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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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羽笑完, 手指又細細撫過紙上的落款“戚然明”三個字。這是他這兩個月寫過許多遍的名字。在這幾天以前, 他夜裏總會抽個空給戚然明寫封不會寄出的信, 這才斷下來。

結果看著看著, 夾層裏突然掉出一份小紙條。姜羽挑挑眉,將紙條拿起來一看, 見紙條上竟畫了一只圓滾滾的小豬,一只兔子, 靠在一起。

兔子是戚然明的生肖。

畫很簡單,只用黑色的筆墨勾勒幾筆,像簡筆畫一樣,勾出豬和兔子的形態,兔子長長的耳朵,一只耷拉著,一只豎著, 坐著。豬懶洋洋地趴在地上,看著兔子。

右下角幾個蠅頭小字:“不日方歸, 勿念。”

簡短的六個字, 卻像帶著溫度似的。姜羽忍不住微微一笑, 幾日的疲憊都被這寥寥幾筆給沖淡了, 從心底泛起暖意。他指尖觸著兔子耳朵, 就好像觸著戚然明微涼柔軟的頭發。

他想到七夕夜裏, 戚然明眼裏的月色,想到他臉上不易察覺的緋色,心頭就像貓爪子在撓, 癢癢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傾瀉而出,抑制不住。

“睢陽君,睢陽君?”耳邊傳來賈大人的聲音。

姜羽回神,擡眸看見賈大人略顯疑惑和擔憂的目光。

“睢陽君若是累,應當多歇息歇息。”賈大人道,“睢陽君現在可不能病倒。”

“我知道,多謝關心。”姜羽說著,將紙條折好,貼身放到懷裏。這可是這麽久以來,戚然明頭一次專程寫給他的東西,當然要好好保存。

賈大人雖然不知姜羽在看什麽,但出於對姜羽的絕對信任,他也沒說什麽。而是把手裏的奏折拿出來,說道:“這是無終在推行獎勵墾荒的政令之後,目前已經墾荒出的土地數目,以及統計在冊的無終封賞的大夫所擁有的土地數目,請大人過目。”

姜羽接過折子細細看起來。身為一個理工男,姜羽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政治家,姜羽深感身為一個古代的政治家,有多年難,有文韜武略,也得有治國方略。

但現在看起這折子來,倒也不太難。

“這是無終郡守呈上來的今年饑荒的災情奏章。”賈大人又拿出一份奏折,“無終今年夏天大旱,糧食減產,許多百姓顆粒無收,已經餓死了數千人。無終郡守奏請撥款賑災。”

“賑災?”姜羽微微皺眉,“若是各地方有災情,應當首先呈上來,不得延誤。”

“是,卑職明白。”

姜羽在和賈大人談奏折時,姜羽的手指便無意識地去摩挲自己左手上的玉指環,引得賈大人頻頻看他的手,最後終於忍不住說道:“睢陽君這枚指環真是精致,不知是哪家能工巧匠打制?”

姜羽擡起左手,亮出自己的玉指環,微微笑道:“這是……這是我與他的信物。”

克妻的睢陽君跟人交換了定情信物,約等於睢陽君找到老婆了?

賈大人楞了楞,他一面覺得姜羽是個值得欽佩的人,誰嫁給他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一面又受謠言影響,有些犯嘀咕:誰家姑娘這麽……大膽。

賈大人正想問問是誰,禦書房外跑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內侍,一進門,便叫道:“睢陽君,不好了,睢陽君!”

姜羽擡頭一看,見是燕侯身旁的那個內侍,當即起身上前問道:“慌慌張張的,怎麽了?”

那內侍滿臉焦急:“殿下、殿下他不能說話了!”

聽了姬瑕的死訊,燕侯的病果然加重了。

姜羽和禦書房群臣趕到燕侯寢殿時,太醫們立刻惶恐地跪了一地。

燕侯的情形眼看著越來越嚴重了,恐怕大限將至。

姜羽穿過太醫,走到燕侯床邊半跪下,低低喚了一聲:“殿下。”

燕侯看到他,眼裏閃過幾分神采,嘴唇動了動,喉嚨間發出“嗬嗬”之聲,像是有話要說,卻有口不能言。

姜羽握住燕侯微涼的手,低聲道:“殿下放心,微臣會好好輔佐太子的。”

燕侯卻似乎更焦急了。

姜羽便低下頭,貼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再退開來,對燕侯道:“殿下若是同意,便眨兩下眼睛。”

燕侯看著他,似乎在思索什麽,隨後眨了兩下眼。

姜羽於是微微笑了,說道:“臣定不負殿下所托,一定會竭力匡扶我燕國的江山,讓燕國百姓都能和樂安康,免受戰爭罹亂之苦。”

燕侯的眼神放松下來,像是了了什麽心頭事,閉上眼又睡著了。

姜羽和群臣安靜地退下去。

屈太醫追出來向姜羽行禮。

姜羽道:“殿下還要勞煩諸位太醫,竭力救治。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

“臣等明白。”屈太醫道。

姜羽如此態度,讓那之前猜疑姜羽的大臣們,心裏又有些猶疑了。姜羽這看起來真是一點二心也沒有,全心全意做好一個臣子的本分,對燕侯也絲毫不見倨傲之色,仍是一如從前。

雖然有些人依舊認為,姜羽這只是表面功夫,等燕侯一去,就會暴露他的真正面目。反正現在也沒人能攔得住姜羽。甚至有人開始想要擇明主為投了。

既然趙石都能自立諸侯,還得到了周王的分封。那姜羽有什麽不行?論起名聲,姜羽可比那兩個老東西要好得多了。論才能,姜羽更不會輸給他們。

比起現在無能的太子姬春申,姜羽顯然更適合做一個賢明的君主。

以至於有的人就諂媚地上來,想要討好姜羽,姜羽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們一眼,便沒再搭理,轉頭去了東宮。

這一眼看得這些人面紅耳赤,總覺得自己被看穿了似的。

自宮變之日起,姬春申就一直被軟禁在東宮,一步也沒能出來。外人進不去,裏面的人出不來。

因此姜羽造訪時,東宮的人都戰戰兢兢,聲音都發著抖。他們興許是下人隨正主,主子膽小,他們也膽小。

“奴才見、見過睢陽君……太、太子在靜宜軒。”

靜宜軒是東宮靠東邊的一處庭院,圓形拱門上方的石牌上寫著三個篆書的“靜宜軒”。走進拱門,左右兩側盡植翠竹,如今已是深秋,翠竹是深綠色的,迎風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再往裏走,左右兩邊皆是朱紅色的回廊。

靜宜軒的布局是一個回字形的。四面是樓,用矮墻圍了起來,樓前是回廊,繞著一片湖,湖上有一閣樓。閣樓裏夏天極其涼爽,冬日賞湖上雪景亦是一絕。

只是秋日略顯蕭瑟,只幾株老榕樹還是綠油油的,許多樹葉子已然掉光了。

從回廊到湖中央的閣樓,用一道漢白玉石橋相連。姜羽穿過石橋,走到了閣樓的門口,大門左右兩側也種著叢叢的竹子,景致風雅。閣樓的匾額上寫著靜安樓。

所有的宮人都被趕走了。

姜羽一走進去,便聽到姬春申不耐煩的聲音:“不是讓你們滾出去麽?”

姜羽腳步未頓,繼續向裏走。

姬春申正躺在軟榻上,臉上蓋著把扇子歇息。身旁只得一個宮女在給他按腿。

聽到腳步聲都走進來了,姬春申惱怒地拿起扇子坐起來,結果一起身,看到姜羽,臉上的憤怒立刻便變成了慌張無措。

姜羽微微笑了笑,隨口道:“太子好大的火氣,讓誰滾出去啊?”

遇到挫折,沒了母後和舅舅,就一個人躲在這溫香軟玉裏,如此不思進取,姜羽越看越覺得自己當初瞎了眼,竟然打算輔佐他。

“……沒,我、我……”姬春申支支吾吾道,“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奴才,沒想到是睢陽君你。”

姜羽笑了笑,走到姬春申身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對那宮女揮揮手:“下去罷。”

宮女看了姬春申一眼,見姬春申沒說話,低身福了一福,說道:“奴婢告退。”

便快步走了出去。

姬春申有些緊張。前天的姜羽與他心目中的姜羽差別太大,那簡直不是睢陽君,而是個修羅,以一己之力與上百個宿衛對抗,一支箭扔過來,就差點要了他的命。他生怕姜羽現在又一甩手,想要了他的命。

這讓姬春申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姜羽給姬春申斟了杯茶,也給自己倒了杯,舉杯道:“殿下先喝口茶,咱們再慢慢兒說罷。”

姬春申勉強笑了一下,右手端起茶杯,手都有點抖,連忙用左手握住。姜羽越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就越覺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笑面虎。

“說什麽?”姬春申問。

姜羽掃了一眼姬春申手裏因抖動而晃動的茶水,垂下眼,抿了口茶,說道:“殿下不必害怕,我並不打算對您做什麽。”

“否則那天您就已經沒命了。”

當時王後的人把姜羽圍起來,對他放箭。姬春申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大喊一句“別傷了他”,姜羽很承這一句話的情。雖然沒什麽用,王後不會停下,但姬春申還是會當著王後維護他的。

姬春申的臉有些僵。

姜羽忽而問道:“倘若殿下早知道我會向您射那一箭,您是否會直接讓王後射殺我?”

姬春申腦子混混沌沌的,有點亂。

“我、我不知道……”

姜羽也不知道自己問這些做什麽,笑了笑:“罷了,不說這個。”

“我這次來,是想告訴殿下您三件事情。”

“什麽事?”姬春申目光游離,不敢看姜羽。

姜羽道:“第一件,是您的父侯,國君殿下,恐怕……”

姬春申騰地站起來,眼裏冒火瞪著姜羽:“你對父侯做了什麽?”

姜羽被姬春申這個問題問得一默,半晌他偏了偏頭,看向姬春申道:“我能對殿下做什麽?殿下是君,我是臣,我會對他做什麽?”

姬春申其實吼完沒一下就又慫了。見姜羽沒發怒,他稍稍松了一口氣,覆又坐下,兩肩聳著,低頭道:“你不是想篡位麽……?”

姜羽輕輕笑了笑:“我篡位,不是你篡位麽?你怎麽想的?我可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

“我……”姬春申啞口無言。

姜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殿下中了風,昨兒夜裏我告訴他,三公子沒了。今天再去,便聽太醫說,殿下說不出來話了。我看太醫們話裏話外的意思,咱們得開始準備國喪了。”

姬春申一下子紅了眼。他雖然怕燕侯,但燕侯畢竟是他父親,身為人子,怎麽可能沒有感情?

“所以我打算讓太子您來繼承大位,主持國喪,這也是我要告訴您的第二件事。”姜羽說。

“什麽?”姬春申又嚇得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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