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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封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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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當,封晨先一步出發。

今晚這場是個慈善晚宴,做東的林太太是Z大林校長的夫人,因為有這層關系在,封晨才願意來參加這個宴會。

封晨其實在唐家老宅裏見過這位林太太,聽說她和老太太小女兒是至交,只不過這位小女兒早些年就隨夫家移居澳門,不常回來。

林太太長了張很和善的圓盤臉,額頭飽滿開闊,眉毛和眼睛組合在一起顯得溫溫柔柔,是那種所謂的旺夫面相。說起話來的也是慢慢的,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封晨在門口簽到處碰到林太太和林校長,和夫妻二人打過招呼後她自己進了場。

因為知道今晚傅如約會來,所以她一直註意著門口的動靜,結果脖子都望酸了,卻遲遲不見傅如約的影子。

她嘆了口氣,從侍者手中的托盤裏拿起一杯檸檬水。

“封小姐。”背後響起一道有點低沈的男聲。

很有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她了,封晨微微一楞,才意識到是在叫她。

她回過頭,站在眼前的男人個頭和唐臨聿差不多,封晨需要稍微擡頭才能和他對視。

他的身材不似唐臨聿那樣精瘦,反而帶著一點力量感,襯衣下能看見隱約賁起的肌肉。

他五官還算俊朗,濃眉,眼睛漆黑有神,但被他這樣不加掩飾地盯著,封晨覺得很不舒服。

她皺了皺眉。

她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他既然知道她姓封,那更應該知道她已經嫁給唐臨聿了。

被叫了半年唐太太,封晨並不覺得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封小姐是個好稱呼。

“你好,我是杜江越。”男人率先伸出一只手。

封晨低頭看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淡淡笑道:“你好。”

她只是很輕的碰了一下而已,那個男人卻握住了她的指尖,用力一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揩油。

她頓時一陣惡寒。

再看那男人,他臉上還維持著笑意,並沒有什麽異樣。

封晨心裏很是厭棄,用力把手抽了出來。

正在這時,又有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來:“封晨?”

封晨松了口氣,仿佛看到救星般地轉身,是慕承頤,他身邊還並排站著一個穿水藍色長裙的女子,兩人親密無間。

“承頤哥,你也在啊。”封晨說。

慕承頤點點頭,轉向那個叫杜江越的男人。

“杜總你好。”

“小慕總,好巧。”

兩個人客套地打著招呼,慕承頤不動聲色的給女子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意相通,女子走到封晨旁邊,笑說:“你好,我叫尹闌,是承頤的女朋友。”

封晨剛才就猜到了幾分,也不驚訝,禮貌地說:“你好,我聽卿卿說起過你。”

“我在卿卿朋友圈看到你們出去玩的照片了,是在濱城嗎,聽說風景和氣候很好呢,”尹闌一邊說著,一邊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極其自然地帶著她離開這個圈子。

不一會,慕承頤回到兩人身邊。

封晨明白這兩人的好心,便問道:“剛才那人是誰?”

慕承頤皺眉:“你不認識他?”

封晨搖頭:“不認識,他自己上來搭話的。”

慕承頤朝原來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神情覆雜:“他那個人很危險,你理他遠點。”

封晨點點頭。

慕承頤還想再說什麽,臺上主持人已經準備開場,燈光突然間暗了下來。

慕承頤便沒有把話再說出口。

林太太這場慈善晚宴倒不是作秀,這些年她一直熱衷於慈善活動,請柬上也申明這次的拍賣所得費用將全部捐獻給自閉癥兒童協會。

林先生夫妻倆共同上臺致辭和感謝後,晚宴正式開始了。

慕承頤還有生意上的熟識要打招呼,不久便帶著尹闌離開了。

會廳四周的玻璃展櫃裏擺著今晚的拍賣品,封晨自己逛了一圈,在一塊瑪瑙手鐲前微微駐足。

其實這塊鐲子並不是封晨這種年紀襯得起來的,只是有一次在老宅那間很久沒有人住過的臥室裏,她看見了唐臨聿父母年輕時候的照片。

照片裏,唐臨聿的母親一頭黑色卷發,笑的明艷動人,手上也戴了一塊鐲子。

後來方姑姑跟她說,唐臨聿母親手腕的那塊,和老太太之前送給她的蜜蠟鐲子是同一位工匠打造的,這兩個都是老太太嫁到唐家時帶來的嫁妝。

封晨略略一掃就想起這事來,但是細看這塊鐲子,其實和唐臨聿母親的那塊還是有差別的。

她收回目光,打算去看看另一邊的一副字畫。

有三四個女人恰好也在這片展櫃前停下來。

帶頭那個年紀大概五十歲上下,穿著墨綠色的旗袍,身材略豐滿。

她視線在展櫃裏的鐲子上打量一番,又回到封晨身上,一笑:“唐太太,唐先生又沒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封晨覺得她那個“又”說得格外重。

封晨真有點想笑,唐臨聿幾乎只參加商業活動,很少出現在這種私人宴會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為什麽這些人總是要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覆問她這個問題?

她還要維持著微笑,說:“是的,他最近很忙。”

那位太太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慢悠悠圍著展架轉了一圈。

封晨沒工夫看她裝模作樣,聳了聳肩,正打算提步離開。

那位墨綠旗袍的太太忽然開了口,也不知她是真要詢問姐妹們的意見,還是故意想讓封晨聽到,聲音有點拔高。

“這鐲子很好看是吧,好馬配好鞍,人啊就得找和自己身份相配的東西,要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封晨笑了,再沒有人比她更懂什麽是自知之明了,這玩意她不僅有,還很多。

按理說,唐家勢力龐大,旁人是絕對不敢輕易諷刺的。

大概是覺得封晨背後沒有男人撐腰,她自己平時又從不回應這些,就被她們看輕了,覺得她好欺負罷了。

要是換作平常,封晨大概又只是無奈一笑就過去了。

可能唐臨聿很久沒給她甩冷臉,還總是讓著她,所以她被養的也有了小脾氣。

這會莫名心頭起邪火,硬是咽不下這口氣,轉身臉上的神情便冷了下去。

她不慌不忙走回去,彎腰,蔥白的指尖貼在玻璃上,順著手鐲的形狀畫了個圓。

她從這頭畫到那頭,擡眼看人,因為這個動作,她眼尾往上挑起,帶著種不屑的嘲諷,不自覺模仿著唐臨聿平時的說話語氣,冷漠而刻薄。

“您說的對,好馬配好鞍,可是有些人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所以才總喜歡說些令人覺得好笑的話。”她頓了頓,燦爛笑道:“其實沒有自知之明也不是什麽多大的事啦,最重要的還是家庭和睦,父子關系融洽。”

墨綠太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

封晨得感謝慕卿卿,這是在濱城那晚,姐妹倆徹夜長談裏的八卦之一。

據說,這位墨綠太太的丈夫姓李,九幾年的時候契機好,炒股猛賺了一筆,之後開公司、生意做的風生水起。

只是有了錢免不了在外面偷腥,聽說今年在外面養個情人,不知道怎麽就人被撞破了,結果發現父子倆竟然睡的是同一個女人。

慕卿卿說的時候膈應的不行,

封晨當時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沒想到真有一天能拿這事戳人心窩子。

她之前只是懶得計較又沒有底氣罷了,還真當她沒脾氣的?

諷刺完封晨只覺得渾身舒暢,她甚至有點後悔之前為什麽一直要忍著,直接懟回去多解氣。

封晨歪了歪頭,帶著一種趾高氣揚的神氣轉身。

她聽見這位李太太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叫來侍者,說要把這件鐲子拍下來。

多好,又做了件好事。

封晨淡淡一笑,她本來挺好說話的人,幹嘛非要把她惹生氣呢,井水不犯河水,不就什麽事都沒有嗎?

有人在給她鼓掌,封晨往旁邊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傅如約靜靜靠在墻邊。

“唐太太,看不出來啊,你也是嘴上不饒人的主兒。”

封晨笑瞇瞇的:“當唐太太的不能受這個氣,突然發現我之前不作為實在太憋屈了。”

傅如約點頭:“你有這個認知我很欣慰。”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長裙,妝造都在向奧黛麗赫本在《蒂夫尼的早餐》中的造型致敬,連神情都有那麽幾分相似。

但是臉色和表情都不太好,走近還能看見眼下的黑眼圈。

兩人很有默契地朝人少安靜的陽臺走去,路過桌臺的時候,傅如約順手拿了杯白葡萄酒,封晨不敢造作,老老實實喝果汁。

進入九月,秋老虎來勢洶洶,夜晚的風還帶著一點燥熱。

傅如約趴在欄桿上,眼皮往下耷,面無表情地看著樓下的泛著粼粼波光的泳池。

“你怎麽了,心情不好?”封晨問。

傅如約沈默了一會,笑了笑:“沒有。”

但她神情黯然,眼裏沒有以往神采奕奕的光,連帶著那笑容都顯得很牽強。

封晨本不想問太深,但出於關心還是多嘴了一句:“聽唐臨聿說你和你哥吵架了?”

傅如約笑得更誇張起來:“我和他從小吵到大,很正常。”

“哦。”封晨點點頭,不再問了,她看出來傅如約根本就不想提這個。

“你今天這件裙子怪好看。”傅如約用指尖勾了勾封晨右肩上的細鏈子吊帶,問:“James給你挑的?”

封晨笑說:“是啊。”

傅如約抿唇:“他最近的欣賞水平有所提高,不過最主要的是你人好看。”

女生誇女生比男生誇女生更讓人覺得不好意思,封晨說:“你也好看呀。”

傅如約這下終於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我們倆這樣商業互吹,好虛假哦。”

封晨也跟著笑了。

“你看起來很累,聽James說你最近都很忙。”封晨關心道。

傅如約撫了下被夜風吹亂的頭發,還是用那種淡淡的語氣說:“沒事。”

兩個人在陽臺聊了一會,說起封晨和唐臨聿的近況,又聊了外面那些拍賣品。

中途封晨去了趟衛生間。

解決完生理問題正要開門,封晨突然聽見外面有兩道女聲在說話。

她聽出其中一個是封太的閨蜜的聲音,她準備出去打個招呼,不熟的那個卻問道:“最近好像都沒有看到封太了。”

封晨收回欲開門的手。

封太閨蜜嘆了口氣:“在家帶那個孩子呢。”

另外一個沈吟:“封太還真是用心。”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來。

過了一會,安靜了。

封太閨蜜又說:“能有什麽辦法呢,封晨現在嫁到唐家後也不怎麽回去了,這個指望不上,總要另外再找個寄托。”

語氣有點同情。

兩道腳步逐漸離去,封晨站在隔間裏,半天沒發出聲響。

很久之後,她開門出來、平靜地洗手、重新回到宴會廳,像個沒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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