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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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然明的聲音混在篝火劈啪的響聲之中, 聽著不真切。

姜羽想說話,但有外人在, 又不大好說, 猶豫地看了那老頭一眼。

老頭自個兒倒是頗為自覺, 一見姜羽看他,就背著手站起身, 說:“罐子裏的藥再熬一刻鐘,就可以拿下來了, 明然趁熱喝。老頭子我還有事, 既然你朋友來了,就讓他看著你吧,我走了。”

戚然明微微頷首, 低聲道:“前輩慢走。”

草藥在罐子裏沸騰, 藥香氤氳在山洞中幽暗逼仄的空間裏,火光在戚然明瘦削的側臉上跳動,難言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姜羽品著自己胸腔之內盤桓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麽。

“既不是為了我,又是為了什麽?”姜羽問他。

戚然明有些疲倦地合上眼,擡手把那粗制濫造的竹笛扔到火裏,還沒掉下去,被姜羽半空中給截住了。

“吹得好好的,為什麽要燒掉?”

戚然明對姜羽伸出手來:“我的笛子呢?”

姜羽從腰上把那支骨笛解下來,輕輕放到戚然明的手裏。

戚然明睜開眸子, 手指慢慢蜷縮起來,將骨笛握在掌心裏,指腹像往常一樣,摩挲著細膩的笛身。他的視線落在骨笛上,好像在看笛子,又好像在透過笛子看什麽人。

“既然你不要了,送給我怎麽樣?”姜羽揚了揚他撿回來的竹笛。

“隨你。”戚然明動了動唇。

雖然戚然明並沒有表現得很明顯,可姜羽莫名地覺得,戚然明比平時要消沈一些,並且似乎有點抗拒他。

“你還沒有回答我,”姜羽試著傾身,靠近戚然明,輕聲問,“如果不是為了我,又是為了什麽?”

戚然明的眼神陡然冷冽地射過來:“睢陽君非得把身邊每一個人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悉數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肯安心麽?”

是真的在排斥他,但是原因呢?

“劈啪!”篝火爆出一個火星。

姜羽靜靜看著戚然明俊美的眉眼,輕輕道:“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戚然明抿起唇:“睢陽君在想什麽,我又怎麽會……”

“然明。”

兩個字,打斷了戚然明未完的話。

過於親昵的稱呼,讓戚然明有些微不適,卻沒有反駁。

姜羽整理了一下語言,說:“我並不是因為你是因我而受傷,才來找的你。即使這次不是我的疏漏,我也會來的。”

“至於原因,”姜羽想了想,“大約是你在戰場上,把後背交給我,又保護著我的後方吧。”

信任是比其他任何感情更難能可貴的東西,有多少兄弟、情人反目成仇,更遑論信任了。

戚然明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蹙著眉尖,輕喘了一口氣,手撐著地慢慢躺下,艱難地給自己調整了一下姿勢,道:“我現在不便移動,城內還需要你主持大局,你留在我這裏也沒甚麽用,不如回城去。倘若南宮綽攻城,你在城內,總比不在好。”

姜羽道:“現在回去怕是也晚了,南宮綽前天在我手上吃了一個大虧,現在指定已經把德縣牢牢圍死了。”

戚然明闔上眼瞼:“既然如此,你出來時,沒想過這種可能麽?”

“人一沖動起來,就顧不上那麽多了,知道是一回事,怎麽做是另外一回事。”姜羽說著,頓了頓,看著戚然明的側臉說,“這幾日,我挺擔心你的,然明。”

難得這麽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戚然明卻沒有回答。姜羽仔細觀察了他一下,發現戚然明呼吸平穩而悠長,像是睡著了,不由有些無奈。

姜羽算著時候,等藥熬好之後,把藥罐拎下來,將那顏色看著就讓人不敢下嘴的藥倒在陶碗裏,吹了吹,稍涼一些後,他輕輕拍了拍戚然明的肩膀:“然明,喝藥了。”

戚然明沒動。

“然明?”姜羽湊近低聲叫道。

戚然明還是沒反應,姜羽擔心戚然明傷口發炎,伸手試了下戚然明額頭的溫度,卻發現戚然明的額頭不僅不燙,還是冰冰涼涼的。這個溫度可不正常。

姜羽又摸了摸戚然明的臉、脖子,都是涼涼的,乃至整個身子都是冰冷的。

若非胸口一點是熱的,姜羽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人是死了。

這真的是單純的外傷嗎?

姜羽才不信。因此趁著人睡著了,沒法反抗,姜羽拉起戚然明的手腕,指腹搭在他脈搏上探了探。戚然明脈象細軟,似有若無,比之常人要慢。

此刻,姜羽就開始後悔,曾經在薊城,應該沒好好學習醫術了。

從脈象看,戚然明氣血不足,但又不僅僅如此,他的病情似乎是長期積壓在體內的毒素造成的,並非這一次重傷就成這樣。

姜羽端起藥碗聞了聞,似乎也不是純粹的傷藥,或者補氣血的藥。

姜羽突然明白,為什麽剛才戚然明不肯給他把脈了,想來是不願意把這些透露給他。

“還是得檢查一下他身上的傷,有沒有大礙。”姜羽這麽想著,先放下了藥碗,輕輕把戚然明從硌人的稻草堆上抱起來,讓人靠在自己懷裏,解開他的衣衫,正想看時,懷裏的人突然一把攥住了姜羽的手。

姜羽現在倒是不怕他了,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是自己說啥就是啥?有的人就是逞強。

“怎麽了?”姜羽的聲音從戚然明的頭頂傳來。

事實上,戚然明這幾日總是時清醒時不清醒,睡覺的時間多於醒著的時間。他雖然抓住了姜羽的手,也不代表他就醒了,那只是本能而已。剛才醒著的時候,他的冷面用完了,現在的戚然明跟姜羽平素以為的那個戚然明,截然不同。

戚然明費力地睜了睜眸子,試圖保持清醒,但大腦昏昏沈沈的,裏頭像灌了泥,怎麽也轉不動,他甚至分不清他在哪裏。

“別動。”那個熟悉的、低沈的男音又開口了,戚然明現在本能裏知道自己沒有反抗的實力,於是選擇了順從,順著男人的力道安靜下來。

“藥不燙了,喝吧。”一個藥碗送到自己嘴邊,濃郁的藥味熏到鼻子裏,戚然明其實很討厭這種藥味,立刻別過頭去,不肯喝。

“不喝?”

戚然明朦朦朧朧地半擡起眼皮,眼前的人似乎有重影,三三兩兩的不知道幾個人,但是四周幽暗的環境卻格外熟悉。那是他少年時逃不開的夢魘。

“聽話,把藥喝了。”他聽到有人這麽對他說,那聲音不知是從耳邊傳來,還是從記憶深處裏傳來。聽過一遍遍的、刻在腦海裏的,帶著威脅和誘哄的嗓音及語氣,讓戚然明不寒而栗,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冷嗎?”

有人把他摟緊了,溫暖的懷抱很是讓人心安。戚然明只從一個人那裏感受到過這種懷抱,那是他九年前就已逝世的母親。那個又懦弱又愚蠢的女人,什麽也不會,可她抱著戚然明的時候,神情總是溫柔的,還會輕輕摸著戚然明的臉,用柔和的嗓音叫他:“然明。”

“然明。”

戚然明張開嘴,把藥咽了下去。是藥是毒,他也從沒有拒絕的資格,出生在塵埃裏的人,終其一生,也只能是在塵土裏打滾,被人利用,待得沒有價值了,就會被丟棄。

他該慶幸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嗎?

不……他早已經離開那裏了,戚然明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還在秦國嗎,二公子呢?

……

“母親……”

戚然明低而含糊地念了一句。

“嗯?你說什麽?”有人低聲問。

戚然明緊擰著眉:“苦……”

太苦了。

旋即有什麽甜甜的東西塞進了他的嘴裏,是很熟悉的味道,松子糖。母親每次出宮回來,都會給自己買的。

母親在嗎?戚然明含混地想,忍不住小小地撒了個嬌:“冷,好冷……”

姜羽無奈了。

火燒得那麽旺,他都快熱死了,但懷裏的人還是冰冰涼。怎麽辦呢?姜羽只好把人摟進懷裏抱緊了。

我可不是在占人便宜,姜羽心想。

“母親……”懷裏的人又念了一句,這回姜羽聽清了。

好家夥,把他當媽了,這還了得。

姜羽現在是騎虎難下,講道理,他沒打算跟戚然明發展得這麽快的,他還什麽都沒確定,不想沒頭沒腦一股子紮進來。但眼前的情況卻有些出乎意料,讓他當甩手掌櫃,把人丟一邊,也做不到啊。

姜羽還不敢把人抱得太緊,畢竟剛才大致看了一下,這人身上好幾道刀傷,力道大了怕碰到傷口。

不過,姜羽盯著戚然明近在咫尺的臉,心想,戚然明現在這個樣子……還挺好看的。

蹙起的眉尖,額角的冷汗,蒼白的臉頰,幹裂的嘴唇,有種脆弱的美,與平時那個強硬、冷傲的戚然明一點都不一樣。

而這只有他能看見。

某種異樣的感覺爬上姜羽的心頭以及神經,他蠢蠢欲動,指腹在戚然明的側臉上劃了一下,最後落到戚然明的唇角處,輕點了一下。

姜羽三角貓的醫術並不能看出戚然明體內具體是怎麽回事,但他猜想,戚然明平時看起來除了臉色差一點,與常人無異。戚然明內功深厚,或許就是用內功壓制著,這次受了傷,舊病新傷一齊發作,才壓不住了。

這麽想著,姜羽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把人攬著,讓人靠在自己懷裏,右手握住戚然明的右手,將內力極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傳到戚然明的體內。

見戚然明難受得蹙起眉,姜羽只好費神把內力控制得更柔和一些,如涓涓細流,從戚然明的掌心穿過手臂上的筋絡,到達他的四肢百骸,溫養著傷口以及內腑。

戚然明此刻神思混沌,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傷口卻灼痛非常,然而突然有一股溫暖的力量慢慢地流盡他的身體裏,頓時好過很多,蹙起的眉尖也漸漸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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