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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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起來後, 姬春申看到姜羽略顯詫異的眼神, 訕訕地坐下, 問道:“為什麽是我?”

姜羽道:“因為目前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話也是直白得過分。

姬春申小聲道:“四弟雖然小, 但讓他來也是可以的,他的母親沒什麽背景, 他年紀又小,也會聽話的。”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要一個傀儡, 來操縱燕國。姜羽也沒有解釋,笑了笑,說道:“你是嫡長子,你比較名正言順。而且,朝野之上,還有不少支持你的人。”

“至於那件事情,我可以把你從中摘出去, 那件事情與你無關。”

“那第三件呢?”姬春申垂著眸問。

姜羽道:“第三件,是有關於我的父母的。”

提到姜羽的父母, 姬春申的臉色白了白, 眼神有些躲閃:“……他們怎麽了嗎?”

姜羽:“王後已經答應我, 會在朝堂上宣告當年事情的真相, 為我的父母洗刷冤屈。他們沒有謀害國君, 沒有犯上作亂, 我希望屆時你能配合一下。”

這大約是姬春申頭一次,為姜羽周全縝密的手腕感到膽寒。畢竟從前姜羽的這一面都是對著外人的,而現在卻是對著他的。

也是因為這句話, 姬春申才明白了姜羽為什麽會對他疏遠。

原來不僅僅是因為黨爭和政見。

“……好。”姬春申並沒有拒絕的權利。連他一向認為精明的母後,都不是姜羽的對手,燕侯臥病在床,整個燕國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姜羽。

接下來的日子,姬春申得到了姜羽的首肯,允許他去燕侯病榻前照料,盡身為人子的本分。當然,必須得有人陪同著,不能一個人去。

名義上,姜羽將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妖後和佞臣董熊的身上,而認定姬春申是無辜的受害者,是被挾持的。這一說法得到了許多太子/黨的認同,因為激烈譴責著姜羽軟禁太子之事。

雖然譴責並沒有什麽用。

不過,令這些老臣欣慰的是,姬春申可以代燕侯上朝理政監國了。

重要的折子都會上到姬春申那裏去,由他來批閱。

但姬春申總把姜羽弄得像個佞臣——每次大臣們上奏,亦或者是禦書房內請姬春申批閱奏折時,姬春申總要先看看姜羽,看他是什麽意思。

看得多了,姜羽只好告訴他,讓他按照利國利民的標準,去答覆就好了。不過,並沒有改變姬春申要先看他一眼的情況。

姜羽不禁懷疑,這太子這麽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如此,燕國約莫算是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該上朝的上朝,該幹活的幹活,直到有一日,姜羽派人將王後請到了燕侯的寢殿之內。

王後手裏拿著的,是由她親筆書寫的當年事情的真相。她雙手呈著那份手書,跪在燕侯的床邊。

燕侯這些日子一直半夢半醒,他說不出話,身體只有一半能動彈,整個人的意識都模模糊糊,恍惚間便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人和事。

就連王後走過來,他都沒有註意到。直到姜羽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殿下,臣將王後請來了,王後說有話要對您說。”

燕侯掀開眼皮,看向姜羽,意識漸漸回籠,目光轉向一旁跪著的王後,眼神陡然聚焦,流露出憎惡,尚能活動的半邊身體掙紮起來,像是要將這女人打出去。

“殿下莫急,”姜羽的聲音低緩平靜,無端帶著安撫人的力量,使得燕侯鎮定下來,“先聽聽王後要說什麽。”

旋即姜羽看向王後,說道:“王後請說吧,殿下聽著呢。”

王後抿著唇,雖然跪著,卻跪得筆直,臉繃得緊緊的,緩緩開了口:“殿下,臣妾有罪。”

燕侯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姜羽則靜靜地看著她,被姜羽特意請來做見證的夏宰夫也在一旁。

“臣妾有罪一,與逆賊董熊串通一氣,陷害朝廷大臣姜宣子,致使姜宣子蒙冤身亡。”

“臣妾有罪二,明知逆賊董熊在殿下餐食之中下藥,隱而不報。致使殿下受奸人蒙騙,錯殺忠臣,陷君主於不義之地。”

王後按照姜羽的意思,一樁樁一件件,把十二年前的真相一點一點還原了出來。

彼時的姜宣子亦是燕國執政,在燕侯的支持下力主變革,是為燕國變革之第一人。凡變革者,總要流血犧牲。這話放在姜宣子身上,再合適不過。

姜宣子的變革觸動了以董氏一族為首的保守舊貴族們的利益,遭到了貴族們的強烈抨擊。彈劾姜宣子的折子堆滿了燕侯的案頭。即使燕侯是一國之君,也不免有些承受不住這壓力。

王後不懂什麽國家大勢,她只知道姜宣子做的這些事,確實會給她董氏帶來損害,因此便聽信了董熊的話,要鏟除掉姜宣子,並確信燕侯寫被姜宣子所蒙騙。

只不過,董熊的招數在王後看來太過危險,她嫁給燕侯多年,孩子都這麽大了,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生怕燕侯一不小心真吃了毒藥。而且她也不如董熊這麽喪心病狂,敢對國君下毒,所以她怕,沒敢答應這個計劃。

可董熊卻已經打定了主意,仍舊按照和她說過的計劃執行了下去。當她發現董熊實施時,她當然不敢揭穿,不敢阻攔,生怕會引發更大的變故。於是王後眼看著董熊的計劃按照預定進行了。

為了董氏一門, 她只好也參與進來,幫董熊遮掩,把臟水潑到姜宣子身上,並且阻止一不小心看到真相的姬春申,把實情說出去。

於是計劃成功了,姜宣子入獄,畏罪自盡。

聽著這些,姜羽忍不住想,不知姜宣子死前,有沒有後悔過。他彈盡竭慮,為國為民,卻換來的是如此卑劣的栽贓陷害。

他明明也可以享受著自己原有的財富與爵位,什麽都不必擔心。姜氏曾經的顯赫,與董氏相比,不相上下。

當年的知情者,參與者,除了董氏兄妹以及春申,都已經被殺光了。所以任姜羽如何查證,也拿不出決定性的證據,只好讓當事人自己來承認,還姜宣子一個公道。一個忠貞之士,不該落到這種結局。

也算是他為原主所盡的一份力。

隨著王後繼續往下宣讀她所寫的手書,燕侯的眼睛也瞪了起來,右手顫顫巍巍地擡起,孱弱無力地指著王後。嘴唇翕動,若不是不能說話,他大概已經破口大罵了。

燕侯這可怖的模樣,嚇得王後忍不住向後退了退,低下頭,說道:“臣妾以上所述,皆是事實。臣妾自知罪無可恕,願自禁於冷宮,永世不出,請殿下明鑒。”

王後說到這裏,俯下/身去,額頭觸在地面。她今日幾乎摘了所有的首飾,著一身極素的宮裝。

夏宰夫本就是個正直的人,聽得這一番真相,氣得渾身發抖。當年姜宣子進行變革,夏宰夫雖沒有極力支持,但他心裏是欣賞姜宣子的。後來傳出姜宣子謀害燕侯的事,夏宰夫雖然有些懷疑,卻也沒有證據,不得不信。

時隔十二年,真相終於浮出水面。

燕侯的右手用力拍著床榻,嘴唇哆嗦了幾下,轉過視線,不看她,不斷地擺手。

姜羽躬身道:“殿下,當年真相已然大白,董氏兄妹陷害忠良,臣父枉死。此事臣不會獨斷專行,會交予百官以及天下人來處置,請殿放心。”

姜羽說完,便令人帶王後回宮,自己也走出了寢宮。夏宰夫跟上來,向姜羽鄭重地作揖,沈聲道:“當年之事,老夫也有所耳聞,卻沒有親眼目睹,只是心中可惜,沒想到背後竟是這樣的實情。不知睢陽君打算如何處置?”

姜羽道:“如我方才對殿下所說,請百官共同商議。”

聽到這話,夏宰夫看姜羽的眼神更加欽佩,向姜羽彎了腰:“睢陽君之高潔,吾輩拍馬不及。”

雖擁有強權卻不濫用,明明枉死的是他的父親,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權力,直接把董氏一門給滅族,也沒人能說什麽。他卻並沒有這樣做。

聽得這樣的讚譽,姜羽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覺得諷刺,微微笑了一下:“夏大人過譽了。”

翌日早朝。

政事談盡,王後便在宮人的攙扶下,自珠簾後走出。王後一個後宮婦人,到朝堂上來,引起了百官的猜疑,紛紛看向姜羽,不知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見姜羽神色泰然,眾人便知果然又是姜羽的安排。

有人瞧見夏宰夫自王後出現,就眼裏冒火地盯著她,有些奇怪,悄聲問道:“夏大人,您怎麽了?”

夏宰夫冷笑:“你且看著罷。”

姬春申早已得到了姜羽的授意,看到王後進來,並沒有多吃驚。

百官只見王後走到殿內,朝王座跪下,手中呈上一份手書,張口便道:“罪臣董氏,攜手書向太子殿下請罪。”

王後雖是姬春申的母親,此刻卻是個罪人。太子雖是太子,此刻坐在王座上,等同於燕侯。

群臣嘩然。

緊接著,王後便像昨日一樣,將十二年前如何陷害姜宣子的事,又敘述了一遍。

姬春申坐在那兒,慌得不行,又不能起來,只好硬著頭皮聽下去。

在場的臣子有不少都是經歷過十二年前的事的,越是聽,越是心驚。一代執政,名臣之後,忠肝義膽,卻落得被陷害至死的結局。

百官越聽越氣憤,幾乎是群情激憤的局面。

王後陳述完畢,俯身道:“罪臣董氏,請殿下治罪。”

這時,夏宰夫突然站出來,問道:“殿下,王後所言,當年您曾經看到過行兇者,卻並沒有說出來,可是真的?”

姬春申被問得一抖,想起姜羽和他說的話,點了點頭:“是、是真的。”

這一下,百官看姬春申的眼神都變了。明知一代良臣枉死,卻隱而不說,百官不由有些心寒。

正心寒著,賈大人又站出來道:“既然董氏在此,那麽主謀罪臣董熊在何處?”

掌刑罰的司寇答道:“罪臣董熊現關押於天牢之內。”

賈大人便轉身對姬春申道:“此事事關姜宣子大人的清譽,還請殿下當堂提審罪臣董熊。”

“傳、傳罪臣董熊。”姬春申道。

內侍的聲音將姬春申的命令自殿內傳出去,一直把命令傳到了天牢,將已經被關押多日的董熊,押解至金殿之下。

昔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臣,已然不見蹤影。眼前跪著的,只是一個垂垂老矣,日薄西山的老頭,不覆榮光。他腳上戴著鐐銬,手上戴著枷鎖,頭發白了不少,淩亂不堪,整個人萎靡不振,佝僂著腰,動作遲緩,枯樹皮一般的臉滿是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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