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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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約莫二十五歲, 雖然衣著簡陋,但一表人才, 看得出周身的貴氣, 不是普通百姓能擁有的。老太太活了這麽大把歲數, 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此人多半是燕人。

老太太擡起眼皮,懶洋洋地打量一下姜羽, 慢吞吞道:“後生,你闖進我家裏, 是為了什麽?”

姜羽微微笑了笑, 走近幾步,向老人家彎腰行了個晚輩禮,道:“老人家, 我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姜羽是在前兩日夜裏, 燕軍把衛仲抓回去時,偷偷離開軍隊溜出來的。不然等他進了城,再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就難了。他從前天夜裏轉到今天, 才找著這戶還有人的人家。

“打聽人?老婆子在這山裏住了幾十年,沒出去過,你能向我打聽什麽人?”

姜羽也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晚生想問,老人家最近幾日,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人在這附近出沒,他長得很俊俏, 身上受了重傷,臉色發白,大概二十出頭,比我小幾歲。”

姜羽又比劃了一下:“比我稍矮一點,很瘦。”

姜羽其實也不知道,戚然明會躲到哪裏去。根據他的消息,戚然明應該是沒死的,因為齊軍也在找他。這一片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藏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老人家,你見過嗎?”姜羽略帶催促地問,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是微抿的唇角,以及蜷起的手指,都透露出姜羽此刻竟有些許忐忑。

據寧堅等人的說法,戚然明受的傷可不輕,這麽多天沒有醫治,一個人在外面,會出什麽問題也不一定。此行冒險出來,讓公孫克假扮他在城中穩定軍心,實際是很不理智的。

可於理,戚然明是因為他才身陷險境,他不能不救。於情……

“見過。”這老太太也爽快。

“那他現在……”姜羽眉宇間顯出幾分喜色。

“現在,我不知道。”老太太說。

喜色瞬間淡了幾分。

老太太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但是,左不過在這山裏。”畢竟曠野裏,藏人還真不好藏,晚上也就罷了,白天一馬平川地望過去,還藏什麽?

姜羽心裏又升起幾分希望,恭恭敬敬地問:“老人家若是知道,還請您告知,晚生感激不盡。”

老太太道:“我家老頭子懂點醫術,你那位朋友前些日子到山裏來時,身上有多處刀傷,人都快不行了。要不是老頭子恰巧遇見,把他撿回來,現在怕是命都沒了。”

得了準話,姜羽心裏終於松了一口氣,這也就是說,戚然明還活著。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老頭子猜到,那後生應該是燕人,否則不會往山裏跑,而應該往齊軍駐地跑。我是不願意管的,但是老頭子覺得,這年輕人出入戰場,才二十來歲,也不容易,就把他救下來。後來我察覺齊軍在找他,猜測他應該是你們燕國什麽大將軍。”

“老頭子怕被齊軍發現,抓了去殺頭,就把他藏起來了。這山裏我們老兩口最熟,想藏個人還不簡單,任他們齊軍找破頭也找不到。”

老太太說到這裏,竟有些得意地笑起來。

姜羽汗顏,輕聲問:“老人家,那您和老先生為什麽……”

“為什麽要救你們燕國的將軍?”老太太擡起眼皮掃了姜羽一眼,又瞇著眼落回自己手裏的衣裳上,“很簡單。我們這些老東西年紀大了,不愛看那些打打殺殺。”

老太太說話慢,說一句,還要停半句,間或嘆口氣。

“國君跟誰打,同我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原也沒什麽幹系,只是這孩子都是人生爹娘養的,他還那麽年輕,就是個將軍,年輕有為啊……這要是夭折了,他爹娘該有多傷心?”

姜羽聽了這話,一時啞然。

老太太對姜羽是誰,似乎沒什麽興趣,姜羽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的樣子,倒是挺討她喜歡。像那些個齊軍,雖然是自己國家的軍隊,卻半點也不知道尊敬老人,只會罵罵咧咧的。

老太太看著姜羽,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若是還活著,跟姜羽也差不多大了……

老太太給姜羽指了方位之後,就揮揮手趕姜羽出去,免得齊軍來了,連累她。

老先生把戚然明藏在一個頗為隱蔽的山洞裏,洞口很小,僅容一人進入,進去後卻極寬敞。更關鍵的是,洞口天然生了許多草木,把洞口遮得嚴嚴實實的,若不是老頭子年輕時打獵,無意中跌進去過,怎麽都發現不了這兒還有個洞。

姜羽按著老太太指示的方位,在山裏轉了兩圈,結果那山洞太隱蔽,他竟然沒找著。不過幸運的是,齊軍沒找到戚然明,似乎已經放棄了,姜羽轉了半天,也沒見著齊軍的人,心裏稍稍安定下來,也不太著急找人,起碼他現在知道戚然明安然無恙。

姜羽是被一陣不成調子的笛聲,吸引到老太太所說的山洞的。

起初他只是聽到鳥叫聲裏混入了一聲短促的笛聲,似乎吹笛的人氣息不足。由於那一聲太短,簡直像是姜羽的幻聽,姜羽並沒有在意,隨後,笛聲又幽幽地響起來。

不太好聽,有點刺耳,還跑調。

但是,大約是《燕歌行》的譜子。

姜羽垂眸,看向自己腰上懸著的那支白色的骨笛,心說這是帶對了。

尋著笛聲,姜羽終於找到了洞口,但等他到入口時,笛聲又消失了。似乎裏面的人發現有人過來了。

窸窸窣窣的草木聲取代了笛聲。

姜羽看到一個隱約的身形出現在草木後,那不是戚然明的,而是老頭子的。

“老先生。”姜羽輕聲道,“我是從老太太那兒找到這裏的,裏頭的是我的朋友,我是來接他回去的。”

姜羽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來意。

老頭子嘩啦一聲扒開灌木叢,上下打量了姜羽一下,背著手往山洞裏走:“那就進來吧。”

姜羽一進去,就有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鼻而來,濃重得他不由自主得皺起了眉頭,再往裏看時,只見山洞裏頭燃著篝火,篝火劈裏啪啦作響,爆出火星。篝火上用石頭搭了一個簡易的竈,竈上有個罐子,裏頭熬著藥,咕嚕嚕地響。藥香正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而戚然明背靠在一堆幹稻草上,身上蓋了條老舊的被褥。被褥是那種大紅大綠的花色,縫縫補補,打了好幾個補丁,洗得發白,蓋在戚然明身上,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要是平時,姜羽看到戚然明蓋這麽一條大花被,保準要笑,但此刻他沒什麽心思笑。

因為藥香裏還混著隱約的血腥氣。

而戚然明的臉色,是溫暖橘紅的火光都掩不住的蒼白。

如果說他以前只是蒼白得像生了重病,那現在就是病入膏肓了。

他手上拿了一支簡陋的竹笛,應該是他自己削的,剛才的笛聲大概便是用這竹笛吹出來的,所以才刺耳又跑調。

在姜羽看著戚然明的時候,戚然明也在看著他。

姜羽的目力,不足以支撐他看清戚然明眼裏的情緒,因此他輕手輕腳得走近了些許,直到近得他能把戚然明看得清清楚楚時。而後姜羽感覺到心底某個位置,有種細細的抽痛。

戚然明的嘴唇幹燥得裂開了,沒有一點血色,衣領上露出的一點皮膚,竟有些發青。

這是因為他。

戚然明原本完全不必卷入這場戰爭裏來,他原本就是個不相幹的人。而若非他的失誤,考慮不周,戚然明也不至於此。

姜羽不自覺地擡起手,手還沒落到戚然明的頭發上,戚然明就蹙起眉別開了臉,躲開了姜羽的手,問:“你怎麽來了?”

好似不歡迎他來似的。

嗓音沙啞,低而輕,沒什麽中氣,也難為他能吹那麽久的笛子了。

這個問題問得姜羽幾乎不知道如何作答,無語了半晌,匪夷所思地說:“……我不該來嗎?”

戚然明道:“此刻你不應該坐鎮城中,跟南宮綽周旋嗎?怎麽還有空以身犯險,跑到這裏來?你就不怕南宮綽攻進了德縣?”

“他攻不進去。”姜羽說,“我的人我知道。”

戚然明:“那你不怕南宮綽找我的時候,順道找到了你?”

姜羽:“他找不到。”

戚然明不說話了,姜羽在他身旁坐下來,順手把戚然明的手拉起來,指腹搭上戚然明的腕脈。

“你幹什麽?”戚然明猛地抽回手,受驚似地盯著姜羽。

腕脈是一個人的命門,對於習武之人,尤其如此。因此大多數武者都不會隨意把自己的脈門交給別人。

姜羽楞了一下,以為戚然明誤會了,忙解釋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傷得怎麽樣,沒別的意思。”

剛才動作太猛,牽扯到身上的傷口,戚然明疼得蹙起眉,好半晌沒回答姜羽。等這陣痛過去,他才輕輕喘了口氣,垂眸低聲道:“不必,老先生懂醫術,有他看就行了。怎麽,你竟還懂得醫術?”

“略知一二。”姜羽說,“不精,能看個大概吧。”

戚然明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謝謝,但不必了。”

姜羽看了戚然明半晌,揣測是不是對於戚然明而言,他還不值得信任,所以才這樣。可想想又覺得不對,戚然明在戰場上,不止一次把後背交給他,怎麽看都不是不信任的樣子。

“……你如果是因為,覺得我是為了你,才受的傷,才來找我,大可不必。”戚然明語速很慢,“我不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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