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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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 蘇嘉珞不過才五歲。

從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被帶到了羅寧市, 一路上都在哭, 可是那群衣衫光鮮的男人過於高大,在她的記憶裏,那黑色的西裝和轎車都是讓人恐懼的噩夢。他們把她拎到了車上, 她哭著掙紮,沒人理會她,所有人都那麽冷漠,就像是機器人一樣, 直到她被送到了這裏, 終於有一個人摸了摸她的頭, 告訴她不要怕。

那是她的師父, 更準確的說, 是他的父親, 但是在蘇嘉珞眼裏, 師父這個稱呼似乎更好一些。

那個教了她這一身的功夫的人,那個告訴她讓她逃離這一切的人, 那個因為要送她出去所以忍辱負重十五年的人,那個被她遺忘的,現在不知去向的人。

蘇嘉珞終於記起這一切來,她不知道是不是太晚,當年馮華新搶先一步將她從羅寧帶到了玉寧,就是為了讓林曼聽從他的擺布,所有人, 都不過是馮華新手裏的一枚棋子。

眼前的這一切都和十七年前相差無幾,變化的是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面對林曼,她似乎也能接受“母親”這個身份。

林曼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灰塵,從始至終,她都是優雅的。

“十七年前,你用我的女兒威脅我,讓我嫁給魏祥,我答應了,我當了你這麽多年的傀儡,可是十七年後,我得到了什麽?”林曼的臉上掛著冰冷的笑臉:“華新集團女主人的名頭麽?我告訴你,我不稀罕!當初你把我送上魏詳的床上,就應該想到有這麽一天!我是背著你做了很多事情,因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不得你下地獄,千刀萬剮!看著你像狗一樣在地上爬,茍延殘喘!”

馮華新的臉上仍舊是輕蔑的微笑:“你知道你錯在哪兒麽?你太貪婪了,貪婪的女人,十七年來你享受的錢是誰給你的?你的地位,你忘了在那個偏僻的山村的林曼了麽?是我改變了你,我給了你機會,你應該感激我,如果你跟著那個無能的當兵的,他能帶給你什麽?”

“是我,給你們一家人一條生路,否則你們兩個早就不知道在哪跟狗搶食了!”

眼前這個男人面目可憎,這是一個踩在千萬人身上站起來的男人,他早已經是病態的,沒有任何靈魂的,他希望將所有人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包括林曼,包括蘇嘉珞,包括劉燕雲,這些可悲的女人們,在他的眼裏不過是螻蟻一樣的卑微生命。

可是她們漂亮的像花瓶裏的花朵,聰明的像森林裏的狐貍,她們是美麗動人的,也是具有誘惑力的,她們可以給人帶來愉悅的感受,也能給人帶來長久的利益。

那些美好的少女,就像是一個新的資源,被他開發,他喜歡這種挖掘寶藏的感覺,和收集到一副好的字畫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這個空曠的地下世界,曾經有無數個像林曼這樣的少女來來往往,她們就像是商品一樣,在這裏通過流水線,被送到所謂的“市場”,供人挑選。

蘇嘉珞在這裏生活了十五年,這裏的每一塊磚,她都熟悉無比,這裏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那些女孩,蘇嘉珞不知道她們從哪裏來,也不知道她們到哪裏去,這裏不過是她們的一個中轉站,這些女孩給馮華新構建了一個巨大的關系網,通過這張網,他在短短的十幾年內掌握了大把的資源。

怎麽算,這都是一筆劃算的生意。

蘇嘉珞試圖掙脫手上的繩索,可是繩子實在是過於結實,她掙了很久才有一點點松動,手腕疼得鉆心,可是她仍舊沒有放棄。

林曼被馮華新掐著脖子按在地上,他已經紅了眼,就像是年輕時候的模樣:“你看看你自己,我對你不錯了,林曼,別的女人沒有你這麽好的待遇,就連你的女兒,我都養到了二十歲,可是她竟然給我跑了!還有你那個奸夫,他也是,死有餘辜!”

“賤人!”

林曼感覺已經呼吸不上來,突然被他松開,只能大口喘氣,外面進來了一個黑衣黑褲的男人,不知道在馮華新耳邊說了一句什麽,他倆就出去了,屋子的大門緊閉,燈也關上了,母女二人被鎖在了這個密閉的空間裏。

林曼沒顧得上自己被他掐的青紫的脖子,爬著過去把蘇嘉珞嘴裏的白布給取了下來,又急急忙忙把她手上的繩子松開,捧著她血紅的手腕心疼地直掉眼淚,到底是自己親生的骨肉,即使十多年並沒有見過幾次,可是母子連心,看見她受傷,就算是林曼這樣的人也還是忍不住要在她面前落淚。

“疼麽?”關上燈之後,這屋子太黑了,只有透過一個小小的鐵窗透出細細的光來,就連人臉都看的模模糊糊,那一束光照著母女二人:“是我對不起你,沒想到再相見,竟然還是在這裏。”

林曼的話裏帶著對自己的嘲諷,她原以為自己花了這麽長的時間布了這麽一個局,總可以保全自己,也保全自己的女兒,可是沒有想到,馮華新竟然裝病騙她,讓她放松了警惕。

“我不怪你。”蘇嘉珞面對一個差不多等同於陌生人的母親,並不能說出多麽溫情的話來,但是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已經足以讓林曼釋懷了。

畢竟她做的已經夠多了,為了保全自己的小女兒,她不僅答應了馮華新的所有要求,幾乎也不敢來看她一眼,生怕因為自己的出現帶給她一丁點的不利,在蘇嘉珞的記憶裏,偶爾看見她的時候都是馮華新來的時候,大多數的時候他們都是來挑人的,那個時候的蘇嘉珞站在一個角落裏,有時候林曼會看她一會兒,兩個人就這麽默默地對視著。

“我師父,他現在在哪?”相比林曼,蘇嘉珞更在意的是另外一個人的處境,當初五歲的蘇嘉珞被送到這裏,當做一個籌碼被擺在了林曼和她父親面前,一個孩子可以牽制兩個大人,這次生意很劃算,只要有蘇嘉珞在這裏一天,林曼拼死也會保住她的性命。

而她的父親,那個沈默寡言的男人,蘇嘉珞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麽,只知道他每天守在這裏,迎來送往,在馮華新面前他也會點頭哈腰。

或許他是一個幫兇,幫著馮華新看著看著那些被迫抓到這裏的女孩,等著她們像林曼一樣慢慢軟化,心甘情願地變成馮華新的爪牙,但是面對蘇嘉珞,他始終是一個嚴厲的師父,也會鼓勵她,照顧她,保護她,他要求蘇嘉珞時刻保持警惕,教她讀書看報,告訴她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好人,如果沒有他,蘇嘉珞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死了,自殺。”林曼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波瀾,或許死了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他早就去了,他想看著你安安全全地離開這裏。”

“他是個好人。”蘇嘉珞的聲音也是淡淡的,她師父是個沒有什麽表情的人,很少笑,頭發一直都有點花白,但是身上總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氣質,他說自己早年間犯了罪,所以要贖罪,可是他從來沒有告訴蘇嘉珞他到底曾經犯了什麽罪。

“他是個好人,如果不是遇上我,可能他會在哪個角落活的比誰都幸福,是我害了他。”林曼頓了頓:“他是因為我,才失手殺人的,馮華新抓住了他的把柄,可是他沒想活著,但是我瞞著他生下了你,我來找他,他是因為你才選擇活下來的,你要原諒他,因為這個世界上可以為你死的人或許有很多,為了你活下來的就只有他一個,那是你的父親。”

他從來沒有和自己說過這些,他總是板著臉告訴她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動手,他教給她的東西只能保護自己,不能傷人。

或許在他自己的心中,他不配做父親。

這裏就是銅墻鐵壁,外面有馮華新請的保鏢,輪流看守,到處都是報警裝置,有人逃走就會鳴笛,沒有人能從這裏逃出去,蘇嘉珞太熟悉了,以前她在這裏長大,所以不覺得有什麽異樣,可是現在她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被強行帶到這裏來的女孩子心中的絕望,這種想要等著被人拯救的心情,可是她曾經,似乎也是一個幫兇,可是師父告訴她什麽都不要管,只要等著。

等到什麽時候呢?他沒說。

直到有一天他告訴自己,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必須離開。

“你一直知道我在哪。”蘇嘉珞心裏很清楚,那次出逃是她的父母花了多大的心力才促成的,因為師父給她的假身份證和錢應該是林曼想辦法送過來的,外面的接應應該也是林曼安排的,她逃出去之後就被車撞了,或許他們還給她安排了一個假屍體,否則,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過馮華新的眼睛,在他的眼皮子下面呆了這麽久。

林曼應該一直都在關註著她,暗中保護著她的安全,否則她不可能在外面安全地呆這麽久。

“當初馮華新想要動你,我怎麽可能讓你走上和我一樣的道路?我要救你,雖然我那個時候還沒有十足的準備,還好有他,你爸爸,”林曼想起以前竟然輕輕地笑了出來:“他真是一個聰明的人,你更像他,和他一樣聰明,這個局是他設下的,我要幫他完成最後的心願。”

“什麽局?”蘇嘉珞猛然警惕起來。

“他說,所有的罪惡都將得到審判,包括他自己,就像是他最喜歡的那副油畫《末日審判》一樣,他早就把自己也畫到了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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