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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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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面坐著的,雖著的是個男裝打扮,但只要不是瞎眼,便絕不可能將那張美艷的面皮看成男人。

小黑朝鳳艽身後躲了躲,這女人分明就是那晚見著的那個“阿玄”,今日出現在這船上莫不是幫秦王來捉它回去下鍋的?

阿玄媚眼一飄,似不經意的滑過鳳艽的臉龐,接著便是扭頭看向身側一人,道:“阿巳,你看這這畜生可是你府中丟的那只黑狗?”

風從船窗而入,帶起水面的潮濕霧氣,贏巳緩緩的擡起頭來,擱下手中一卷竹簡,以袖掩口又有些難忍的輕咳。

孟姜隱在鳳艽袖中的玉人,從袖口望去,兩三日不見,贏巳竟是比先前又清瘦了幾分,下眼窩還泛著濃青之色。

嘖嘖,想來是與那阿玄夜夜糾纏,傷精動骨了吧。也是,面對阿玄那等艷色尤物,哪能不美人在懷,豁出命去?

可是這兩人怎會同在這破船?莫不是私奔?

孟姜暗嘆,贏巳也是可憐,有婚約的心上嬌人兒卻是嫁了親爹,多年相思無處可訴,還將自己折磨得癆病纏身。眼下就算是私奔,也是情之所至,催人淚下。

贏巳壓抑的咳了兩聲,淡淡睨向小黑,向鳳艽淡聲道:“養它也有些日子了,這是我府上那只吧!”

聞聽此言,小黑又朝鳳艽背後縮了縮,它當街被贏巳買下,人人都覺贏巳理所應當是它主人,眼下定都覺鳳哥哥是個不要臉的偷狗賊,理虧得很。可若是它跟了贏巳回去,又必是要被阿玄那個壞女人殺了下鍋的,不由抖了一抖,倒是鳳艽輕撫過它頭頂,它才略微安定。

鳳艽也對贏巳、阿玄在此,還均扮作平民暗有些意外,再輕撫了撫小黑背毛,不緊不慢,道:“良犬一生只認一個主人,小黑會自己前來尋我,想來是因著我是它前主人的夫君罷了!”

小黑忙不疊的點頭擺尾表示讚同,還嗚咽一聲,眼淚汪汪的眨巴下眼,這靈性的舉動看得那一船船客都忍不得唏噓。亂世之間,人心險惡,多少人還真比不得一只狗。

這翻模樣又讓贏巳微皺了皺眉,睨著小黑說不出話,那阿玄卻仍是不依不饒,又瞥著鳳艽道:“畜生便是畜生,給根骨頭便認人為主了,既是阿巳花錢救下的,便該交回阿巳來處置!”

鳳艽輕揉揉小黑的頭,再作安撫,笑道:“那你大可扔根骨頭看它會不會認你為主啊?一口一個‘畜生’的,做人再久也還是不要忘了根本,一不小心便辱了自己!”

這話自是在說她的原身不也是一只鳥罷了,阿玄艷色一僵,媚眼看向贏巳,示意他出言要狗,替她出氣。

贏巳默了半晌,靜望著那伏在鳳艽手畔作一臉純良的小黑,不知作何思量,淡聲道:“養它也有些日子了,卻從不曾見過它這般聽話乖順過?”

這話說得,有些氣短。

鳳艽淡笑了一笑,一指小黑先前被麻繩磨禿了毛的脖頸處,道:“小黑雖說頑劣,但卻靈性,所以它的前主人,從未綁過它!試問誰被綁著,失了自由,還會心下痛快?”

小黑癟嘴點頭,委屈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看得贏巳眉頭微蹙,似有所悟的別頭看向窗外河面,不再言語。

船艙中頓時一片寂精,唯那“老神仙”活躍得很,贏巳一方無人與他說話,便是擠到鳳艽身側,死皮賴臉的搭訕:“若沒猜錯,先生是要去楚國啊?”

明知故問,鳳艽很有禮數的點頭應聲。“老神仙”呵呵一笑,又朝鳳艽挪了挪,擠了擠他的胳膊,笑得諂媚,道:“我一向都說先生真是本事啊!”

這話聽來極其虛假別扭,鳳艽擡手,將袖擱到膝上,袖中裝著那孟姜所附的玉人,要是被“老神仙”蹭壞了可是不好,客氣的道:“老人家過獎了,哪比得老人家你見多識廣的本事!”

“哈哈哈,我這把老骨頭哪有什麽本事?不過是會治個病,捉個鬼什麽的……跟先生這安邦定國的大本事比不得,比不得呢!”

“老神仙”笑得大聲,轉又將臉一垮,愁容嘆氣,道:“可這回我這老骨頭怕要折在那水裏頭了!”

鳳艽暗笑,龜若是會怕水,那還真是乾坤都要倒轉了,道:“老人家不會不通水□□?”

“老神仙”訕笑了一聲,正要說話,卻見那滿船的壯漢船口齊齊瞪向他來,還紛紛捏起了那手畔的長條包裹。“老神仙”咳了兩咳將話和著唾沫咽下,垂頭垮臉,躬背坐著,竟還抹了兩把老淚。

這一副極慫的模樣讓鳳艽倒也側目,暗道這龜裝模作樣欲言又止究竟在賣什麽丹藥。

一旁的小黑卻是瞅著那“老神仙”的慫相卻生出些許傷感來,聽鳳哥哥說先前它和婆婆能逃過雷神法眼,倒是因著這小海龜施法相救,想來這小海龜也不是那麽壞心腸的。此時又哭得這麽傷心,莫不是也遇著劫難了?主動探過頭去,用濕潤的鼻頭蹭了蹭“老神仙”的手背,以示安慰。

“老神仙”楞了一楞,然後很是嫌棄的將手背在衣角上拭了又拭,胡須顫抖的鼓眼道:“我說小黑狗啊,這鼻涕口水不要胡亂朝人身上揩呢!”

小黑一傻,呲了呲牙,水裏游的龜類和它們這地面走的果是沒法子做朋友。

這一幕倒是看進了贏巳眼中,輕聲道:“老人家,它蹭你是想要親近你!”,說著,還忍不得探手輕撫向小黑頭頂。而小黑不料贏巳動手,習慣性的將頭一擺,呲了犬牙,要知它小黑可是只幾百年歲的妖犬,一身傲骨,它的頭不是誰都能摸的。

這一擺一呲讓贏巳面色頓有些發白,手也在半空僵了一瞬後,緩緩放下,低聲道:“它果是不喜歡我的!”

這神色話語間那隱隱的哀色讓鳳艽都有些看不入眼,笑道:“你救過小黑,它必是感激你的,只是良犬警覺,你忽然摸它,它受了驚嚇才會露出兇相!”,還給了小黑一計眼風。

小黑機靈頓時領會,若是贏巳氣惱,非仗著人多將它要回,那它不還要被那壞女人下鍋,忙作出乖順的模樣,咬著牙去蹭了蹭贏巳的手背。

這乖順靈氣的作為總算讓贏巳唇角有了一絲輕淺的笑意,探手輕撫了撫小黑的頭,道:“救下你也是碰巧罷了!”……

船中氣氛頓時和諧了不少,隱在鳳艽袖中的孟姜也暗暗微舒口氣,船在水面搖晃顛簸,竟還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那“老神仙”精力甚足,無聊話多,還從破包袱裏裝模作樣的掏了半晌,摸出來一只龜殼,熱情笑道:“我這老骨頭還會些許占蔔之術,誰想要蔔一蔔呢?”

滿船的船客紛紛側目一瞥,卻沒有一人開口要蔔,都是吃刀口飯的,生死富貴在那刀刃子上,那一片龜甲,他們不屑也是不信,就是那阿玄也掩口輕笑了一聲,眉眼之間盡是輕蔑。

“老神仙”很是尷尬,黯然癟嘴嘆了兩聲“世道啊,世道”……

聽得贏巳也黯然傷神,將手中的竹簡輕放下,淡笑道:“老神仙的本事,我是知曉的,能不能勞神替我一蔔?”

總算有人搭理,“老神仙”頓有些揚眉吐氣的抖了抖肩,笑道:“公子大貴之命,我早就看過了呢!”

贏巳淡淡一笑,眉眼間有些自嘲的苦色,道:“多謝老人家吉言!”,他一不受父親待見的兒子,哪是什麽大貴之命,這點自知他贏巳還是有的。

四周氣氛頓時比先前還要尷尬,“老神仙”卻是興味不減,又湊到鳳艽跟前,笑嘻嘻道:“先生此去楚國,要不替先生蔔一蔔吉兇?”

鳳艽雅然一笑,客氣推拒:“我也曾入山修仙,通些法道,自是不必勞煩老人家了!”

“老神仙”不甘自討了無趣,拈了拈亂糟糟的胡子,半瞇著眼神叨叨的道:“若我老人家沒看錯,先生的命相極不尋常,雖說幼時父母離散,但一向順風順水,心高氣傲,而少年之時……”

“好了,勞煩老神仙了!”

鳳艽打斷了“老神仙”話,掏出一把錢算是蔔金,那些過往,他並不想提。

“老神仙”笑瞇瞇的接了蔔金,話卻不停,道:“既是收了先生蔔金,便不能白收!我老人家鬥膽一言,先生此去,必是大兇,大兇哦!哈哈哈……”

這“大兇”的斷言讓隱在鳳艽袖中的孟姜頓感不安,這“老神仙”雖說行徑討嫌,但生死大事上卻不曾胡言過。卻聽鳳艽雅然淡笑道:“老神仙的所謂吉兇,不過生死。若天要亡我,我自是交出這副皮囊,碎了那內裏的魂魄便是!”

這話說得坦然無懼,讓贏巳都擡起了眼來,難得的點頭讚同,道:“或生或死又有什麽大不得的呢?”,生無可戀還不如早早棄了那殘敗賤命,何苦在著人間周折……

“老神仙”抖了抖須,被這本該敵對的兩人噎得有些無趣了,扯下掛在腰間的葫蘆灌了口酒喝,吧了吧嘴,側目看向鳳艽,悻悻道:“先生不怕天地,不怕死,甚至不怕魂飛魄散。我老人家佩服,佩服得很。可是,我老人家再多一言,先生才是真正的命硬克妻,你私娶之人必也將被天地不容,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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