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休息了兩日, 沒等到趙狄和石襄兩人拼起來，倒是等到了嬴喜的消息。

自從石襄查那少年查去城南薛宅以後, 嬴喜就轉移了陣地, 轉移到一片平民區內, 隱在窄巷中的民居裏。

姜羽只帶了公孫克和戚然明，對著地址第一次過去時, 險些被裏面四通八達的巷子胡同給繞得迷了路。裏面的房屋全是灰瓦白墻，坐北朝南, 丈許高的院墻, 丈許寬的巷道，東西走向或是南北走向，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大盒子。

“大人, 應該就是這裏沒錯, ”公孫克看著紙條上的蠅頭小字，“一，二，三, 四……就是那間，從西往東數第四間。”

三人已在巷子裏轉了許久，姜羽不耐煩地擺擺手，打發他去叫門。

公孫克便走到那間平平無奇的木門前，按照嬴喜的要求，敲兩下，停一下, 一共三次。敲完後，門內靜了一會兒，旋即有一個裹著頭巾、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打開了門，她看到三人，向姜羽微微彎腰，道：“大人請進。”

三人一同走進去，進門後先是一片前院，東頭種著兩棵桃樹，桃花開得正好。

“請。”

在中年女人的帶領下，三人走到了正廳，嬴喜正在裏面等他們。

因為來的是一片平民窄巷，所以三個都喬裝打扮過，穿著都很普通，出來時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行走在窄巷之中，也不會顯得過於突兀。但嬴喜身在陋室，卻絲毫沒有這樣的自覺，依舊穿著一身華服，黑色底，紫棠色花紋，棗紅袖緣，看上去低調卻奢華。

他坐在一張圓形小桌旁，手肘支在桌面上，右手裏依舊拿著一柄折扇，折扇合起，一下一下拍在左手手掌裏，似乎等幾人等得有些無聊。

雙胞胎都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站在嬴喜身後。

“公子，睢陽君到了。”

中年女人向嬴喜微微欠身。

嬴喜手上的動作倏然頓住，擡頭掃了了姜羽一眼，然後目光就落在了戚然明身上，眼裏浮起笑意，笑道：“明哥，到這裏來坐。”

戚然明看了姜羽一眼。

嬴喜這才撇撇嘴，道：“睢陽君也請坐。”

姜羽微微頷首，並沒有和嬴喜太客氣，帶著戚然明一起在嬴喜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不知二公子此番喚我前來，所謂何事？”

嬴喜擡起手，命人給姜羽二人上茶，說道：“睢陽君莫急，先喝口茶。”

姜羽瞥了茶杯一眼，直白道：“不必了。”

雖然嬴喜也不一定會下毒，但對上這個人，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嬴喜一笑，折扇在桌面上敲了敲，輕輕道：“看來睢陽君對我戒心很重。”

“也罷，不喝便不喝，”嬴喜道，“其實我今日找睢陽君，是因為我受到父侯傳喚，他讓我回國，不要再在晉國逗留了。”

姜羽微微挑眉，詫異道：“二公子這麽快已經將曲沃的情形和秦侯說了？”

嬴喜搖頭：“回信時才說的，現在信鴿或許還沒到鹹陽呢。”

“既然如此，秦侯殿下為何如此急著召二公子回去？”姜羽問道。

嬴喜把折扇收到左手掌心，一笑：“這就與睢陽君無關了。”

姜羽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多想知道，不鹹不淡道：

“姜某只是擔心曲沃再出變故，公子不在，我一個人可是會很吃力。”

這些日子，嬴喜安插在曲沃各處的人脈可是幫了姜羽很大的忙。這個合作夥伴還是選得挺劃算的。

“與睢陽君近日的合作，喜也十分愉快。倘若未來有機會，喜很願意再和睢陽君再次合作。”

“不過，事到如今，曲沃大局已定，”嬴喜道，“晉國不管會不會分裂成趙石兩個諸侯國，都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晉國了。”

即便趙石一方擊敗另一方，坐上王位，勝者的損耗也一定是非常大的。到時候歷經內亂的晉國，又怎麽跟從前比？

“縱使再出什麽變故，也影響不了大局。”

姜羽笑了笑：“所以今日，二公子原來是來道別的，那姜某就祝二公子一路順風了。”

“不，”嬴喜用扇子指向戚然明，“既然要離開，那明哥也該履行當初的諾言了。”

“諾言？”姜羽明知故問，“什麽諾言？”

“明哥答應我，只要我與睢陽君合作，事成之後，他就跟我回鹹陽。”嬴喜微微一笑，不看姜羽，只管看著戚然明，說道，“對吧，明哥？”

姜羽轉頭看向戚然明。戚然明和他說過這件事，當時戚然明說的是權宜之計，等真到了這時候，大不了和嬴喜打一架就跑，反正嬴喜也抓不住他。

見幾人都看著自己，戚然明微微坐直了身子，看著嬴喜，回道：“是有這麽一回事。”

嬴喜笑起來，語氣輕快：“既然如此，明哥現在就跟我回去吧？”

姜羽向公孫克使了個眼色，公孫克立刻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公孫克一動，雙胞胎也動了。一時劍拔弩張了起來。

只聽戚然明頓了頓，又繼續道：“但是現在不行。”

嬴喜笑容變淡，似乎有些沮喪，有些不解，傾身道：“可是明哥，你之前是答應過我的，你答應要跟我回去的。”

“回去？”戚然明擡起眼看嬴喜，“回哪兒？”

“回家啊，”嬴喜說，“回鹹陽。”

“——那只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戚然明道。

戚然明這句話一出，嬴喜便楞住了，錯愕的臉上笑意掛不住了。他垂下眼，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看上去委屈又無辜。

“明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戚然明道，話已出口便不再那麽困難了，他看著嬴喜繼續道，“公子，是我騙了您，你便是因此記恨我，討厭我，也無所謂。但您如果一定要讓我和您一起回鹹陽……”

戚然明看了看雙胞胎，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嬴喜低著頭，手指摳著扇子手柄，別提多委屈了。

“……原來只有我會舍不得明哥，明哥即便沒了我，也不會舍不得嗎？”

姜羽：“……”

這演技不去演戲可惜了。

但他現在又不太好幹涉戚然明。

果然，戚然明見此便嘆了口氣，伸手過去，似乎想握住嬴喜的手，但伸到半路又停下來，放下了。

“公子……”戚然明的聲音不自覺的放緩了，不再像剛才一樣冷硬。

嬴喜擡起頭，眼眶居然紅了。

姜羽心道這演技絕了，甩現在那些小鮮肉好幾條街。

嬴喜握住戚然明的手，說道：“可是……”

“公子。”戚然明把手收了回來，說道，“別這樣，不合適。您是秦侯的二公子，我不過是個下人。”

話到這裏，姜羽也坐不住了，這小孩兒當著他的面兒跟他的人藕斷絲連，糾纏不休的。當他是死人嗎？

還敢摸戚然明的手？

姜羽拉起戚然明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一手摟住戚然明的腰，向自己懷裏攏了攏，看著嬴喜笑道：“二公子，既然然明對你無意，你何必苦苦糾纏呢？二公子身為秦侯弟子，在秦國，你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

“然明不願意跟你回去，是什麽原因，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簡直一點逼數沒有。

嬴喜盯著姜羽握住戚然明的手，瞳孔微縮，唇角抿了起來，身上不自覺散發出幾分戾氣。

聽到姜羽的話，嬴喜擡起眸看著姜羽，冷冷道：“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們一起長大，同吃同住十幾年，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有什麽資格插手我們的事？”

姜羽垂眸，右手手指挽住戚然明垂在腰間的黑發。

“一起長大，同吃同住十幾年。”姜羽一哂，“那是什麽樣的十幾年，你不清楚？鬼才願意回去繼續跟你生活。”

公孫克敏銳地察覺出自家主子這是生氣了，並且氣得不輕。

“因為你，他承受了些什麽你不知道？資格？你還好意思跟我說資格？”

從年節時姜羽第一次聽戚然明說起他在秦宮的事起，姜羽就想好好當面懟嬴喜一頓，這也是他到曲沃來的原因之一。這種想法在那天戚然明在他面前哭時達到極致，如果有機會，他還想揍嬴喜一頓。

現在機會總算來了。

“便是殺了你，也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姜羽一句話總結道。

“姜羽！”嬴喜陡然拍桌站起身來，一雙眸子泛起殺意，一瞬不瞬盯著姜羽，“你不要太囂張。”

那些年裏王後對戚然明所做的事，是戚然明心頭難以消除的傷痛，但於嬴喜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嬴喜一拍桌，雙胞胎就應聲上前了一步。與此同時，公孫克也立刻上前，手裏的劍拔／出半寸，劍光森然。

但是在公孫克之前，戚然明先把姜羽擋到了身後。

這讓嬴喜更加氣不順了，難以接受地看著戚然明，不可置信道：“你要護著他，跟我作對？”

戚然明並不看他，垂著眸，輕聲道：“公子，算了吧。”

姜羽微微笑了笑，揉了揉戚然明的肩頭，微微偏頭，對他耳語道：“你退後，不要緊的，他不能把我怎麽樣。”

就嬴喜和姜羽的戰鬥力對比，結果根本毋庸置疑。

戚然明有些猶豫，遲疑了一下，方才退後。

見戚然明對姜羽如此言聽計從，兩人的小動作如此親昵，嬴喜眼睛都快冒火了。要是他也有內力，扇子都要被他捏碎。

姜羽覆坐下來，還給嬴喜倒了杯茶，說道：“你那對雙胞胎看著功夫不錯，但是二公子你只會拖後腿，打起來的話也占不到什麽便宜，何必這麽大火氣？坐下說話。”

反而是姜羽喧賓奪主了。

“請。”姜羽笑了笑說。

嬴喜冷笑一聲，一掀衣擺坐下／身。

姜羽這才慢條斯理繼續道：“方才一不小心戳到二公子痛處了，真是抱歉。但是我以為，二公子跳腳得早了點。”

“既然二公子這麽看得上我們家然明，這麽稀罕他，心疼他，那早幾年他還在秦國時，你幹嘛去了？一邊享受著他對你的保護和照顧，一邊看著他為你受苦，還作出一副自己很無辜的嘴臉，真是惡心透了。”

“若我是你，肯定早就自刎而死，無顏活在這世上了。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生命，還有什麽存在價值？”

“說到底，你還是自大，自覺比他高貴些，覺得用他換你是理所應當，所以雖然愧疚，卻還是理直氣壯地想要把他強留在你身邊。因為你打從心底裏，覺得他是你的所有物。”

“呵，貴族。”姜羽笑著搖了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