擡臂攔住,硬聲硬氣的道:“公子有令,請先生留下!”

鳳艽微一蹙眉,亮出先前那莒國國君的印符,道:“我乃是莒國之君,不是你們公子攔得的!”

壯漢臉難,正進退不得,卻見贏巳從那停棺的屋中步出,冷聲道:“本公子剛得知消息莒國已然易主,眼前這位已不是那莒國國君。”

鳳艽暗暗微楞,道聲不妙,莒國忽然易主,那大司命老頭兒昨夜卻怎的沒跟他提上半字?細想來應是天帝覺他“不思悔過”,更為震怒,要徹底斷了他在人間的後路吧,心下上了些怒火,撫袖沈聲道:“即便我不再是莒國之君,你們秦人也無權阻攔!”,拔步要走,卻又被贏巳一聲令下,當面攔住。

贏巳目光冷然的刺向鳳艽,道:“可是,還有人揭你疑是楚國細作,如今秦楚交戰,若不查不問將你放走,不是害了大秦?當然,若查明先生清白,也絕不會為難,自是會放先生離去的!”

這話倒讓鳳艽將贏巳一番打量,雖說這贏巳一向對他很有敵意,但明面上還是謙遜有禮,這短短一日卻怎的性情大變,還做得出這般聲色俱厲的模樣?可贏巳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壯漢們也已是拔刀擋道,這情形是膽趕強出門半步,便是要動刀子見血的意味。

送鳳艽出門的驛卒早駭得雙股發顫,生怕鳳艽一犟,來個血濺當場。要知這些讀書人腦子大多都是糊的,尤其將自己顏面看得比小命還要緊。他們一死,倒得了個名震九州,而大王為搏個愛才的英明卻也必然追究,他們這些小小驛卒定然是要做那替罪的小羔白白陪命的。唉呦,那就不是一個冤字能說得盡的了……

驛卒們想到此,連忙湊到鳳艽跟前,指指那烏雲密布的昏天,作揖勸道:“先生,你看,這快要下雨了,前頭百裏也都沒個躲雨的地方,你就當是多住兩晚嘛!”

正說著,果已從遠處天邊傳來一陣雷錘之聲,小黑驟嚇得瑟瑟發抖,前爪死死拽住了鳳艽袍角,嗚咽了一聲……

鳳艽尋思眼看是大雨將至,雷神必然巡天,若是發現小黑和孟姜,他們必然難逃,眼下留在驛站,還可拋下臉面求那“老神仙”施法相護,便是忍下那點火氣,點了點頭,道:“便暫留下吧!”

這下驛卒才算長舒口氣,引了鳳艽回房,可卻見鳳艽先前住的那間房已被那“老神仙”前腳占了去,此時正是已吃飽喝足,四仰八叉的癱在席上酣睡,酒味甚是嗆鼻。

鳳艽蹙了蹙眉,道:“無妨,換一間便是!”

可將驛站繞了個遍,那驛站本就不多的幾間破屋已是被贏巳所領的那十幾個壯漢全全占了去。

驛卒抹汗吱唔道:“先……先生啊……我們這地小,這已沒屋子可安頓先生了?”,那巳公子和這位先生不和,要是在他們驛站打起來,鬧出人命,死了哪個,他們也是扛不起的。

鳳艽環顧四周,看向那那驛站角落的小屋,道:“那間無人!”

驛卒撓頭,道:“那是柴房,破得很,怕會委屈了先生!”

“眼見大雨將至,有方寸之地躲雨,已是很好了!”

鳳艽步到那小屋前,推開破門,堆滿了半濕半幹的碎柴,沒有窗戶,有些嗆鼻的黴味,倒是那破損的屋頂,竄進來幾縷新鮮的涼風。

鳳艽一思,掏出一把錢來,道:“勞煩給我一床席,再幫我備些飲食!”

驛卒被圜錢晃得眼亮了又亮,連聲應諾,幫忙將柴火搬到屋外,又抱來一床硬席,連聲說道:“委屈先生了!”

鳳艽點頭道謝,送驛卒出門,聽孟姜在身後低聲道:“這裏你怎麽住的,好歹也是個……”,小黑也蹲在角落扁嘴,懷念起自己在鬼山上的溫軟狗窩。傷感的看著那吧嗒吧嗒從破屋頂落下的雨水,覺著這屋漏偏逢連夜雨了,倒起黴來,果是喝涼水都塞牙的。

鳳艽此時倒是極其平靜了,拾了屋角的破陶罐接著屋漏的雨水,道:“我覺還好!”,心下只是尋思待那“老神仙”睡醒了,便去求他施法幫孟姜、小黑避過雷神。

這一等,便等到了夜色四合,雨已是如瓢下潑,終見那冒著酒氣的屋子裏亮起了燈火,想是那“老神仙”終於醒了。鳳艽將氣提了一提,努力壓下那點東君正神的傲氣,厚著臉皮去敲了那“老神仙”的房門,可敲了半晌卻沒個應聲。

鳳艽暗道這“老神仙”定該是料得他來相求,便故意擺出這等架勢來,清了清嗓,低聲道:“請老神仙開門,有事相求!”

這一聲喚,那屋裏總算傳出含混的嘟囔,道:“哦,給我老人家燒點洗腳水來!”

洗腳水?這海龜還真是會掂點子壓人。

鳳艽微微蹙眉,可眼看那雨勢漸大,雷神若是巡來此處,必是會發現孟姜和小黑,便是將心沈下,轉身去了夥房。

這一幕,孟姜隱在柴房中自是瞅見,只覺那雷錘已是重重擊在頭頂一般,鳳艽本該是何其高貴的東君,如今卻被糟踐至此,那大司命老頭兒說得真是沒錯,她果是害鳳艽不淺的……

孟姜正要讓小黑去幫一幫鳳艽搬柴生火,倒是驛卒先沖了上去,他們著實擔憂鳳艽這種沒做過粗活的讀書人會失手燒了他們的夥房,趕忙幫著燒了熱水用桶提了,隨鳳艽送去那“老神仙”的客房,敲門道:“老神仙,水可用了……”

又是一連喚了數聲,但那屋裏卻依然沈寂,那老兒莫不是又睡過去了,鳳艽輕嘆了聲,正尋思怎麽叫醒,卻聽那屋中傳來一陣悶聲響動,似是人身倒地之聲。

不妙!

鳳艽不由一驚,用力推門而入,只見那“老神仙” 硬挺挺的擺在地面上,臉面向上,眼睛大鼓,竟是一動不動。

這擺明是一番死相,驛卒立時嚇得“嗷”了一聲,手裏拎的洗腳水一抖,濕了一地,顫聲道:“先……先生,這老神仙……仙……仙……”

“既是老神仙,便該是入了什麽法門?”

鳳艽雅然的撫了撫袖,一臉正色的示意驛卒退將出去。暗度這“老神仙”定早就壽盡,是那海龜用了這肉身才“活”到今日,想來眼下不過是那海龜神魂脫出罷了。只要將那海龜求回來,這“老神仙”自是會死而覆生。

“哦,哦……”

驛卒甚是發懵,抖抖嗦嗦的趕緊退了,轉身卻見贏巳冷面冷臉的領了幾個壯漢而來,目光端端看向了那挺屍地板的“老神仙”。

贏巳目光陰冷的盯了鳳艽一眼,對一壯漢揮手,示意入屋查驗,將那“老神仙”翻來覆去的看了片刻,道:“稟公子,這老神仙死了!”

“死了?”,驛卒慌忙看向鳳艽:“不是入了什麽法門麽?”

贏巳面色冰涼的入屋蹲身,替那“老神仙”將大睜的老眼抹閉,對鳳艽冷聲道:“老神仙先前尚好,眼下卻忽然亡去,先生逃不得幹系!”

鳳艽微揚唇角,打量贏巳,道:“你言下之意,是我害死了這位老神仙?”,心下暗度,這“老神仙”早不死晚不死,為何偏死在此時?更巧的是贏巳卻又恰恰趕來?

贏巳冷聲道:“法令所在,殺人是要償命的,與你有不有幹系,也要審過才斷得!”,輕一揮手,兩壯漢便是抽出麻繩將鳳艽五花大綁的拖將了出去……

小黑在柴屋中瞅見,急綠了眼珠,正想沖出了屋門咬一咬那些拖綁鳳艽的壯漢,卻是被孟姜低聲喝住,因她瞥見那贏巳眉目間有股子黑氣蒸騰而出,甚是煞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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