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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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羽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誅心。

嬴喜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指責過。這麽多年以來, 誰不說他寵戚然明已經寵得不像個奴才了,他們親密得幾乎像兄弟, 像朋友, 不像主奴。很多人說他應當對戚然明更嚴厲些, 才像個主子。

他並不聽,可又何嘗不是真如姜羽所說那般, 他其實是傲慢的,自以為高人一等, 為對戚然明的寵信而沾沾自喜——我這麽寵你, 你憑什麽要離開我?

可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他是諸侯嫡子,戚然明不過是個下人。

嬴喜的眼神隨著姜羽的話而一點點陰沈下來,但旋即他又勾起了唇角, 譏諷道:“睢陽君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難道你沒把他當成你的所有物,難道你不傲慢,不自大?”

姜羽笑了笑,身體放松下來, 靠著椅背,這小孩兒太嫩了點兒。

“自己卑劣,便惡意揣度別人,將別人想得與你一樣卑劣,以求得心理安慰麽?”

“凈會耍嘴皮子,又有什麽用?”嬴喜懟不過姜羽,只好轉移目標, 看向戚然明。

他眉頭一蹙,低聲道:“明哥,難道你也像他這樣想我麽?”

戚然明還沒有說話,姜羽就把他擋在了身後,聲音染上幾分薄怒,諷道:“知道麽,你最惡心的,就是用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來欺負他心軟,利用他的善良。”

嬴喜倏然握緊了拳,轉頭看向姜羽。

與此同時,一道暗器從嬴喜掌心射向姜羽,直逼他眉心。由於兩人距離極近,不過剎那,暗器便已臨近姜羽面門,殺氣逼人。

“鏗!”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戚然明一把將姜羽拽開,他不知何時解下了腰間的劍,劍未出鞘,僅用劍鞘便將暗器給擋了回去。

戚然明右手握劍,橫在身前,再擡眸時,目光已然冷了下來:“你敢傷他。”

公孫克也急了眼,把劍拔了出來,指著嬴喜。雙胞胎便把劍都指著姜羽。

姜羽手掌向下一按:“公孫克,把劍放下。”

嬴喜怔楞半晌,收回了手,慢慢地垂下了頭,臉上神情有些自嘲。

昔日可以為他擋箭,可以拿命護著他的人,現在橫劍對著他。

“看來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跟我回去了,是嗎,明哥?”

戚然明不答,用沈默表示了拒絕。

嬴喜嘆息似地搖搖頭:“……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你會把劍指向我。”

戚然明道:“我也沒想過有一天,你會變成現在這樣,這麽偏執,這麽頑固。”

“也罷,”嬴喜聳肩,笑了笑,“你不跟我回去,便算了吧,反正我打也打不過你們,抓也抓不回去。本來能在曲沃遇到你,就是意外,如果你覺得離開我,離開秦國,你會生活得更好,那你便離開吧。”

聽嬴喜話裏的意思,似乎已經放棄,姜羽卻並沒有放松警惕。

嬴喜折扇在掌心拍了拍,沈吟了一下,又道:“不過,既然明哥已經不打算和我回去了,那我想單獨和他說幾句話,這不過分吧?”

姜羽不太情願,看了看戚然明。

“睢陽君這麽小氣嗎,把人看得這麽緊,還怕他飛了不成?”嬴喜道,“何況,我們就在內室,就我跟明哥兩個人,以明哥的武功,他不願意,難道我還能對他做什麽?”

“就算我真想做什麽,動起手來,你們在這裏不就聽著了?”

嬴喜說得也有道理。

戚然明的武功能跟公孫克打成平手,那對雙胞胎單打獨鬥絕不是他的對手,兩人一起即便能勝過戚然明,也不至於壓制得太狠。姜羽他們三個的武力值加起來,嬴喜的人可比不上。

“然明,”姜羽說道,“你若想去,就去罷,我在這裏等你。”

戚然明點了點頭,偏頭在他耳邊道:“沒事的。”

說完便走向了內室。

嬴喜微微一笑,朝姜羽微微施禮,便拿起折扇也進去了。

“大人。”嬴喜一走,公孫克就有些坐不住。剛才嬴喜都快把暗器飛到姜羽眉心了,要不是戚然明攔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後果,“剛才是屬下大意了。”

姜羽抿唇,搖了搖頭:“不怪你,我與他離得太近,他出手又快,你來不及反應也是應該的。是我沒料到,這小子這麽病怏怏的,手裏竟然還藏著暗器,出手還這麽利落。”

“那戚然明他……”公孫克低下頭,“大人,屬下不知道他與公子喜之間發生過什麽,但顯然是關系匪淺。就算他現在已不願跟公子喜回鹹陽,但我看他對公子喜仍有舊情,難免會心軟。公子喜陰險狡詐,戚然明一不小心就會中了他的招。”

姜羽看向內室,搖了搖頭:“我相信他。”

姜羽也不知道嬴喜和戚然明在房裏說了什麽,他們多年未見,又是這種訣別之時,日後興許都不會再見了,多說幾句姜羽也可以理解。以戚然明的功夫,姜羽也不怕嬴喜對他動什麽手腳。

不過坐久了實在還是有些無聊。

姜羽便看向那對雙胞胎,打算拿他們來打發時間。

雙胞胎的長相,乍看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表情,一樣的穿著,不過仔細一看還是能發現稍有不同。左邊那個稍矮一點,眼睛比右邊那個圓一些,平時註意不到,但他們一動不動地並肩站著,仔細對比就能看出來。

姜羽打量他們時,他們也不動,頂多眼珠子轉一轉,有些警惕地看著公孫克。

都是習武之人,雙胞胎自然能看出來,公孫克是真正對他們有威脅的人。

姜羽的武功雖不如公孫克,但打他們其中一個,也差不多。

姜羽看了半天,問:“你們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兩人看了看彼此,沒有回答姜羽的話。

姜羽說:“只是隨便問一句而已,不要有那麽大戒心。你們主子跟你們明哥在裏面道別,雖然道了別,但以後還是朋友,只要你們主子不做什麽過分的事,我也不會把他怎麽樣。”

左邊那個這才答話道:“我是哥哥許昭,他是弟弟許離。”

“昭昭如日月之代明,離離如星辰之錯行,好名字。”姜羽讚了一句,問道,“名字誰給你們起的?”

“是公子。”許昭道。

“看來他還讀過幾本書,”姜羽說,“我以為寫得他那一手爛字,沒讀過什麽書呢。”

弟弟許離惱道:“公子的字寫得很好!”

“哦——”姜羽道,“上次我見他扇子上的字,華而不實,空有形而無神,虛浮無力,是他寫的吧?今天扇子都舍不得開,想來是知道自己寫得太爛,不敢見人了。”

許離哼道:“你才爛!公子體弱多病,寫字自然不可能與睢陽君一樣鋒利遒勁。”

姜羽笑了笑,又問:“嬴喜他能分得清你們嗎?”

“當然能!”許離道,“公子與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從來不會認錯!”

“從小一起長大?”姜羽道,“然明也和他一起長大,這麽說,你們和他也是一起長大的了?”

“這……”許離遲疑了一下,說了幾句話後,他的戒心便不像起初那麽重了,而且與姜羽比起來,他們都還是孩子,姜羽前世今生加起來都活了三四十歲了。他們和姜羽說話便與長輩說話一樣,“這倒也沒有。”

“怎麽說?”

許昭用胳膊肘搗了許離一下,許離沒搭理他,繼續說道:“很小的時候,明哥也是和我們一起的,但是大概他八九歲,我們才六七歲時,明哥就不常出現在人前了。我們也很少能見到他。”

姜羽大致算了算時間,他遇到戚然明是十二年前,戚然明那時才十歲。按照許離的話,讓戚然明假扮嬴喜,還要在去晉國為質之前一兩年。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就那麽被人肆意擺弄。

想到這裏,姜羽就抑制不住對嬴喜的憎惡。

“你們那麽維護你們的公子,可知道你們的公子,對戚然明做過什麽?”

許離道:“知道啊,王後讓明哥假扮公子去晉國為質,回來後明哥因為他母親的事情謀害王後,王後要殺了明哥,還是公子把他救出來的。”

“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他?”姜羽說道。

許離理所當然道:“當然。我們的命就是公子的命,公子如若需要,我可以隨時獻上,明哥又沒死,公子還那麽寵他,若不是公子,明哥早死了。”

姜羽:“……”

時代的鴻溝。

差了幾千年,他是一輩子也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麽。

和這些人待久了,姜羽真怕自己也被同化了,太可怕了。

姜羽和這倆人聊了半天,屋裏的倆人都沒有動靜,姜羽有些不耐了,心裏揣測著嬴喜是不是又要一哭二鬧三上吊,把戚然明騙回鹹陽去。

“你們主子怎麽這麽久還沒出來?”姜羽試探道,“他不會在裏面布置下了什麽機關暗器,等然明一進去就把他放倒吧?”

許離道:“睢陽君,你太小看明哥的武功了。”

姜羽一想也是,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細細看許離打量了一眼,總覺得他似乎在掩飾什麽。

“許離。”姜羽叫道。

“嗯?”許離道,“怎麽?”

姜羽心裏開始有不好的預感,嬴喜那麽振振有詞,條分縷析,說服他把戚然明放進去和他單獨相處,真的只是想道個別,沒有任何圖謀嗎?

姜羽對公孫克使了個眼色,公孫克立刻上前,他出手快,快到兄弟倆都沒有反應過來,就把劍橫在了許離的脖子上。

“睢陽君!”許昭惱道,姜羽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出手,一點都不像傳聞中那樣,是個君子!

“安靜點,”姜羽瞥了他一眼,看著許離道,“告訴我,你們主子是不是在搞什麽陰謀詭計?”

“是。”聲音卻不是從許離嘴裏傳出來的,而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姜羽一轉頭,便看到了嬴喜獨自從內室中走出,笑道:“可惜你反應過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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