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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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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巳領著眾人擡著棺木,押著鳳艽,向鹹陽而去,而後頭還擡著一卷破席,裏頭裹著的自然是那“老神仙”,隱在鳳艽袖中的孟姜嘆氣,那“老神仙”半生修仙,善事做盡,死後肉身卻是落得這個下場,好人果然是做不得的。

聽見孟姜嘀咕,鳳艽輕聲道:“塵世間的肉身不過皮囊罷了,那真正的老神仙想來定早已魂魄抽離,得以做個小神,所以,好人還是做得的!”

孟姜不置可否的笑了一聲,道:“你還是想想,被押上大殿,該怎麽洗刷那殺了人的罪名吧?”

“哦,隨遇而安吧!”

鳳艽的低聲淡笑,這在外人看來卻是他在自說自話,押他的壯漢詫異側目,皆當鳳艽是受不得刺激,錯亂了神思,可皆知鳳艽冤枉,倒也暗有兩分同情,道:“你就快死了,還笑得出!”

鳳艽唇角一挑,瞥了眼那贏巳所乘的馬車,笑道:“死了便去陪我愛妻一同做鬼,正是如我所願!”

在氣人這等事上,鳳艽一向是能見血封喉的。車中的贏巳聞言,瘦削的雙手剎時緊捏,連腕間都是青筋,冷聲喝道:“再說話便割了他的舌頭!”……

割舌?萬沒料到一向溫和的贏巳竟是能說出這樣兇辣的話來,孟姜更詫了一詫,悄瞥了眼贏巳,眉宇間的陰戾之氣似又重了兩分,搖了搖鳳艽的衣袖,道:“這等情形,你還是閉嘴的好!話多沒命,這話還是有理的!”

鳳艽自也覺出贏巳的異樣,剛那一句倒也不完全是逞口舌之快,也是想試出早前猜想,看贏巳剛才怒然的反應,果是對孟姜有情的無疑吧,而那“老神仙”先前蔔他將會大兇,他便是已做好要舍了這條性命的打算。上天若要他亡,又哪裏是他躲得過的,若他死了能保孟姜周全,那自然也是值得。

……

連夜回了鹹陽,贏巳半點未有擔擱便領人押著鳳艽直入了秦宮,此時日上三竿,秦王正在大殿議政,聽贏巳入稟鳳艽殺人被捉,竟也是沒有半點驚詫之色,道:“押上來吧!”

鳳艽整了整袍,便要上殿,聽孟姜憂道:“那殿中有避邪之物,我是進不去的,你可要好生說話,將你的罪名洗脫!”

鳳艽口上應著,心下卻是暗度,這罪名怕已是板上釘釘的了,叮囑孟姜在陰暗處藏身不要曝於日光之下,這便入殿行禮,果見秦王睨了他一眼,極不耐煩的道:“殺人,這罪必是饒不得的!當受五馬分屍之刑!”

眾臣皆看向鳳艽,有些與鳳艽曾有交情的忍不得暗暗嘆息,秦王審也不審便如此態度也是因鳳艽與丞相贏機交情甚篤,而贏機就在前晚忽被多人告發有謀反之心,已經下獄待死,秦王自也是不會再饒過鳳艽這個與贏機交好且才華了得的高人。

贏機被告謀反下獄,鳳艽半道也已聽說,眼下知辯解也是無用,便也懶得再費口舌,一撫衣袍,淡然一笑道:“死便是死,只是忽想起那比幹被冤死挖心的舊事,望大王英明!”

這話一出,滿殿死寂,秦王臉色也微有些動,言下之意是說贏機謀反如那比幹之冤,可謀反這等事,寧可錯殺也絕不能放過,摁了摁忽又發痛的額,揮手怒喝道:“你指他是比幹,那寡人便是商紂?好大的膽,死到臨頭,還敢辱罵寡人……拖出去,行刑!”

刀斧手跨步而上,卻聽殿外傳來一聲還帶著稚氣的大喊:“住手……住手……”,接著便見一個黑衣小童三蹦兩跳的竄了進來,身法靈活,那些殿前守衛滿頭大汗竟都捉他不得……

鳳艽暗憂,先前他被捉時,便讓小黑自己回山去了,卻沒想到小黑剛能重化人身,便來送死。

小黑圓眼滴溜亂轉,很是機靈,只是剛重化人身,那對耳朵藏得還很艱難,便是特意戴了一頂寬大的鬥笠,身量矮小的他看起來如一朵飄蕩的黑蘑菇,一邊竄一邊還喊道:“我聽說大王仁德又講理……”,這話是婆婆教的,應當是這般說的沒錯。

這話聽得秦王剎楞了一楞,忍不得眉眼帶上了笑意,奉迎的話聽得多了,但從一個小娃口中說出,可見他還真是頗有王德,揮了揮手止了那些捉趕的侍衛,見小黑生得也是模樣可愛,霭聲道:“哪家的娃娃啊?”

小黑挪身靠到鳳艽身邊,扯著鳳艽衣袖,道:“這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沒有殺那老頭兒,大王可以讓人去查啊,是那老頭兒自個吃多了喝多了撐死的……嗯,撐死的呢!”,末了又睜大圓眼望著秦王做出一副很敬重的模樣,回想了下孟姜剛教他的話,道:“丞相和我家公子一直說大王仁德又講理,定不會冤枉我家公子的!”

這話說得分寸極好,讓秦王聽得想怒都怒不得,要殺又無理,且孩童天真,說出的話倒比那些滿腹詭詐的成人可信。又回念一想,若贏機並無謀反之心,那此人暫留一命倒也是無妨,思量到此,道:“那就先下獄,稍後再定奪!”……

這當殿的反轉讓眾人暗聲唏噓,秦王果是年老病體,行事起來也沒有了壯年時的果斷雄風了。

鳳艽卻暗道,小黑雖說機靈但這番話他定也是編不出的,想來定是孟姜所教。萬沒想到,孟姜回人間這些時日竟已深谙了這為人的圓滑詭道,可是即便暫時留有一命,想來那贏巳定也是不會放過他的。

果見贏巳冷目打量了小黑一眼,眉目間飄過一抹寒涼,向秦王自請親自押鳳艽下獄審問,這等小事秦王自是一口允了,這也是因著先前同意讓贏巳送那阿玄祭河,便也是想看看這兒子的忠心,而這兒子遵令辦事,還是讓他頗為滿意的。再則,不知為何,這兩日總是無端想起贏巳生母綏姬的溫婉好處來,此時看這兒子便是又難得的多了兩分憐惜,還下令重賞了贏巳,並全全張羅阿玄的喪禮。

……

贏巳自是恭敬謝過,心下卻對這突入其來的父愛無半點感動,在他看來這父王忽然的厚待不過是因著先前阿棄入軍拜將,屢立戰功,而他又與阿棄情如手足,眼下秦楚交兵,自是要有求必應,安撫軍心的手段罷了,琢磨到此,便又上了一陣紛雜孤戾的怒氣,怒然領人將鳳艽押下了死牢……

這般欲發又不得發的仇怒,鳳艽自是感得真切,四望那潮濕牢獄,淡笑道:“甚好,活了這麽長,還從未見過牢獄的模樣!”

贏巳轉過頭來,厲目冷聲道:“你沒見過的還多了,除了這獄中的餿臭牢飯,腥臭死人,還有那死都死不得,見也見不到的苦楚!”

這話明明說得冰碴淩淩,可鳳艽卻分明從他眼中看出了兩分酸苦,淡淡一笑,道:“死不得,見不到,像是公子你也切身苦楚過!”

贏巳臉色更寒,那憤恨之意壓也壓不得,喝令將鳳艽推進獄去,親手上了大鎖,還交待獄卒不可送給飲食,這才出了牢來,回了府去,剛下馬車,便見那朵小黑蘑菇蹲在府門處,見了他,便是顛顛的挪了過來,擡起頭眼淚汪汪的將他望著,可憐巴巴的道:“巳公子,求你放了我家公子吧?我只有他這一個親人了呢!”

這話從一個稚童口中說出,自是分外令人動容,出來迎人的窩餅都忍不得抹了把同情淚,忍不住出言道:“公子,這個小兄弟在這等你許久了!”

贏巳卻面無表情,盯著小黑,冷聲道:“這麽些話是誰教你說的?”

小黑被問得楞了一楞,這話自然也是婆婆所教,婆婆說贏巳本性純善,這般相求定能讓他心軟動容,可眼下看來這贏巳心腸似是又冷又硬啊,尤其是那目光冷厲得似能一眼看透他犬妖的真身。

見小黑吱唔答不上話,贏巳冷笑了一聲,語氣倒放緩了兩分,道:“你若想讓我放你家公子,便來我府中為奴,你可願意?”

為奴?

小黑暗暗磨牙,握了握小拳頭,用力點頭,道:“只要能放我家公子,做什麽都行!”

“什麽都行?很好!”

贏巳淡冷一笑,大步入了府門,可到了院中帶風的步子卻是一滯,先前那運回的棺木此時正停在院中,棺面的水漬已幹透,那棺面的裂紋便更有多了數道。

贏巳撫了撫那似乎一碰便要朽碎的棺面,默了一瞬,這一瞬看得窩餅也很是悲傷,先前恨極了那阿玄,如今她慘死河中,人死仇消,恨意也全都化成了同情,上前勸道:“公子,節哀啊!”

“節哀!?”

贏巳自說自話的微一點頭,繼而面無表情的吩咐道:“墳冢尚在趕修,定還要再耗些時日,棺木擺在外頭,定會壞了,你領人去將府中儲糧的地窖收拾幹凈,我要將棺木暫且安置進去!”

見贏巳還能平靜說話,窩餅自是連忙應聲,手腳麻利的將地窖騰出,還細致的擺了祭案,放上油燈,擱上了祭品。

贏巳看後很是滿意,親自領人將棺木擡了進去,又獨自在地窖忙活了半晌,這才從地窖步出,可與先前不同的是,臉色灰敗,還滿是寒霜,他親自將那地窖的木質蓋板合上,寒聲道:“讓那新進府的小童獨自前來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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