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是當時已惘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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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國公府千金,年十五,被許配給靖王做續弦。

她容色傾城,肌膚勝雪,素來愛穿艷紅衣裙,宛如焰焰燒空紅佛桑。

她一進靖王府,還未見過夫君,便被一個小丫頭攔下。

來者生來粉嫩,雖有貴氣卻無驕矜,小手扯著她的血色羅裙不放,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年紀,“你是翩翩姐姐對不對?”大眼睛笑成一彎新月,“奶娘說,你是搬過來陪我玩耍的。”口齒伶俐,嬌俏可愛,“你可以叫我小蓮。”

小蓮身後,急匆匆趕過來的奶娘和小廝們跪了一地,“見過王妃娘娘。”

翩翩揮手,讓她們起身。

她彎下腰抱起那粉衣小人兒,用手刮了刮她嬌小精致的鼻梁,溫然笑道:“奶娘說的沒錯,我搬過來是陪小蓮玩的,不過小蓮不能喊我姐姐,要叫我娘親。”

“小蓮知道了,”小丫頭咯咯一笑,“涼親,涼親。”她把頭往翩翩潔白的脖頸上蹭蹭,接著伸手就要去抓翩翩發簪上的流蘇。

先王妃難產而死,小蓮連親娘都沒見過一眼,真是可憐!想著翩翩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柔軟的寵溺。

晚膳時分,翩翩終於見到了靖王。

靖王身材頎長,一襲紫袍,氣宇軒昂,豐神俊朗,只是神色淡漠,有著殺伐決斷、生人勿擾的戾氣。翩翩與他同桌而食,卻感到隔得那樣遠,咫尺便可化作天涯。他瞳仁似是古井深潭,籠罩著森然寒氣,翩翩望之不見底,亦猜不透分毫。

傳聞,靖王與先王妃賀氏青梅竹馬,伉儷情深。翩翩在閨中便已聽說這段佳話,對靖王心生仰慕,想著自己以後的如意郎君要和靖王一般才好。卻沒想到竟美夢成真,一切如水上月影般虛幻。

她深情凝睇對面人,怦然心動。

“涼親,你怎麽光看爹爹去了,也不吃飯。你若是看看爹爹就飽了,那省下的雞翅就給小蓮吧!”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翩翩的沈思,小蓮啃著雞翅,咂嘴道。

翩翩漲紅了臉,看著靖王嘴角噙了一絲戲謔的笑容,她慌忙收回目光,底下頭掩飾心裏的慌亂,偏頭對小蓮說:“好好,雞翅都是你的,你慢慢吃。”

他的笑容真好看,翩翩心裏想著。

一連幾日,靖王都沒有踏進翩翩的房門半步,紅燭徹夜不息,獨守空闈的少女黯然神傷。

“到底怎麽做,才能挽住夫君的心呢?”她幽然長嘆,玉簪拔出,青絲傾瀉,宛若一匹墨色綢緞。她寂然長坐在昏晃的燭光裏。

“娘娘不如模仿先王妃,博得寵愛。”一旁久在王府的李媽媽出聲道。

“哦?你有什麽打算,不妨說來聽聽。”玉梳在手,梳的開發結,梳不開心結。

“王爺有一位摯友,人稱陸公子,深谙王爺的喜好,也與先王妃是舊相識。娘娘不如去會會他?”

“果真如此嗎?那我如何才能見到他?”

“陸公子在京城開了一家畫坊,叫美人苑。”

美人苑設在城中繁華地段,熙熙攘攘,車馬川流不息。

馬車停駐,帷幔輕掀,一位紅衣少女縱身一躍,竟直接跳下馬車,身姿翩然若驚鴻,衣袂飄飄,紅似烈火,燦若雲霞。少女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美人苑的滿園景致。

童子將翩翩引入客廳,一位白衣公子正提筆作畫,溫文爾雅,風度翩翩,擡頭看見有佳人前來,不禁微笑道:“如伊般絕色美人,也對自己的容顏不滿嗎?”

誰說我對自己的容顏不滿了?滿意得緊!翩翩蹙眉,但還是恭敬道:“小女靖王妃葛氏見過陸公子,聽聞陸公子與我夫君是摯友,便不請自來,還望公子不要見怪。”

“貴客臨門,寒舍蓬蓽生輝,不知是靖王妃駕臨,在下剛剛失禮了。”陸公子笑容依舊儒雅風流,“王妃請。”說著便引翩翩至後院涼亭。

翩翩坐定,只覺置身於茫茫花海,百花鬥艷,滿目繁華景象。

陸公子茶藝精湛,洗茶、沖泡、封壺、分杯、分壺、奉茶,動作若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翩翩聞香品茗,不由心生讚嘆。

“不知王妃找在下所為何事?”

“你且叫我翩翩吧,我今日來不過是拜訪一下夫君友人,敘敘舊罷了。”翩翩幹笑一聲,他們素昧平生,又有何舊可敘?翩翩也自覺牽強。

陸公子神色如常,淡然凝視著她,也不拆穿,靜靜等待她說下去。

“話說,這畫坊為何叫美人苑?”翩翩禁不住好奇道。

“美人如花,花如美人。‘美人苑’亦是‘百花苑’。”

“美人和花草怎麽能相提並論呢?”翩翩不解。

“前朝息夫人,面若桃花,更兼忠貞不渝,宜室宜家,只身赴難,勸課農桑,人稱‘桃花夫人’。而今者名噪一時的花魁娘子杜十娘,怒沈百寶箱,生於泥淖,卻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不為錢財名利所迫,一心追逐真情,此可謂之‘芙蕖’。”

“哦,”翩翩似懂非懂道,“那先靖王妃賀氏可以比作什麽花?”

陸公子一楞,被如此坦誠直白的翩翩逗笑了,他猜到眼前人是為打聽夫君前妻之事而來,但總要多寒暄幾句才是,怎的這般開門見山、直抒胸臆?這個叫“翩翩”的女子真是有趣。

“賀氏顏如舜華,用示舜來形容她最為貼切。”

示舜,即木槿,朝開夕謝,芳華不過轉瞬即逝。

詩經有雲: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靖王與賀氏,雖有竹馬之好,但婚後不久賀氏便香消玉殞。可謂是,前世千求,只換來今生與女同車,共同走過短短一程罷了。可愈是短暫的相遇,剎那驚艷,離散之後愈是輾轉反側,德音難忘。

翩翩只覺心下不快,苦澀悄然蔓延,是不是不論自己如何做,都不及那頃刻芳華?

不過很快,心緒平覆,翩翩不禁又道:“那公子看我又是什麽花?”翩翩順手牽羊桌上一只桃子,邊啃邊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充滿期待。誇我呀,誇我呀,什麽梅蘭竹菊,什麽牡丹芍藥,什麽我花開後百花殺,隨便說點什麽好聽的就行。

陸公子看著眼前靈動鮮活的眸子,微微含笑道:“翩翩似萱草。”

啊?這是什麽比喻?!翩翩的笑容不禁僵住,放下桃子,眉頭微蹙道:“公子好偏心!息夫人是桃花,杜十娘是蓮花,賀氏是木槿,怎麽我就成萱草啦?小女學問淺薄,但公子也不能相欺呀。那萱草不就是小女常吃的黃花菜嘛!”櫻唇嘟起,似有不滿。

陸公子失笑道:“翩翩,隨我來便知。”

翩翩蓮步跟在陸公子身後,穿過蜿蜒曲折的回廊,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另一片天地。玲瓏翠玉堆砌出來的小石花臺上是一叢未知名的繁華花叢。

一支支花葶長於披針形的劍葉,高達一米,將一朵朵花苞高高托起,那中心泛黃的殷紅花朵像是暫時停駐在枝頭的翩然蝴蝶,隨時準備著迎風展翅,微風起,蝴蝶欲飛,向往天際,卻終究無法割舍對於葉的留戀,久久盤旋,翩躚於那翠綠的海浪。

花瓣爛漫開展,向外反卷,邊緣似波浪狀少女的裙邊。

明黃與火紅雜糅在一起,像是金線織就的新娘喜服,也只有未被歲月蹉跎的豆蔻年華才會裁這般艷麗的衣裳,上如此明媚的妝,尚不知收斂鋒芒,春風拂過,就乍現了所有嫵媚妖嬈。

花兒高高挺立於群芳,無憂無慮,如火如荼的綻開著,一任群芳妒!

翩翩一時失神,她朱紅的衣裙被微風牽動,花色與人影一時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或許她本身便是那火紅絢爛的一部分。

“怎麽會有這樣鮮艷的花朵?我之前從未見過。”翩翩輕輕讚嘆道。

“你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它們已被曬幹,被你吃下了肚子,你吃下的是失去了靈魂的萱草。”陸公子風趣道,“萱草,又稱諼草,‘諼’是忘憂之意,所以剛剛我說‘翩翩似萱草’並非玩笑,因為你的美,使人望之可以忘憂。”

要怎樣純凈的美,才能使人望之可以忘憂?

千古一嘆,焉得諼草?

又焉得如諼草般的美人?

翩翩深深地凝眸,那翠綠的劍葉,那明艷的花朵,直到很久以後都深深烙印在翩翩腦海。

“賀氏很會作畫對不對?她留下的畫作被靖王寶貝得跟什麽似的!”翩翩轉了話題。

“是呀,賀氏的畫生動細膩,獨步天下。”陸公子故意誇張道,似是逗她。

“咦?真有這麽厲害嗎?”翩翩挑眉,“陸公子的畫技也是天下一絕,不如閑來教教小女咋樣?也不至於讓小女敗得太慘烈。”

“在下不甚榮幸。”陸公子微笑道,“可是從什麽教起好呢?”

“就眼前的萱草吧。”

童子擡來小桌,毛氈上面整齊的擺放著宣紙、硯臺、硯滴、筆架、筆洗、白瓷碟和鎮紙。

陸公子中鋒運筆,一葉墨色劍葉躍然紙上。

翩翩瀟灑地大筆一揮,甩出一條不規則的墨跡。

陸公子忍俊不禁。

“笑什麽!”翩翩佯裝生氣地撂下筆,“這粗獷的線條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瀟灑的畫風極盡寫意的精髓,雖不是形似,卻將所畫之物的魂魄展現得淋漓盡致,表現了作畫者遺世獨立的精神品質。”她說完後眉頭一松,咯咯笑起來。別看她不會畫,但會吹牛呀!

陸公子微笑著點頭,對翩翩死皮賴臉的精神給予充分肯定:“這筆觸粗糙卻不失靈性,足以見得作畫者急於求成、心緒不寧的美好品質。很有大家風範呢。”說完莞爾一笑。

又練習了好一陣的線條,翩翩終於有了點起色,執筆畫出了一朵花朵,只是線條過於簡單粗陋,像是兒童的簡筆畫。

“嗯,不錯,竟是可以與劉天所做的畫比肩,畫風也極為相似,可見很有進步。”陸公子沈吟道。

“是嗎,”翩翩笑靨如花,被他誇獎的有些飄飄然,“這劉天又是哪位名家?小女孤陋寡聞,竟是沒有聽過呢。”

“劉天者,隔壁屠戶三歲小童也。”

翩翩一楞,接著笑不可遏,心道: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一本正經的說笑,搞得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正想著,那白衣公子向她靠近,一只棱角分明而修長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一股沁人心脾的香草芬芳向她襲來,他低頭在她耳邊道:“要像這樣。”只見那手腕靈巧,帶著她手在宣紙上游走,輕盈而不拖沓,如魚兒在水中暢游,頃刻一只花悄然綻放。

“陸公子,你果然厲害!”翩翩讚嘆道,那寬厚的手掌握著自己的手,傳遞出點點暖意。不消一刻鐘,一整叢萱草都畫好了,“天吶!我的手竟也能畫出這麽惟妙惟肖的畫作!”翩翩不可置信道。

陸公子戀戀不舍地松開那白凈柔軟的柔荑,含笑道:“你好無賴,明明是我畫的,卻硬生生說成是自己畫的。”

“差不多啦,反正也有我的份!”翩翩臉頰露出羞赧的紅暈。

翌日。

來到美人苑的翩翩眉頭緊鎖。

“怎麽這些甜點不合胃口嗎?”陸公子問道。

“昨天,靖王就看了一眼畫,說了句,‘陸公子畫得還真不錯。’就走開了。”翩翩嘆了口氣,“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討得他的歡欣呢?”她的一雙美目正視著陸公子,仿佛能夠沁出水來,透著一層哀怨、淒婉的流光,“一嫁入王府就失寵了,往後的日子可要怎麽過呢?”

一向天真活潑的她露出這種淒惶憂心的模樣,莫名地惹人憐愛。

陸公子一時失神,他能說什麽呢,他又能做什麽呢?他不禁目光黯然,如果他是靖王,他一定給她想要的一切寵愛,可他終究不是。

翩翩的目光轉向一旁,涼亭外有一叢夾雜著紅、粉、藍、紫、白花朵,色彩異常斑斕的木槿圍籬。憤憤道:“討厭的木槿!真是礙眼,我要把它們盡數拔掉!”接著又輕輕苦笑道,“縱然拔的掉這裏的,也拔不盡他心裏的,終究是無用。”

陸公子忍俊不禁:“你怎麽無端遷怒於木槿呢?就因為我之前隨便打了比方,說賀氏顏如舜華?”

“我承認我就是嫉妒賀氏嘛!”翩翩撇撇嘴,黯然道,“有的時候,甚至恨不得成為她!”

“傻人有傻福,翩翩不必羨慕旁人。”陸公子笑道。

咦?這是在安慰我嗎?但好像有哪裏不太對。翩翩思忖著。

就這樣翩翩與陸公子成了知己,她閑時就去找陸公子賞花飲茶,無所不談。談話中,賀氏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賀氏是名門之後,她內斂端莊,溫柔解語,善良知性,且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聽說這些後,翩翩整日裏懨懨的,懊悔自己之前貪玩偷懶,不學無術。不過任誰遇見這般完美的情敵,都會悲從中來吧。

靖王府。

翩翩與李媽媽閑聊時,李媽媽無意中提到:“先王妃的皮囊還保存在陸公子那呢。不知現在還是否完好。想當年,先王妃可是絕色美人吶……”

“一等,啥皮囊?”翩翩愕然,“難道陸公子是畫皮師嗎?”她雖知道畫皮這個行當,可從沒聽陸公子提到過自己是畫皮師呀。

“是的,王妃跟陸公子這麽熟絡,竟還不知道?陸公子的生意可好了,去他那的閨閣千金們都是卻那修補容顏的。”

怪不得,翩翩在心中暗嘆,想起初見陸公子之時她不解的那一問,“如伊般絕色美人,竟也對自己的容顏不滿嗎?”現在恍然明了,他是把自己當成去畫皮的富家小姐了。

“當日先王妃下葬,王爺特意囑咐陸公子要把皮囊留下……”李媽媽又絮絮地嘮叨著。

翩翩一個激靈起身,快,我要去見陸公子,眼底跳躍著喜悅的光芒。

“陸公子,我要畫皮,我要換上賀氏的皮囊!”一見面,她就直言不諱道。

“斷斷不可,”陸公子卻莫名地堅決,他是畫皮師,自然知道畫皮的兇險,他不忍心看她深陷水火之中,一輩子離不開丹丸,一輩子痛苦,他真的不忍心。“畫皮之術,異常兇險,不到萬不得已,實在是下策。你我是朋友,我奉勸一句,珍惜當下,切忌冒險,總有一天靖王會忘記賀氏的。陸某言盡於此。”說著拂袖而去,不去看翩翩苦苦哀求的表情,為了她,他絕對不能心軟。

童子恭送翩翩道:“王妃娘娘請回吧。”

一連幾日,靖王都沒有回府,他深陷在青樓的溫柔鄉裏,夜夜笙簫。

一向潔身自好的靖王在新婚之後竟會去尋花問柳,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京城裏人盡皆知,人人談起當作是茶餘飯後的消遣。

據小道消息,新王妃性情冷淡,難以滿足血氣方剛、不知節制的靖王。

更有甚者說,新王妃是石女,不能傳宗接代,加之性情潑辣狠毒,斷然不許靖王再納妾,膝下子嗣單薄的靖王只好出此下策。

傳聞越演越烈,翩翩躲在王府裏不敢出門,否則一出門便會溺死在人們探尋、好奇和鄙夷的眼光裏。

她看著院中那棵蒼翠的千年柏樹,默默垂淚,她沒有看見那古柏之上停駐著一只鹯鳥,目光銳利,久久凝視著她。

如今的翩翩識盡愁滋味,欲語還休,她不再是能替人解憂的萱草,她本身便是一株結著愁怨的丁香。

她茫然伸手,去遮擋那從枝葉縫隙間露出的盛夏斑駁的陽光,仿佛心中的怨念不可見光,仿佛她會在光中無所遁形化作一縷青煙消逝。

畫皮,是一顆有毒的種子,在她心底悄然紮根,她日日用吞進心裏的眼淚澆灌,如今已枝繁葉茂,生出朵朵有著致命誘惑的罌粟。

“王妃,”李媽媽焦急地上前,在她耳邊低語道,“王爺今日一擲千金,盤下了整座青樓。”

翩翩攥緊的手指骨節處微微泛白,她霍然轉身,匆匆離去。

暮色裏的美人苑,幽靜之美更勝白日的喧囂。

童子恭敬地將翩翩迎入書房,陸公子尚未歸來,望她在此等候。

當陸公子踏入書房時,眼前一片旖旎的風光,紅燭搖曳,美人端坐在書桌前,倩影如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暧昧的馥郁芬芳,不由讓人心醉神迷,一切恍然如夢境般飄渺,不真切。

美人翩然起身,用一種充滿誘惑的輕軟嬌俏的語調喚道:“陸公子,翩翩在此恭候多時。”仿佛在家等候夫君的美嬌娘。她穿的紅衣,在昏黃的燭光裏更顯得明艷動人,那綢緞纖薄而透亮,恍若能瞧見少女如凝脂般美好的肌膚,隱約飄渺,如罩在九華帳中的一株妖嬈紅藥。

她那艷壓群芳的絕美容顏,緩緩綻開一個嫵媚的笑容,梨渦淺淺,臉頰上又染著一抹紅暈,仿佛朱紅渲染,有著少女第一次向世人展示她的美的嬌羞,略帶猶疑,渾然不知自己的美到底有多大的殺傷力。

“翩翩,是你嗎?”陸公子不覺聲音已有了幾分喑啞,神色渙散迷離。

翩翩漸漸向他靠近,聞見那熟悉而使人安心的香草氣味,她緩緩退下頭上繁多的珠翠,頃刻青絲傾瀉,宛如一匹華貴的墨色綢緞,燭光裏,光華無比,也勾走了他最後一絲清醒。

她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膛,靠近心臟的位置,聽見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溫然一笑,嫣然無方,“陸公子,幾日不見,過得如何?”

陸公子失神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摟住眼前的女子,撫摸著她柔順的秀發。愛意在他胸口激蕩,幾近噴薄。他低頭輕輕地吻著那如櫻花般的朱唇,他從未如此放任過自己的感情,他吻得漸深,輕輕撕咬,手摩挲著少女的如柳般的細腰,那含蓄隱晦的深情再不受控,恣意汪洋。

一層層艷色衣裳緩緩落地,那素白的肌膚皓如霜雪,如玉般觸手生涼,又如嶄新的宣紙,誘惑著詩人去抒寫一筆駢儷的艷詞。他抽過一旁書桌上的狼毫,蘸了些朱紅,寥寥幾筆在美人的心口處勾勒出一叢奪目的萱草,那花朵天真爛漫,美得能殺盡百花,那猶帶露水的劍葉英氣逼人,花與葉無法分割,兩情繾綣,似一場清夢。

那微顫的筆尖如自在飛花般輕盈,仿佛淡淡含愁的吻落下,筆尖在肌膚上游走,矯若游龍,卻又極盡溫柔,有些輕癢,似是挑逗的意味。翩翩睫毛顫動,緩緩閉上雙眸。

他撂下畫筆,將美人抱上書桌,深情的吻似烈火,讓翩翩感到異常滾燙,身下是綿軟的毛氈,她感到身體酥軟,向後倚去。

情到深處,他在她耳邊喃喃道:“翩翩,你何苦為了他郁郁寡歡?每每看見你傷心,你可知我的心痛如刀割。你恨不能成為賀氏,而我恨不能成為靖王。你的眼裏,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她不由吃痛,發出輕喘,眼角凝結了晶瑩的淚珠,仿佛要化開那濃重的胭脂,她堅如鐵石的心也微微有了裂紋,他竟是這般愛著自己嗎?

他不再言語,只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水。

春宵苦短,早已日上三竿,童子叩響了門扉,見書房裏無人應答,便推門而入,接著尖叫一聲,紅著臉跑了出來。

尖叫聲喚醒了沈睡中的陸公子,他睡眼惺忪,轉頭瞥見一旁盡在咫尺的絕美容顏,不由吃了一驚,睡意全無。他慌忙起身,環顧四周,驚覺自己竟不著一物地睡在書房的地上,而身旁酣睡的美人赫然便是靖王妃翩翩,且她身下壓著自己雪白的外袍,外袍上有一抹惹人聯想的綺麗落紅。

書桌上,書、筆散亂不堪。

昨晚的事歷歷在目,他呆立當場,不知所措。

翩翩衣冠整齊地在客房的床上醒來,只覺渾身酸痛,難道是昨天夜裏著涼了?她想著,接著昨晚的事湧入腦海,她臉上不由變得艷紅如血。

不一會兒,陸公子進來,鞠躬致歉道:“昨晚之事,在下實在唐突,還請王妃責罰。”行事一向從容的陸公子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窘迫,“不知在下能為王妃做點什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哪怕能彌補萬一也好。”

原來是來負荊請罪,翩翩想著,她要的就是他此刻的愧疚。

她緩緩道:“我要賀氏的皮囊。”一字一頓,聲音清冷。

陸公子驚詫地望向她,眼中有化不開的苦澀,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如此,便請王妃稍後,在下這就去準備畫皮事宜。”

她望著白衣公子匆匆離去,只覺心痛萬分,她的手撫上心口,那叢朱紅的萱草早已消失不見,她利用了他,昨晚在他還未進書房前,她早已點燃了催情香料,她辜負了他對自己的一片情深。

從什麽時候起,她迷失了心智,為了博得夫君寵愛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誅滅自己的心?

她只覺自己倦怠不已,恍然像走過了半世的平湖煙雨,她重新躺回客房的床上,緩緩合上眼簾,或許在夢中便能找回曾經純凈美好的自己。

此刻窗外嬌鶯恰啼,可惜,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歡樂花絮******************************************

翩翩看著眼前這一叢萱草良久無言。

“在想什麽呢,這樣出神?”陸公子好奇道。

“我在想呀,這些黃花菜夠我炒兩頓的了。”翩翩會心一笑,垂涎三尺,眼底是熠熠的光芒。

我種了真麽多,真真只夠兩頓嗎?!

作者:用一個詞描述眼前美麗的萱草。

翩翩不假思索道: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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