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方 (1)

關燈
轉眼間便快到了用膳的時候,溫清恒帶走了顧蓁鸞抄寫到一半的詩經,走的時候溫清恒抿了抿唇,又理了理她身上穿的青色用銀線勾勒出水紋樣的衣裳,裙擺上的花紋隨著她的動作而微微晃動,是別有一番風味的動態美。

待她走後,顧蓁鸞隨示意錦墨錦衾在那個書架裏翻找,那個宮女到底放了什麽在書架裏。

而她則在側室用膳,她特意叫了大部分在殿內侍候的宮女來伺候她,又派幾個人去給秦宓和霍金玉送遲了的賀禮,看起來為的就是不讓這些埋藏在她宮中的眼線發現這一端倪,但是即便沒有親眼看到,只要稍微動一動腦子便可知道她身邊的二位婢子到底在做什麽。

待她用完午膳,便去了書房,美名其曰練字,其實是去看錦墨錦衾為她找到的栽贓陷害的物品,待她見到那幾樣,她的眸子不免微微一沈,攤在桌子上的是一本夾著一封信的書,一張缺了一小塊的紙,和一個偽裝成書本的盒子。

她打開那個盒子,裏面的巫蠱人偶正好用的是不久前皇帝賞給她的寶藍色緞子,那便是婥妃有意給昭和夫人開的便捷之門,因為這後宮幾乎所有的好緞子,昭和夫人那裏都有,而顧蓁鸞也順水推舟的把那些布匹全部送去了尚衣局做成衣裳,只是之前專門叫人檢查過,是完好無損的料子,不可能有做這娃娃的餘料。

上面粘的是像極了她的筆跡的昭和夫人的生辰八字,便就是從那張紙上撕下來的一小塊,因為她每寫完幾份,溫清恒的婢子都會過來拿走,便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婢子動手模仿她的筆記寫上去的。

顧蓁鸞轉手又拿了那一封信打開看,是他的哥哥顧知雲落款,裏面都是說的她二人謀劃的如何裏應外合意圖篡位的事情,可是這筆記只與他哥哥有一兩分相似,只要皇帝一看,就會發現這是封造假的信。

到底是誰這麽好心,故意賣個破綻給她,又是誰見不得昭和夫人好?要讓她的如意算盤打空?只是這封信就算是造假的,也會讓皇帝心中有了提防,說不定會懷疑這是顧知雲讓別人寫的,為的就是讓楚文帝不起疑,從而裏應外合,不久後達到篡位的目的。

如果這封信讓皇帝看見了,她與她兄長日後的日子絕對不會比現在好過,說不定她會死於後宮爭鬥,他的二位兄長會在邊疆戰爭即將停歇的之前遭到暗殺也說不定。

好一個一箭雙雕的計策,她原來以為這場小打小鬧不過是婥妃和昭和夫人的博弈,沒想到還有另外一個人插手,看來那位鳳儀宮的皇後娘娘不甘寂寞,想要橫插一腳了,只是也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能耐了,當年宮中後妃稀少的情況下她尚且無法與婥妃昭和夫人抗衡,如今她又怎麽可能占據上風

她的眸子微微瞇了瞇,裏面湧動的是難以言語的,叫人通體生寒的冰冷,她把這封信折了起來,放在了燭焰上,靜靜的看著它一分一分的被火焰蠶食殆盡,直到快要燒到她的指尖的時候,她才松了手,靜靜的看著化為灰燼落在了地上。

一時間悄無聲息。

而位於宮道上的兩位少使不期而遇,秦宓那一身淺綠色的宮裝襯得她越發的嬌弱,配上那一套白玉首飾更加平添幾分婉約秀麗,只叫人心生憐惜,只是她不偏不倚碰到的正好是一身艷色的霍金玉,而那位生平最厭惡此等嬌弱無力,博人同情之人。

“姐姐好。”秦宓抿了抿唇,垂了垂眼瞼朝霍金玉行了個平禮,她把姿態放得極低,好像這位不是與她平級的少使,而是一位高她好幾品的妃嬪,但這局勢其實差不了多少,她的母家較於霍金玉身後的勢力,實在是如同蜉蝣與大樹。

霍金玉和溫清恒是從小長到大的玩伴,現在又由溫清恒牽線和顧蓁鸞蘇楚楚二人交好,比起在昭和夫人麾下不受重用的秦宓,實在是耀眼多了,她如此卑微也是一種自知之明,只是這會讓霍金玉更加的看不起她而已。

霍金玉上下打量了秦宓幾眼,滿滿的都是驕傲與不屑,她道:“我當是誰呢,遠遠看上去,秦少使你穿的衣裳也與一般宮女沒什麽區別,只是可惜了你的別有用心,陛下不在這裏,看不到你卑微的姿態,生不了憐惜的心思。”

秦宓面色不改,只是低垂著頭,看不出來她的喜怒,依舊那麽平淡,似乎受屈辱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任何不相關的人,她道:“霍少使願意如何說,便如何說吧,妾身並沒有什麽想要否定您的,妾身也不認為能三言兩語化了您的偏見,只是您若說完,妾身便給您讓道,昭和夫人還在泰昌宮等著妾身呢。”

“你這話,是說我在誹謗你嗎?還是你打算假惺惺的裝可憐,讓這來來往往的宮女反來傳我欺辱你?”霍金玉微微瞇了瞇眸子,面上有幾分惱怒,她邁了一步逼近了秦宓,而秦宓低垂著頭,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挑釁,秦宓說,“妾身並無此意,霍少使會錯意了。”

“那便是你想以昭和夫人的名號壓我?也不看看你是什麽貨色,願意眼巴巴的跑去當人家腳下的一條狗,還要裝作大度去邀請清恒淩駕於你之上。”霍金玉冷哼一聲,又邁了幾步逼近了秦宓,直直的到了她跟前,就連雙方的呼吸都能聽見,她湊近她,微微彎了彎腰,面上有著難以言語的諷刺:

“掂量好你自己的分量,當心有一天,你連這種威脅我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陛下可不會憐惜你這種惺惺作態的柔弱。”

霍金玉擡起身子往旁邊走了一小步,然後直直的撞上了秦宓的半邊身子,帶著婢子浩浩蕩蕩的分開了秦宓所帶的侍從,而秦宓後退了幾步,被婢子扶穩之後安安穩穩的站在一側,直到她離開。

秦宓的侍婢低低的喚了聲:“小主……”還沒說幾個字,便被秦宓擡手打斷,她的面上依舊無悲無喜,對於剛才收到的侮辱毫無感覺,只是她眸子裏翻滾的是無止盡的謀略與算計,最終都歸於平靜,隱藏在她溫和可欺的面龐之下。

她朱唇輕啟,道:“不必理她。”如此囂張跋扈的人,到最後絕對不會淩駕於她之上,即便中途她得到寵愛又如何?即便有溫清恒處處護著她又怎麽樣?她不出手,自有人出手,到時候且看著吧,到底是誰先死在這後宮中。

只是較於費盡心機忍氣吞聲的活著,最後得到不大不小的權和利,比起轟轟烈烈無所畏懼的人,究竟哪個更好些呢?是後者,但若她們身後都牽連著一個家族的話,那還是前者好些。

這後宮的女子,大多都明白這五個字——以大局為重。

☆、緝熙殿

萬事俱備,轉眼間便到了游園會的前夕,林安黎解除了禁足,但風頭遠不同於往日了,不久前眾人的巴結往日的榮寵都想是過眼雲煙一樣,她安安分分的守著自己的素潔閣,皇後向她拋過橄欖枝,被她拒絕了。

顧蓁鸞對此在心中轉了千回百回,結合種種敲定了一個事實,這個林安黎估計是同她一般有著上一輩子記憶的人,只是她不記得後宮中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估計是有幾分變數,但她知道之前的事情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現在皇後雖說處在三足鼎立的局勢中,但她權勢最大,袁家未倒,扶持她這麽一個小小的采女綽綽有餘,她之前又得罪了幾個人,皇後也有辦法替她擋下,她為何不順著桿子往上爬呢?無非就是幾年過後皇後早早的在後宮中爭鬥中沒了,往昔在她麾下的人大多也都被牽連,沒有好下場。

想到這裏,顧蓁鸞看了看她前些日子所畫的桃杏相映圖,借的是崇安宮背後一處花林的的景色,花的是杏花略有頹勢但仍然嬌艷,不願早早雕零,一旁桃花大多含苞待放,卻又有不少已經悄然開放,欲與杏花爭艷。

說道杏花,她又想起來了一個月前霍金玉與林安黎的那場沖突,如今林安黎無比落魄但前途依舊廣袤,命途未知,霍金玉左右逢源,皇帝又喜歡這種性格,日後絕對萬般榮寵,但她的命途已經定了,她會死在這深宮中,用血染紅溫清恒走上高位的路,然後以身軀作為她登上高位的階梯。

顧蓁鸞又將目光移到了畫上,這幅畫是純粹的寫景圖,她作畫時心無旁騖,也沒有神來之筆,雖說論她的功底就算是不甚用心的一幅畫,都算得上不錯的作品,一筆一劃都有著自己的韻味,大多都是能夠裱起來的。

但在這後宮中,有能與她相比肩的溫清恒,慧眼識珠的皇帝和智多近妖的婥妃,在她們眼中,這幅畫不過是凡品,真的和溫清恒比起來一定會落了下風,這便是顧蓁鸞給溫清恒的一分面子,以自己的弱勢,借力給溫清恒,使他再上一層樓。

她不願意與溫清恒爭鋒,也不願爭這游園會的獎賞,因為註定她是要借此機會給昭和夫人難堪的,若她之前表現太過出彩,難免叫皇帝難以做人,若是封賞她,則叫昭和夫人沒了面子,若是不封賞她,便是他怕了昭和夫人家,刻意針對顧家了。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楚文帝左右為難,更何況溫清恒助她一臂之力,她將這晉封的機會讓給她,未嘗不是一種報答。她叫婢子把這幅畫收了起來,又隨即再作了一幅畫藏在書架之後,作為備用之物,昭和夫人的另外一計現今未知,總是要留個後手的。

顧蓁鸞擱了筆,坐在雕刻著繁覆花紋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沈思些什麽。

泰昌宮緝熙殿。

昭和夫人懶懶的半倚在貴妃椅上,一身淺紅色繡金色鸞鳥花紋的曳地長裙也隨著她的動作漫不經心的落在地上,她淺棕色的眸子微微轉了轉,掃了一眼坐於下位的秦宓,她懶洋洋道:“你與霍金玉起了沖突?”

她的樣子懶散而漫不經心,卻別有一番入骨的風情,較於鳳儀宮的那位皇後娘娘,她無疑是更有氣勢的,只是秦宓並不因此而畏懼,不急不緩的點了點頭,道:“霍少使出言挑釁,而她的好友溫才人總是往瑞美人那裏跑。”

“我以為你不是意氣用事之人。”昭和夫人哼笑一聲,支起了身子,擡起手拿起一旁放著的半燙的茶盞,擡手便往秦宓那裏扔去,不偏不倚的砸中了扶手,她道,“怎麽?你竟不願當於臺前瑟縮的蠢貨了?”

“妾身年方十六,自然是意氣用事的年紀,怎麽能忍得下去霍少使的挑釁。”秦宓擡了擡眸,對於昭和夫人砸來的茶盞避也不避,碎片劃破了她的衣袖,又在她潔白的柔荑上留下了幾道傷,半燙的茶水澆了她小半個身子,水邊順著她的手和衣袖流了下來。

昭和夫人蹙了蹙眉,隨即又笑了開來,再度懶散的躺了下去,微微闔了闔她略帶著血絲的眸子,嘆了口氣:“算了,霍金玉也不是什麽難對付的人,就算加上溫清恒,也未成氣候,得罪了就得罪了,更何況你不過是說了那幾句罷了,這次我便替你擋下。”

“承蒙娘娘厚愛。”秦宓起身朝她行了個禮,身上的碎片落在毛毯上一點聲兒也沒有出,她頭低垂著,榮辱不驚的樣子,看不出來一點情緒,她溫婉的面上沒有絲毫恨意,道,“若娘娘肯聽妾身一言,此次游園會,還是不要對瑞美人出手好了。”

“連與顧蓁鸞絲毫未有交集的你都看得出來了,我又怎麽不知道呢?”昭和夫人嘆了口氣,朱紅色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只是襯著她濃艷的妝與艷麗的服飾仍然脫不了驕傲的樣子,但她早就不是那驕傲的人了,她早就被磨去了大半鋒芒,只留下一小部分殘留負隅頑抗。

“她現在對我而言不過是個新人,哪裏值得我費盡心思對付她,婥妃她既然存了利用顧蓁鸞對付我的心思,我便如她的願。”昭和夫人勾了勾唇,未曾束上去的一縷青絲垂在了她的額前,顯得她愈發的哀傷起來,“這後宮中的新秀愈發的厲害了。”

秦宓站在那裏,頭低垂著,不去看上座之人的神情,她的聲線聽起來動人,只是語氣卻沒有絲毫的不該透露的感情,她說:“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做她人的墊腳石。”

“為什麽?我就是要扶持顧蓁鸞和溫清恒,我以敵人的身份讓她們二人愈發壯大,為的就是讓婥妃聰明反被聰明誤,溫清恒我不清楚,顧蓁鸞這種大家小姐絕對不會讓人騎在她的頭上。”昭和夫人冷笑一聲,支起身子站了起來,一步步的走向秦宓,長裙一點一點的落下來,曳在她身後,與地面上的毯子交相輝映。

她最終停在了秦宓的不遠處,止於一個不近不遠的範圍之內,她看著始終未曾擡起頭來的秦宓,頓了半刻,才道:“大智若愚,在前期出盡風頭而又沒有絕對的依仗的人一般不得善終,袁家要倒了,皇後成不了大氣,待到蘇霍顧三家的少年在戰場上有了名號,沈家也要倒了。”

“孫家身為五大家族之中文臣最多的家族,倒不了,但後宮中的婥妃卻可以倒。”秦宓勾起了一抹溫婉的笑意,不急不緩的接上了昭和夫人的話,她笑著說,“您在與婥妃娘娘爭誰活得久。她若比您先倒,那沈家會留下一口氣,時間一長,這一口氣總歸會讓它翻身的。”

昭和夫人點了點頭,默認了秦宓的話,微微揚起了頭,嘴角揚起了一抹輕蔑的笑容,道:“我是何其可悲啊,若我生在勢頭正盛的顧蘇二家,那裏會是現在的這副樣子。”她轉身走向了內室,似乎不打算在和秦宓說些什麽,只是她又突然停下來,側了側頭,道,

“游園會上林安黎打算借舞覆寵,你不要擋她的道,之後我自然讓你越於霍金玉之上,也不必為我擔心,你與霍金玉的關系不必再管,於溫清恒也不必太過怯懦,只是於顧蘇二人,忍讓為先,若有機會,不妨賣她二人一份薄面。”她說著,又擡腳朝內室走去,繁覆的花紋在地上拖動著。

昭和夫人的金步搖發出泠泠的聲響,閃爍著光芒,只是她的背影如此的落寞而寂寥,不似當初鳳儀宮中朝拜的桀驁不馴,是為什麽呢?是因為她足夠信任秦宓,而她太累了,實在不願意裝下去了。

秦宓嘆了口氣,擡起已經結了血痂的右手,用力握了握拳,又將其崩開,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背落在了毯子上,逐漸隱了進去,了無生息。

她轉身走出了緝熙殿,夕陽西下,它染紅了這一片天,只是這光太過耀眼,突然就閃痛了秦宓的眼,她不知不覺就留下了淚來,為什麽無論身份高低,家世背景,只要在這深宮中,人人都有那掙脫不了的枷鎖,只能做那囚鳥,最終被時光抹去所有的棱角。

作者有話要說: 深宮中的每個人都是悲慘的,沒有人是無憂的,上一輩子的顧蓁鸞運氣太好,而這一輩子她會看到宮中所有被隱藏的悲傷。

☆、見端倪

四月十五日,禦花園中的花開正艷,禦花園的賞花亭中,婢子來來往往上著茶點,先到的是林安黎,她匆匆的落座,穿的是一身嫩色的宮裝,顯得她嬌柔嫵媚,看來她為了這次游園會也做足了準備。

之後結伴而來的霍金玉和溫清恒二人,她二人見到林安黎,面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溫清恒厭惡的蹙了蹙眉,叫林安黎心裏好不是滋味,霍金玉首飾帶的不多,但樣樣都顯貴至極,身上所著的是淡黃色繡繁覆鸞鳥花紋的服裝,便就是她入宮時所穿的那件,只是微微做了些改動,顯得更加儀態萬千。

溫清恒著的是一身淺紫色繡祥雲紋樣的宮裝,銀玉首飾做點綴,畫得是淡妝,顯出她的婉約可人,又多了幾分清冷孤高,是萬花叢中醒目的一位,與秦宓和婥妃二人完完全全的分了開來。

之後來的是昭和夫人,秦宓,婥妃,顧蓁鸞四人,她們四人在九曲長廊上偶遇,一路笑談著走到了這,期間笑裏藏刀,暗潮湧動,直教人看的心驚膽戰,昭和夫人依舊是一身紅色的曳地長裙,婥妃則選了一身淺藍色的繡花及地長裙,秦宓穿的是與往日相差無幾的青色衣衫,只是多了幾道暗紋。

顧蓁鸞別出心裁的換了一件花紋繁瑣的上杉配長裙,以紫玉為首飾,與溫清恒的衣裳顏色雖然有幾分相似,但衣裳的形式不一般,顧蓁鸞所著顯得她有幾分氣勢,多了幾分難以言語的氣勢,而溫清恒多的則是清冷孤高。

她四人入內,按照等級順序入座,座位分成兩排,最上面所備的兩把金椅是給皇帝皇後留著的,接下來右手邊坐的依次是婥妃,瑞美人顧蓁鸞,和才人溫清恒,少使霍金玉,左邊依次坐的是昭和夫人,美人安玉,才人蘇楚楚,才人安翡,少使秦宓,往下再數好幾個,才是林安黎。

落座之後,顧蓁鸞與溫清恒對視一眼,隨即撇開了視線,撚了一塊糕點入口,視線環顧四周,最後和昭和夫人對上,昭和夫人微微挑了挑眼角,棕色的眸子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屑與高傲,顧蓁鸞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撇開了視線,正因如此,她未曾發現昭和夫人面上一閃而過的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溫清恒卻看見了,但她緘默著斂下了面上的表情,與此同時,安玉安翡二人相繼入座,之後便是一身淺粉色宮裝顯示出嬌俏天真的蘇楚楚。

安玉的眉眼低垂,是與秦宓差不多的風格,只是她較於秦宓愚蠢了許多而已。至於安翡,自從她入座開始,視線就不停地在溫清恒和顧蓁鸞兩者之間瞟來瞟去,諷刺之意盡顯。

“安翡才人若不樂意來這游園會,何必勉強自己。見妾身與瑞美人心中有芥蒂,又為何不說。”溫清恒哼笑一聲,放下了手中抿了一口的茶盞,毫不避諱地回了安翡的視線,她今日所著本就顯她孤傲,配上那副毫無笑意的臉,更加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安翡皺了皺眉,收回了視線,道:“和才人這是何意,妾身不過見才人與美人氣質卓越,多看了幾眼罷了。”她撇了撇嘴,自己為自己倒了壺酒,“只是才人這所作所為,可真不配陛下賜的封號。”

這便是她那樣的原因了,她在王府中伺候皇帝這麽多年,卻比不上剛進宮一個月的丫頭,溫清恒都能得封號在她之上,安玉怎麽能不氣?

“妾身瞅著安才人方才的表情,可不似誇耀艷羨的樣子。”溫清恒側了側頭,看了朝她投來目光的顧蓁鸞一眼,雙方在那一瞬間便達成了一致,她面上帶了幾分笑,道,“瑞美人你說是否?”

顧蓁鸞點了點頭,將口中的糕點食完,又喝了口茶才慢慢悠悠的開口,擺足了不給安翡面子,她道:“正是如此。妾身還覺著,或許安才人管的未免太寬了些,封號對不對和才人的品性,陛下和三位娘娘才有權評斷。”

顧蓁鸞說著,擡眸又看了昭和夫人一眼,見她面上興趣缺缺,方才放下心來,一旁的婥妃瞅了安翡一眼,道:“大好日子,偏偏要壞了本宮的心情,你為何不能學到你姐姐一成的鎮靜?回去之後抄女戒十遍,面壁思過三月。”

昭和夫人懶散的擡眸看了婥妃一眼,染著朱紅色蔻丹,修剪得當的圓潤的手指輕輕的擊打著木制的桌子,道:“十遍太少,五十遍吧,免得才人覺著這懲罰太輕,日後還存著再犯的心思,畢竟皇後娘娘管這後宮瑣事已經夠煩累,本宮也不樂意見到娘娘為才人這等尋釁滋事之人煩心。”

“昭和這番話說得好,不愧是沈家的女兒,這穆清二字的確配你。”楚文帝攜著皇後走了進來,楚文帝穿的是一身不顯貴的白底繡龍紋便服,而皇後則是穿的一身與之相配的鳳紋便服,她頭戴鳳冠,金器之聲泠泠,只能顯出她的威嚴,看不出她絲毫的個性。

眾人起身朝這二人行禮,待到二人上座之後,皇後才環顧了席位之下的眾人,道:“起吧。”隨即她頓了頓,待到眾人入座之後,面上帶了幾分笑意,視線盯住穿著一身紅色長裙的昭和夫人,道,“是了,昭和夫人近日已愈發的體貼人了,本宮覺著,也可挑個日子再晉為妃了。”

“那妾身便先謝了皇後娘娘美意。”昭和夫人擡手扶了扶發髻,眉目間有著難掩的得意,只是秦宓端著茶杯的手突然一頓,微微的灑了幾分水在衣袖上,她斂了斂面上露出的幾分哀傷,心中卻有掩飾不了的憐惜。

多麽可惜啊,她從後宮諸人的話中能知道當年昭和夫人入宮時是多麽的飛揚跋扈,是沈家的獨女,萬千寵愛集一身,卻終究要當這後宮中的一只特別的雀鳥,被時光和後宮爭鬥抹去她的棱角。體貼人,多麽諷刺的話,連皇後自己都覺得唯有溫婉的女子方才能在後宮中有立足之地。

可是啊,可是啊,人生來便是不同品性的,陰沈有之,囂張有之,孤傲有之,她怎麽敢將其都在一個制度上衡量?這是什麽,這是多麽可悲的事情啊,她能看到昭和夫人囂張的皮囊下傷痛,她早就不是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女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模樣,因為這後宮中皇後的打壓,婥妃的冷眼旁觀,讓她在壓力下不得已改掉原本的脾氣。秦宓的手在顫抖著,她突然就豁然開朗了,上位幾人客套的話她置若罔聞。

在這個時代,男子打壓女子,女子配合著男子打壓女子,導致千百年來女子以相夫教子為美,任何其餘的個性都要被抹殺,視為不守婦道,不尊不孝。明明世上大部分女子不弱於男子,偏偏有部分生來同化,再有一部分挨不過歧視被同化,最後一部分在謾罵中死去。

憑什麽?難道人生來就因為男女之分就分出了尊卑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男子可靠科舉,女子卻沒有任何機會,憑什麽?秦宓墨色的瞳更添了幾分黑暗,她知道這種想法是大逆不道的,但是為什麽啊,憑昭和夫人的能力,若她是男子也會馳騁疆場放肆大笑,為何要居於深宮抹去棱角?

她不甘心啊,她甚至替在座的諸人要流下淚來。她生於這千百年前的古代,卻有著勝於千百年後許多人的思想,家世不高,但她的思想是高尚的,反觀有著系統的蘇楚楚,卻只把目光局限於這深宮,多麽華貴的家世也掩蓋不了她的愚昧。

盡管秦宓並無鬥爭的心思,比不上蘇楚楚的工於心計,但她知道,歷朝歷代的妃嬪這麽多,幾個能留下名諱,蘇楚楚也會是一個無名的妃嬪,若秦宓不說話,埋藏她的思想,也不過是千百年後的一具白骨,可她想說。

既然早晚都是死亡的下場,或許都是無人知曉,甚至可能臭名遠揚,但是她不會後悔的,她不想再看見像昭和夫人這樣子的人了,也不願看見有人抹去這群與他一起入宮之人身上的品性,總有一天她會告訴別人她的思想,為此可以獻出生命。

作者有話要說: 輪到了一個兩萬榜單,之後大概都會日更,或許會有雙更掉落。

大家不要霸王嘛QAQ,來一點收藏一點評論也好啊。

秦宓她的思想走在了那時候的最前端,開啟她思想的就是昭和夫人,上一世沒有是因為昭和夫人沒有對她敞開過心扉,但是這一世因為顧蓁鸞他們的變數,讓昭和夫人信任秦宓了。

☆、獻才藝

秦宓那一會兒的失神沒有逃得過坐在她對面的霍金玉的眼睛,霍金玉只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深究秦宓面上的神色究竟帶了多少的感情,她只是轉了轉眸子,將視線移到了溫清恒身上,她面上毫無表情,只留下了一雙帶著嘲諷的眸子盯著這場由她而起的可笑的戲碼。

楚文帝掃了一圈眾人,揮手示意舞姬樂伎表演,這制止了眾妃互相之間口不對心的讚揚,他道:“既然是賞花會,圖個開心,那麽寡人自然準備了封賞,諸位便乘著這段時間準備一番,獻上自己的才藝,與其他人爭一個高下吧。”

眾人齊聲道了聲喏,最高的三位妃嬪都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這種專門為了新秀而準備的游園會,她們只不過是陪客,當然,如果看見中意的,也能提拔一番,但準備才藝這件事,從來都輪不到她們上場,她們身為高位,這種事情是永遠輪不上她們的。

礙於她們身份的限制,能看得到她們才藝的也只有皇帝了,其餘人若想知道當年的她們是如何風華正茂,也只能從回憶中或者他人口中知道了。

林安黎飲下杯中的一口酒,從席間退下,是到一旁的隔間準備才藝了,而溫清恒和顧蓁鸞對視一眼,同時起身退到屏風後,那裏擺放著她們二人準備的畫,顧蓁鸞準備的兩幅畫都帶了過來,一幅放在這裏,一幅由錦墨親自抱著。

放在這裏的兩幅畫明顯被人打開過,他二人對視一眼,分別打開各自的畫,不出他們所料,都被潑上了墨水,看起來剛剛潑了不久,未幹。而錦墨打開她所拿的那幅畫,完好無損,只是溫清恒一看便得知這幅畫顧蓁鸞並未用心,但是這第二幅畫,確實比第一幅畫要來的好得多。

“你可有另一幅備用的畫?”顧蓁鸞蹙了蹙眉,對上了溫清恒尚帶惱怒和疑惑的眼神,她突然就撫平了眉間的褶皺,勾唇笑道,“我並非有輕視你的意思,只是今日我註定是不能出彩的,若出彩了,怕是要叫皇帝難堪。”

溫清恒聞言,面上的惱怒滅了幾分,她嘆了口氣,走近她婢子手上拿著的那幅畫,仔細看了看,又輕輕觸碰了還沒幹得那一塊,使自己的指尖沾染上墨水,湊到跟前嗅了嗅,又撚了撚,道:“沒有,我一副畫只畫一遍。始作俑者的墨水並非好墨,卻也不是一般婢子能夠接觸到的,估計是不怎麽高位的妃嬪或者高位妃子的貼身侍婢。”

“那這件事情可難辦了。”顧蓁鸞抿了抿唇,示意婢子卷起那三幅畫,手指輕輕點了點臉頰,眸子又轉了一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道,“這件事情先壓下,偷偷去稟告皇後或者楚文帝,我相信不久之後便會派上用場,至於和才人怎麽辦……我相信比起看作好了的畫,還是看如何作畫更為出彩。”

“就依你所言,只是你我在這次事件塵埃落定後,就必須再無瓜葛。”溫清恒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因為顧蓁鸞的幫忙而有了遲疑,她本意並非這麽早的牽扯進後宮爭鬥,她更希望在這段時間內坐山觀虎鬥,等到她摸清楚各個人的關系再作打算。

只是霍金玉和林安黎結仇太早,她不得給了顧蓁鸞一個人情,為的就是讓她二人聯手打壓林安黎,暫時露出結盟的意向,好讓她和霍金玉想一想之後在後宮中怎麽走,只是沒想到這個給顧蓁鸞的人情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三權之一的婥妃。

顧蓁鸞聞言點了點頭,面色也不改,錦墨抱著那卷完好無損的畫,錦衾則悄悄的拉了拉顧蓁鸞的衣袖,示意外面已經才藝表演已經快開始了,她道:“我知曉,如今看來是我欠你們一個人情,關於她,現在動手為時過早,但我總會為你解決的。”說罷,她與溫清恒繞出了屏風,依次入座。

楚文帝見她二人入座,又飲了幾杯酒,方才慢慢悠悠的轉了轉眸子,掃過全場,說道:“依寡人看,既然是為了助興,也為了顯示出諸位新人的才藝,那便從和才人與瑞美人開始吧,贏個開頭彩。”

溫清恒聞言站起來,朝上座行了個屈膝禮,低垂著眼瞼,道:“妾身意欲當堂作畫,怕是要先在一旁作畫,留到最後壓軸出場,不若先從林采女開始,我見她已為這一場表演準備多時,讓她一人在隔間等著也未免說不過去。”楚文帝聞言點了點頭,目光轉到了顧蓁鸞身上,似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顧蓁鸞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起身行禮,言道:“既然妾身與和才人都是打算以畫得頭籌,那麽自然是要一同作比。”

楚文帝點了點頭,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麽一樣,面上突然帶了幾分笑意:“既然是一同作比,那麽便要賽個公平,早聞二位是京都有名的大才女,便現場作畫,畫的是在你二人前面獻藝的人,如何?無論畫的美醜,寡人都有封賞。”

溫清恒和顧蓁鸞對視一眼,互相在對方眸子裏看到了驚詫,但他們也沒有驚訝多久,就同時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便退到了一旁作畫。皇後對此並沒有什麽想法,她輕輕闔了闔眼,道:“那便讓林采女先行表演吧。”

婥妃和昭和夫人對視了一眼,昭和夫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