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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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然明笑了笑:“睢陽君也會擔憂麽?”

姜羽轉頭看了他一眼, 輕輕道:“倒也不是擔憂,只是……”姜羽擡眸看著夜空裏那半輪明月。

夜空浩渺無垠, 藍黑色的夜空亙古不變, 姜羽忍不住想到自己曾經生活的那一片時空。都是同樣在一片天空之下, 前世他的生活說不上多麽幸福圓滿,但畢竟有一個和平安定的國家和社會, 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穿越劇盛行的年代,他也接觸過, 但落到自己頭上, 似乎就跟電視劇裏有所差異。

這種戰亂頻發的年代,真不是什麽穿越的好時候。

只是什麽,他卻也沒再說出來了。

回了營帳, 姜羽想著公孫克也累了, 沒再讓他伺候,叫人自己回去休息了。後勤兵要來伺候,也被姜羽趕出去了。

姜羽脫了戰甲,甲胄上沾上的血液都凝結了, 有點泛黑,看著很不舒服。姜羽那點輕傷在腹部,他洗過澡後,就拿了藥給自己擦。傷口不深,一來有甲胄的保護,二來姜羽也沒那麽容易讓普通士兵一刀捅進肚子。

因為戰事於己無關,戚然明倒是顯得輕松得許多, 身上沾的血跡要少得多。他洗過之後,就躺在帳內的軟榻上,望著外面的夜色發呆,見姜羽在擦藥,問了句:“需要我幫忙麽?”

傷在腹部,姜羽完全可以自己處理,就拒絕了:“不必了,你歇著吧。”

戚然明也沒堅持。

帳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燭火閃閃爍爍,姜羽目力不好,因此坐在燭火邊,跳動的火光落在姜羽臉上、身上,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躍動的影子。戚然明看了那影子一會兒,順著影子,視線落到姜羽的身上。

在戚然明心裏,他總覺得姜羽這人有些奇怪。姜羽出身貴族,姜這個姓在這個年代就代表著無上的榮光與地位,他有著貴族應有的風度與氣節,舉手投足都與普通人不同,進退自有章法。可同時,任誰都會為這個姓氏自豪,但姜羽身上似乎完全沒有那些貴族的傲慢。

在戚然明之前碰到的那些人,無論是嬴喜還是姬重,甚至是董嬰,都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裏,對於自己享有的一切理所應當。他們即使是關心百姓的生活,也純粹出於對自己所擁有的江山的穩固性考慮。

姜羽卻不大喜歡用仆役,許多事都是親力親為,這在貴族中並不常見。

姜羽有勇有謀,心計無雙,不論是在饒縣、曲沃,還是此次出征齊國,他所體現出的謀略都配得上他的名聲。可戚然明總有一種隱隱的感覺,他似乎並不太喜歡有些東西,比如今晚,戚然明就能明顯感覺到姜羽對血腥氣的排斥,對滿目瘡痍的戰場的排斥。在他剛在高陽與姜羽重逢時的那晚,戚然明就感覺到了。

戚然明覺得詫異。

身處高位、逐鹿天下的貴族們,竟也會有這樣的情緒麽?

之前在曲沃時,姜羽曾有意招攬他,這個戚然明是知道的,可在姬重之後,戚然明無意再為任何人賣命,他躲了姬重一年,最後徹底說開之後,拿著母親的遺物去完成了最後一項囑托。他見到了文姬,這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算得上與他有過親屬關系的人。

但是,在這之後,戚然明突然就發現,自己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麽了。秦國是沒法回去了,那他接下來該去哪兒呢?

戚然明在齊國轉悠了很久,百無聊賴,就想到了姜羽。

“在想什麽?”興許是戚然明的目光太直接,且時間長,姜羽被盯了半天,沒擡頭也感覺到了,不由得出聲問。

戚然明的目光落在姜羽已經纏好繃帶的腹部:“弄好了?”

姜羽:“小傷而已。”

戚然明:“我想到了姬重。”

姜羽轉頭朝他看過來,直呼太子名諱,膽子挺大。

戚然明笑了下:“你和他很不同。”

“我遇到姬重時,他並不像現在這樣風光。他那時流落在鄭國,我剛剛從秦國逃出來,碰到了他。姬重落魄極了,身後有追兵在追殺,我以為他跟我一樣,就救了他。”

“之後,我才知道他是周王室的王子,不過是不受寵的那種。我當時也無處可去,不知道做什麽,恰好他招攬我,姬重很會蠱惑人心,對他想用的人,從來是不吝那些禮賢下士的招數的。”

“我以為他受小人迫害才落到這個地步,又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就決定追隨他,扶他登上王位,還大周一個太平的天下。”

“……因為我的父親,是死於戰爭,在我出生前就沒了。”

“你是遺腹子?”姜羽說。

“嗯。”戚然明道,“母親懷著我,一個人地把我生下來,養大。可惜,這女人太傻了,我很小的時候她也死了。她是被打死的,我只看到了屍體,頭發上都沾了血,一綹一綹的,貼著臉,身上全是傷,很難看。”

戚然明語氣中並沒有太多類似於難過的情緒,仿佛只是在說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可他詳細描述著的這一切,卻都是深深刻在腦海裏,才能說得出來的。

姜羽沈默了一下,道:“節哀。”又笑了一下說,“那你比我好。”

戚然明:“怎麽?”

姜羽說:“我連我爹娘的屍首都沒看到,我十五歲的時候,被送到外祖母那兒玩了幾個月,等到回薊城時,我爹娘都已經入棺了。”

戚然明:“發生了什麽?”

姜羽道:“不知道。”

姜羽當然並不難過,畢竟他是在原身的父母死後才穿過來的,對那沒有見過面的“爹娘”沒有感情,雖然會受到原身的影響,產生一些情緒。他也確實不大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一代賢臣,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了。

整個燕國都沒有人敢提起,對此諱莫如深。姜羽也是因此,與舅舅荀書有了一些隔閡。

“你說那笛子是你母親留下的?”見戚然明的手指摩挲著腰間的骨笛,姜羽問。

“嗯。”

“會吹麽?”

“會,你想聽什麽?”

姜羽沈吟了一下:“隨便吧。”

戚然明將骨笛從腰上解下來,坐起身,背對著姜羽。望著天空幾乎完全被烏雲掩蓋住的月亮,少許光暈溢出來,卻不足以照亮整片夜空。

那骨笛長不足一尺,七孔,骨質堅硬細密,表面光滑白凈。

笛聲起的時候,姜羽的註意力頓時就被吸引了。骨笛的聲音與傳統的竹笛不一樣,與玉笛也不一樣,音色偏低,音調濃厚幽遠,圓潤飽滿。

也不知是吹奏的場景太孤寂,還是曲調本身,姜羽聽著,竟覺得心底有些淒涼。

悠長哀婉的曲調並不適合一向冷漠的戚然明,在姜羽心裏,似乎沒什麽事能讓戚然明動容。因此,姜羽也始終捉摸不透,這人想要什麽,這人在想什麽,完全被動的狀態讓姜羽略有些不適應。

戚然明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柄劍般銳利,他吹奏時微微側頭,讓姜羽借著燭火,看見他小半張臉。那臉上沒什麽表情,像往常一樣,只是眼睫低垂,像有什麽心事。

姜羽默默地想,若是他帶了琴,還可以趁著這夜色,與人合奏一曲,畢竟戚然明吹得挺好的。

帳外起風了,樹葉在枝頭被吹動,嘩啦啦作響。風動樹葉聲與笛聲混合在一起,莫名顯出幾分靜謐幽遠的意味,把剛才的淒涼哀婉沖淡了些。

“這曲子叫什麽?”一曲罷,姜羽問。

“我自己寫的,沒名字。”戚然明說。

姜羽:“這麽好的曲子,沒名字豈不可惜?”

“你取一個?”

姜羽:“燕歌行?”

燕歌行原是樂府舊題,早期常用作描寫閨怨。但高適寫了首詩叫《燕歌行》,是描寫邊塞的。

“怎麽說?”戚然明好奇地問。

戚然明自然不知道什麽高適、樂府。

姜羽卻不知該如何解釋,想了一會兒,念了幾句詩:

“邊庭飄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這是高適《燕歌行》裏的句子。

戚然明聽後問:“李將軍是誰?”

姜羽:“……”

他也不能說是李廣啊。

“……是燕國一位姓李的將軍。”

戚然明疑惑的眼神看過來,他不知道燕國有什麽姓李的將軍很出名。

“此人足智多謀,熟讀兵書,但……英年早逝,戰死沙場,並沒有多少外人知道。”

姜羽在心裏默默說了句:對不起了飛將軍。

“此詩名叫《燕歌行》,我想著你這曲子與現在的情境很合,就取名叫燕歌行,你覺得如何?”

戚然明打量了姜羽幾眼,道:“詩不錯,你寫的?”

姜羽汗顏:“不是,是薊城的一位老夫子有感於連年征戰而寫,我只是拾人牙慧罷了。”

戚然明覺得姜羽的態度略有些奇怪,像在掩飾著什麽似的。但看來看去,姜羽仍舊很冷靜,他也想不出這有什麽需要隱瞞的理由,便點了下頭:“就叫做《燕歌行》吧。”

這時,帳外一聲驚雷,轟隆炸響在耳際,電光照亮了半邊天空。雷聲過後,雨很快落了下來,從淅淅瀝瀝到嘩啦啦作響。

“下雨了。”姜羽道,明日可以稍做修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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