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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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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地不容,魂飛魄散的蔔言一出,鳳艽眉頭一緊,斷然脫口喝了一聲:“閉嘴!”

他與孟姜一陽一陰,一神一鬼必是天地不容,這話自是戳中了他的痛處。而這忽然的失態,讓對面的阿玄媚眼一挑,道:“看來老神仙是蔔準了這位先生啊!”

“老神仙”又裝模作樣的嘆了聲氣,睨著鳳艽道:“我老人家收了人家的蔔金,自是不會亂說!可是先生就不想問一問解法?”……

鳳艽鳳眸微有異光閃爍,雙手一揖,沈下聲來,道:“那請老神仙賜教?”,即便這海龜只是胡縐戲謔,他也想聽上一聽,他此時就如那陷於兇湍急流的將死之人胡亂薅住一根稻草也恍然是一絲生的希冀。

“老神仙”堪破天地似的捋須嘆了陣氣,倒還鎮重了兩分,道:“很簡單!不就是一‘斷’一‘順’!”,說畢,便閉了嘴,闔目盤膝,又是一副得道要升天的架勢……

這“老神仙”之意,鳳艽自是懂的,讓他斷了對孟姜的情,順了上天的意,這般沒有新意的解法,鳳艽難掩黯然的一聲淡笑,還是客套了一句:“那還多謝老神仙金玉良言了!”,說畢又擱出兩把錢來。

那錢幣相碰的叮咚聲著實悅耳,剛還得道要升天“老神仙”挑開一只眼來,瞅了瞅那捧到眼皮下的晃眼之物,頓時又墜回了紅塵,笑瞇瞇的又收了,還很是討嫌的呲著牙咬了咬那圜錢,朝那一船的壯漢得意道:“看看,看看,嘿……我老人家幾句話得的,你們一輩子也賺不來哦!”

本面沈如水的壯漢紛紛紅了眼珠,老頭兒憑著一張破嘴,幾句胡謅便是得了這大把的錢財,而他們這些拿命來搏的卻只能得個溫飽,這算個什麽破爛世道?有些脾性大的,便支了胳膊來攆“老神仙”,讓他滾得遠些……

“嘿……你們還不樂意了?”

“老神仙”呲牙幹笑著,縮著幹瘦的身子朝小黑這方擠了擠,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端端踩住了小黑盤著的尾巴。

狗尾巴摸不得,本在打盹的小黑驟然彈起,憑了本性轉頭便是咬住了那“老神仙”的腳踝。鳳艽趕忙伸手去攔,哪知剛一擡手,那袖中玉人卻是被一道暗力引出,甩著一抹白光直向那船窗外飛去。

鳳艽一驚,那可是孟姜的玉人,落進河中還怎麽去尋,擡手慌忙去接,卻見坐在窗邊的贏巳迅速伸手在窗沿邊上將那玉人一把接住,正要遞還過來,卻在無意瞥過那玉人時,神色驀然僵住。

此時那玉人因著孟姜所附,所以看起來格外靈動,栩栩如生,那贏巳握著玉人的瘦長大手忍不得有些顫抖,那日夜夢回的嫣笑容顏不正就是這副模樣。

鳳艽微微蹙眉,這就是“老神仙”故意使壞,想將這玉人現於人前,真不知這“老神仙”究竟是敵是友。強遏怒氣,凝了心神,伸出雙手道:“謝巳公子!這是我刻來以念亡妻的!”

小黑也緊張的瞅著玉人,四腳崩直的嗚咽一聲,要是打壞了玉人,婆婆可就立時又成孤魂野鬼了。

這一聲嗚咽倒讓贏巳緩緩回了神,遏住手間顫抖將那玉人遞回給鳳艽,雖說那帶著血絲的雙眼仍是緊緊的盯著玉人,面上卻慣常的沒有表情,淡淡道:“先生刻得甚好!”

“過獎了!亡妻一顰一笑在心中,自是刻得生動!”

鳳艽暗松口氣,雙手接過,小心將玉人再收進袖中,那一刻卻無意瞥見對面的阿玄暗帶恨色的眼。鳳艽思忖為防再出紕漏,將玉人從袖中拿出,小心揣進了衣襟之中,一團冰涼貼著心口擱著,頓覺著如身處冰天雪地之中,連後背都是寒涼……

孟姜忙想要從玉人中托出,卻被鳳艽大手摁住輕拍了一拍,這一旦魂魄托出玉人,便如孤魂野鬼,別說那“老神仙”能輕易將她捉了,就是那阿玄定也能對她下手,這些許寒涼,忍一忍便就過了……

此時船到河心,順水而行,很是快速,河風攪起水沫撲起,鳳艽本就耐著那巨寒,此時外風一吹,忍不得連連輕咳……

“老神仙”見了,幸災樂禍的一笑,裝模作樣的遞上他的破酒葫蘆,道:“唉呀呀呀,先生定是受了風寒。來!來!來!飲兩口酒,身子就暖了!”

鳳艽尋思若是不飲,這“老神仙”必定糾纏不休,客氣的道了聲謝,剛接過酒葫蘆來,卻聽那船蓬外的艄公驚喊了一聲“不好了,不好了……河風來了……”,接著便感整船劇烈搖晃起來……

河風平常,但這樣卷起浪頭的巨大河風卻是難見,河風中更還夾雜著尖利刺耳的笑聲。

船中一眾壯漢卻似早已料到,齊齊抽出刀來,對那看似一臉驚色的阿玄道:“請玄夫人下河吧!”

此番出宮是因近日來河水泛瀾,都說是因那河伯來此現身,需以年輕貌美的女子投河相祭才能免了大災。秦王愁煩,先前嚴立了罪法,眼下又正是用兵之時,若是將好人家的女兒綁了投河,必惹民怨,卻沒想到那阿玄主動前來,自請以身投河,祭那河伯。秦王準了,還因此高看了阿玄幾分,不但虛封為夫人,更還同意由贏巳送她一程。

明明自個去請的死,阿玄此時卻是淚水漣漣,死抓住贏巳胳膊,悲淒哭道:“阿巳救我,救我……我不想被扔下河去祭河伯!我不想……”

贏巳鎖眉憂急,阿玄先前對他說之所以自請來祭,是覺著那河伯不過只是子虛烏有的傳說,來走這一趟便能得大王另眼相看,以後日子便會好過一些,卻萬萬沒想到那河伯卻是真實存在。自是擋在阿玄身前,對那眾壯漢道:“那河伯不能縱容,誰能將他除去,我賞萬金,還有我所有的土地……”

壯漢們面色無動,道:“王令不可違,只能照辦!”,齊齊將那阿玄扯了過來,擡將而起,容色端肅的出了船蓬。

贏巳慌忙跟了上去,抓住阿玄的衣袖對眾人怒道:“若要扔她下河,便連同我一起吧!”……

“嘖嘖嘖……”

孟姜聽著,忍不得縮在鳳艽衣襟裏感嘆,道:“傻子就是傻子,但其情還真是感人肺腑呢!”

鳳艽摁了摁衣襟,孟姜言下之意他也明了,那阿玄乃是玄女托生,必不會懼那河伯,可眼下故意做出這般驚恐之狀,激贏巳相護,必有什麽緣由,可一時卻又想不分明。

鳳艽尋思到此,心下又湧起一陣不安,正想拽那“老神仙”來問個直白,卻見那老頭兒也跟著蹦上了甲板,還裝模作樣的抹著老淚對贏巳道:“若她不投河,我們整船人都得死呢!我老人家最多為她招一招魂!”

這話一出,眾壯漢更是沒有半點猶豫,拉開贏巳便將那阿玄投進了那急湍打旋的河心,接著卻再聽砰然一聲,扭頭竟見那贏巳也如一枚離弦之箭躍進了那漩渦之中,驚然想要去救,贏巳那單薄的身影已轉瞬陷於旋轉的水流不見了影蹤。

河中又傳來一聲刺耳尖笑,接著又翻起個巨大浪頭,打得破船拋出數丈之遠……

河伯此舉是想要整船人性命。鳳艽奔上甲板,拽住那靠著帷竿一臉事不關己的“老神仙”,厲聲道:“你還不阻止!”

“嘿……”

“老神仙”翻了個白眼,清了清嗓,朝那河中懶懶道:“死了人,我老神仙怕是饒不得你哦!”

這一聲後,那浪頭驟然一低,漩渦也迅速隱去,轉眼之間河面竟又恢覆了平靜。

鳳艽暗舒口氣,那“老神仙”也是得意一笑,可回頭看去,那眾壯漢卻無死裏逃生的喜色,贏巳雖不得秦王寵愛,但好歹也是個公子,如今他也跳河殞命,回去少不得都要陪命,重嘆一聲後,紛紛朝秦國的方向拜了三拜,便是要齊齊亮刀子要抹脖頸,卻見那“老神仙”垂足坐在甲板沿上,悠悠閑閑的用腳拍打著河面水花,吧著嘴抿著酒,道:“又沒見著屍首,你們怎的就知要給巳公子陪命?”

眾壯漢回臉相覷,覺著這話有理,先前“老神仙”出言喝止河伯的神跡他們親眼所見,此時必是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求他指條活路。

“老神仙”神叨叨一笑,道:“我老神仙神清氣爽了,自是會保住你們小命的!哈哈哈……”,半瞇著眼斜了立在甲板前端的鳳艽一眼,指點艄公調轉船頭,繞了幾繞,順順當當的靠了岸去。

眾壯漢周道的牽來馬車請“老神仙”乘坐,前呼後擁的隊伍很是壯大。

“老神仙”一臉小人得志的顏色,又用眼角斜了眼鳳艽一眼,假惺惺的道:“先生,可要同行啊?”

鳳艽有禮的道聲後會無期,轉身去岸畔請艄公開船送他一程,可艄公因著心有餘悸,後怕不已,即便鳳艽給出重金,也死活不願再引船上河。

鳳艽暗思,本走水路會快一些,眼下艄公不載,那便平白多出好些路程,又聽那身後傳來“老神仙”幹笑:“那先生就後會有期了,哈哈哈……”,領了眾壯漢便是浩蕩而去,踩壞了岸畔不少花花草草……

艄公倒還仗義,幫忙鳳艽備了些清水幹糧,指了指前方一座山丘,道:“翻過那山,有個驛站,要輛馬車,連夜趕路,想來也不會誤了先生大事!”

鳳艽點頭謝過艄公,但先前那陣不祥之感,卻又隱隱籠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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