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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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周,周六上午十點,王室婚禮在宏偉的卡斯利亞克聖殿拉開序幕。

相較上周私人婚禮的溫馨和輕松,這一天的氣氛只能用莊嚴肅穆來形容。

當穿著屬於克蘭皇後的純白與金色相間、繡滿了繁瑣紋飾的禮袍,身披紫紅色絲絨披風,赤足、緩步行走在坐著百餘王室、貴族及受邀賓客的卡斯利亞克聖殿,穿過鋪著繡有傳統克蘭花紋羊毛地毯、長達數百英尺的通道時,凱絲只覺得心驚膽戰,如履薄冰,每一步都猶有千斤之重。

維克著代表國王的黑色軍裝制式禮袍,胸前佩有金紅相間的授滿功勳的綬帶,頭戴皇冠,手握金柄權杖,威嚴地站在通道的盡頭。

他背後是穿相似禮袍的克裏夫、弗蘭切、庫珀、羅傑、歐文、塞安,他們一字排開,站在金冠金服的卡斯利亞克聖殿守護者、三屆王室婚禮的主持者利亞克七世身旁。

利亞克七世已經蒼老年邁,他坐在高背椅裏,微顫的手中抱著承裝後冠的金漆冕盒。

凱絲一眼望過去,光線昏暗但氣勢磅礴的大殿、兩側穿著克蘭盛裝的賓客、威嚴的國王、作為證婚人的六大家族以及嚴肅的利亞克七世,整個畫面就如同她曾在巴黎盧浮宮見過的達維特的名畫拿破侖一世加冕大典中的場景。

這一次她身邊沒有塞安,沒有伴娘,只有她一個人,拖著厚重曳地的絲絨披風,畢恭畢敬地走向維克所在的地方。與其說這是一場婚禮,在她看來這更像是一場加冕盛典。

在距離維克一步之外的地方,她停下來,虔誠地向維克行了屈膝禮。

利亞克七世,白發蒼蒼的老人從座椅中起身,將金漆的盒子交到維克手中,開始用克蘭語宣讀聖訓。

接下來長達二十分鐘的時間,凱絲都得低首垂眸地靜聆。直到聖訓宣讀完畢,利亞克七世向所有人展示過維克曾經親筆簽署過的婚約,用克蘭語宣布加冕,她才能與國王有眼神接觸,並在國王面前跪下,等待國王將後冠戴在她頭上。

凱絲曾經很難想象自己會向任何人跪下,但在今天的場合,她對此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維克將綴滿紅寶石和鉆石的後冠從漆盒裏取出,高高舉起展示,然後鄭重地戴在她的頭頂。

在為她調整好後冠的位置之後,他松開手,說出一串克蘭語。凱絲並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但她知道接下來她可以站起來,轉過身,迎接來自在場所有人的效忠。

維克的致辭緊隨其後。

依舊是克蘭語,即使她不懂,但她能從他的語氣和賓客的反應猜得出他在說什麽。在此之前他每晚都會在書桌前坐上一個小時甚至更多,他堅持用羽毛筆和羊皮紙書寫,也堅持不肯告訴她自己寫了些什麽,他比她想象得要害羞的多。

想起這個她忍不住笑了,決定今晚回去就要強迫他用英語翻譯給她聽,但在那之前還有另一道關卡等著她。

她將經歷轉化。

這也是今天讓她緊張得無法呼吸的另一個原因。

對自己種族的轉變她已經做了足夠多的準備,但越是臨近那個時刻,她就越是沒來由地心慌恐懼。她的手開始顫抖,手心早已經汗濕,但很快維克的手伸過來握住她,接管了她的一切。

“你知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對嗎寶貝?”他輕聲問。

凱絲點點頭。

她的眼神閃爍著遲疑,於是他再次向她確認,“就像我昨天說的,如果你沒準備好,我們可以將這個環節向後推遲一陣子,直到你覺得可以了為止。如果害怕就不要勉強自己。”

凱絲攥緊他的手,“不,我已經做過決定了,我不打算反悔。”

“看著我。”維克低頭凝視她,試圖確認她不是又在逞強。

凱絲迎上他的視線,強迫自己看起來堅定,哪怕她知道自己顫抖的手已經出賣了她。

好在維克沒有再勸阻她,擡起帶著黑曜石戒指的那只手,“放輕松。”

凱絲不自禁收緊手上的力量,從他手掌傳來的熱度讓她感覺好了一些。

維克開始用克蘭語吟誦禱告,凱絲閉上眼,深呼吸。

一陣清涼的風從面上拂過,她聞到草木的清香,聽到流水的潺潺聲,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置身聖殿之前。面前白色大理石砌成的聖殿籠罩在金色的光暈裏,藍色的清流從噴泉裏汨汨湧出,先尊的雕像環繞在庭院周圍,她赤腳站在光滑的石磚上,卻感覺不到冰涼,這一切就像是虛幻的,可她仍牽著維克的手,他的熱度又讓她感到無比真實。

維克微笑地看著自己妻子的驚奇和無措,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向前看。

凱絲將視線從周圍的景色中收回,看見從光暈中走向她的那個人影,她本以為那就是聖殿領主,但當他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才認出那不是別人,而是她的父親。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蒼老了幾歲,帶著激動的神情迎向她,卻在幾步之外站定,溫情愛憐地凝視她。

凱絲看到他的眼眶裏閃爍起淚花,鼻頭一酸,遲疑地喊道:“爸爸?”

溫斯頓微笑起來,朝她張開手臂,“過來我懷裏,我的小女孩。”

凱絲松開維克,撲向他。

一切都虛無得仿佛真實從未存在,但當她抱緊父親的脖頸,那種真實感又如同一記重拳擊中她的心臟。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哭得淚水漣漣,眼淚打濕了他的肩頭,抽噎著訴說她對他的思念之情。溫斯頓則在女兒天籟般的聲音裏露出無比幸福滿足的表情,輕柔地拍著她的背,撫摸她像她母親一樣柔順的棕色長發。

“你跟你母親一模一樣。”溫斯頓為她抹去淚痕,傷感地凝著她,“一樣的藍眼睛,一樣天使般的臉龐。天啊,看見你我就沒法不想起她,如果她看到你也會為你的美感到驕傲的,我的寶貝。”

“但你能在這裏看到我的一切,是嗎,爸爸?”凱絲問。

“我看到了,但只是看著可不能滿足我。”

凱絲破涕為笑,扭頭看了維克一眼,羞窘地問,“那麽我和維的事情你也會知道嗎?”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知道。”溫斯頓瞥向維克。

維克無奈地揚眉。

“爸爸!”凱絲難為情地叫起來,“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麽了?你不會連我們……都看到了吧!?”

“放心吧我的心肝,我不會幹那種變態的事情。但我至少知道了維這個蠢蛋是怎麽差點傷了我的寶貝女兒的心,”他轉向維克,“你知道嗎,我真的為你捏一把汗,我生怕凱絲最後拒絕你。”

“好了,溫斯頓。”維克不想現在談論那次愚蠢的誤會,“抓緊時間享受跟凱絲的時間吧,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等會她要經歷轉化,我想或許你能給她點支持。”

“謝謝,維。我很慶幸把凱絲交給你。”

他們在庭院裏邊散步邊聊天,共處了半個小時的時間,這是維克向聖殿領主為他們爭取的。即使對這對從未謀面的父女來說那還遠遠不夠,但溫馨的共處總是短暫,溫斯頓的時間很快到了,他們不得不分開,約定下一次見面。

凱絲站在原地,怔怔望著溫斯頓離開的方向。

維克攬住她的肩:“相信我,他會想辦法的。”

“什麽辦法?”

“讓下一次見面盡快到來的辦法。”維克抹掉她的淚痕,“這本該是次溫馨美好的見面,不是嗎寶貝?你得省省你的眼淚,因為等會兒可能還有你哭得呢。”

“轉化?”凱絲終於重新想起這件事,“那會很痛苦,是啊、是啊,你告訴過我的。”

維克捏住她的手,“我們該進去了。”

聖殿內遠沒有從外看起來那般光明,光線從模糊的窗裏投射進來,火把燃燒帶來的紅光照亮了角角落落,凱絲感到溫暖的氣流從四面八方傳過來,這裏布置得就像中世紀的教堂,但不同的是沒有任何宗教氣息。

“這地方讓我總是夢見我的過去。”維克兀自說道,“不太好的記憶……但什麽都不能改變它仍是我必須用生命守護的地方。如果沒什麽要緊事,我不會輕易做出進入這裏的訴求。”

“但我很想念你,維。”一個穿著白色亞麻布衫、蓄著長須的老人從聖壇上走下來,微笑著看向他們,“你需要意識到,聖殿不是你痛苦的根源,那不該成為你幾百年都不出現的原因。”

維克走向他,單膝跪下,“我為我的行為向您祈求寬恕。”

“行為,而不是錯誤?”

“我不認為那是一種錯誤……”

“啊!”聖殿領主拍了一下手,打斷他,掃了一眼遲疑著一同跪下的凱絲,“我想既然你帶了你的新婚妻子來這兒,我們還是跳過對這個問題的爭論,直入主題好了。好了孩子,快起來吧,你不用和他一樣向我下跪。”

凱絲的膝蓋剛觸到地面就被他扶了起來,她有些無措地解釋:“……抱歉,我還不太了解這裏的禮儀。”

“你誤會了,孩子,”聖殿領主笑起來,“這裏沒什麽禮儀,如你所見,我不過是這裏的看守者,我和維一樣是為這裏服務的,大概就像你們人類的神父一樣,我們都只是神的仆人。”

“我還以為您看起來會……”

聖殿領主接過她的話,“看起來會更像個領主那樣威嚴,而不是穿得這麽隨便?”

凱絲承認道:“沒錯,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我很抱歉你跟你父親的事,我倒不怕溫斯頓怨恨我,我更擔心的是你知道這一切後心中會不會留下仇恨。”

維克阻止凱絲回應這個話題,瞪向他,“無論她會不會,您都已經傷害了他們父女,現在才問這些會不會太晚了?”

“你很少為什麽事忤逆我,維。”聖殿領主收起笑容,“你知道我沒得選擇,貴族與人類私通並生下混血,這是不被聖訓所允許的,我所做的不過是執行聖殿的訓導……但無論如何,我虧欠過這孩子,我只是想補償她。”

“那麽讓她的轉化少一點痛苦,我會替她和她父親感謝您。”

“我可以接受這個請求,但那意味著你需要承擔更多。”

“多少都可以。”

“不、我不希望你那樣。”凱絲打斷他,扯他的手臂,“無論多少痛苦我都願意承受,我們就按照本來的那樣進行,可以嗎?我不要你為了我忍受幾倍的痛苦,那會讓我愧疚難過一輩子。”

維克寬慰她,“你太誇張了,你所認為的痛苦對我來說只是隔靴搔癢,我的血液能承擔超過你數十倍的疼痛,你完全不需要擔心我。但你,寶貝,轉化帶給你的痛苦甚至有可能讓你昏迷上幾天幾夜,所以為了能讓你健康得離開這兒,你必須得聽我的。”

凱絲不知道他說得是真是假,但在這件事上她似乎只能妥協。

她被領向聖壇,脫下外袍,只穿著單薄的內衫走進聖池之中。她依舊感受不到液體帶來的冰涼或是溫熱、壓力以及阻力,那些如水銀般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聖水就像氣體一樣毫無體積或是質量。

她順著臺階向下,直到聖水沒過她的肩頭。

在聖壇的中央,閃耀著白光的永恒權杖被安放在那兒,聖殿領主走向那兒,虔誠地取下權杖。

維克在聖池邊上跪下,用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血液註入聖水之中。

凱絲直直盯著猩紅粘稠的血液從他手腕落下,渾身開始緊張地顫抖。

“西昂撒,西弗瑞,西彌奧克托……”

聖殿領主一邊吟誦一邊將權杖頂端的寶石伸進聖池。

凱絲試圖從維克眼中得到一絲慰藉,但卻發現他已經闔上眼,口中開始虔誠地頌悼。她還在試圖搞明白這一切是如何開始又要如何發展的時候,一道刺眼奪目的白光從權杖觸及聖水的地方折射過來,將她吞噬。

就像是一場夢境,她眼前所能看到的只剩下茫茫的白色,漫無邊際的白色。

然而夢境並不都是甜美的,接下來的一切很快成為了夢魘,她開始感到疼痛,起初是針刺般的感覺從頭頂遞延至全身,隨後那股痛感越來越強烈,陣痛的等級不斷增加,四肢的血管和筋骨脹痛得就像要爆裂開一樣。心跳開始劇烈急速地加快,那引起了一陣短暫的缺氧和眩暈,伴隨著眼前迷蒙的白色光線,天旋地轉的窒息壓迫感席卷了她。

維克替她承受下了大部分痛苦,因此她沒遭受什麽折磨就昏迷了過去,倒在聖池之中。

他花了幾分鐘從虛脫中緩過神,然後沖下臺階將她攬入懷中。

轉化的儀式已經完成,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她醒過來,成為一個徹底的克蘭人。

凱絲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在那片白光中游蕩,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努力找回意識。直到那一瞬間的到來,痛楚重新占據了大腦皮層,靈魂回到驅殼,似曾相識的感覺也回來了——渾身的骨頭仿佛被打散重新拼接起來一般,五臟六腑都被調換了位置,手腳不再是她自己的,肌肉骨骼充滿了酸痛,就像換了副驅殼那樣。

她迷糊地睜開眼,不意外地看到維克擔心的眼睛,開玩笑地說:“親愛的,你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麽?”

維克終於露出笑容,撫摸她的臉,“我把你變成了我的天使。”

“我有長高嗎?為什麽我覺得我的腿不像是我的了。”

“你的骨骼和血液都更強壯了,你需要點時間適應這些,然後我們再回家。”

“我成為你們了?”

“歡迎加入我們,寶貝。”維克吻住她蒼白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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