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是當時已惘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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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醒來的翩翩早已換了一副模樣。

她端起銅鏡,照花前後鏡,花面相交映,鏡裏鏡外都是陌生的顏如舜華的女子,她恍然驚覺什麽是如木槿般的美麗,容色淡然如一湖無波的秋水,溫婉寧靜,將一切景致清晰地映照,萬種風情竟內斂成湖底飄搖的水草。與生俱來的美,讓你不敢凝視,因為那美融合天地,洞穿萬物,她輕易地看穿你,卻又莞爾一笑,溫柔地包容你。她的解語知性,足以讓一切想要褻玩她的人新生愧疚。

木槿美人,美麗的不僅是她的臉,更是她的氣質,她的懂得,她的陪伴。

翩翩只覺眉間似有一點清愁,她感覺到這愁怨不是來源於自己,而是封存於這副皮囊。為什麽?是什麽能讓可以容納百川的深潭起了微瀾?究竟是什麽能讓這解語花也難以釋懷?這愁怨想必是深重的、沈積的、不可告人的,否則早已隨著歲月流逝而消弭殆盡,不會這般久久地停留於一副毫無生氣的皮囊。

冥冥之中,她恍惚聽見一個聲音,憤然而渺茫,她說,她不甘心。

再回王府之時,她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一眾侍女跪地恭候,滿臉喜氣,齊聲道:“恭迎王妃。”

那一襲紫袍的男子,竟親自出門迎接自己,幾日留戀風塵之地,他竟不染一點頹唐之色,風采更勝往日,充耳琇瑩,會弁如星,他笑容和煦,眼中似冰雪初融,有著點點早春回暖的跡象,平日的戾氣被春風所掩蓋,他微笑道:“陸公子說他掌握了起死回生之術,乍聽之下,我還以為是口出狂言,不自量力,如今竟真的讓愛妻與我團圓。看來,我真要親自登門拜謝陸公子。芊茉,你說是不是?”

看著曾經冷漠如冰的男子如此深情款款地對自己說話,翩翩只覺受寵若驚,原來冰寒如他也有含情脈脈時,只是不是對著翩翩,而是對著早已故去的愛妻芊茉。不過對翩翩來說,這不重要,她享受著此刻從那木槿美人手中偷來的幸福。

哪怕受盡剝皮刮骨的痛苦,她都甘之如飴。

她含笑道:“夫君說得不錯,是要好好謝謝陸公子,謝謝他了卻了芊茉日日相思之苦。”似是有千言萬語無從道出終化成兩頰如花的笑靨。

“芊茉,自你走後我再未迎娶,王府裏一草一木一切照舊。”靖王走近,執起她的手。

再未迎娶?!四個字就可以將那個拼勁全力愛他的自己一筆抹掉嗎?自己離家這麽多天,他竟沒有過問,也沒有去尋找,或許翩翩這個人從來就沒有進過他的眼,自己的生死無關緊要。

她極力抑制,但那滾圓的淚珠還是禁不住落下。

靖王微微蹙眉,一臉關切道:“芊茉,為何落淚?”

她想嘶吼,她想質問,自己到底算什麽?!

但她沒有,她用清香的手帕,拭去眼角的淚水,重新牽扯出一個動人的微笑,她道:“喜極而泣呀,夫君。”

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帶她游覽王府,給她講述在這三年來王府發生的趣聞。

“你可知這千年古柏是通靈的,”到了庭中蒼翠的柏樹前,靖王神秘微笑著說,“去年,我命人去砍那古樹,想用它制造新的家具。只見那砍樹人剛剛挨著那樹,原本晴朗的天空頓時風雨大作,這樹就沒砍成,過了兩天,聽說那砍樹人因驚懼過度而死。芊茉,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概,這樹當真有靈吧。”翩翩擡頭仰望遒勁挺拔的蒼柏,那飽經滄桑的粗壯樹幹像是一堵巨大的墻橫在眼前,而那繁茂葳蕤的枝葉仿佛能庇護整個王府,那如針狀的葉綠得純粹,真可謂百年常青。

翩翩隱約瞧見在一只停在枝葉間的鹯鳥。鹯鳥,似鷂鷹,是詩經“鴥彼晨風”中的晨風。翩翩想著,不由嘆道:“夫君,這柏樹果然神奇,竟能召來鹯鳥。”

“今有鹯鳥停駐,快去拿我的琴來,我要彈一曲‘晨風’。”靖王興致盎然地吩咐侍女取來古琴,悠然撫琴,低吟淺唱。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包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微風拂過翩翩淡紫色的長裙,聽著婉轉優雅的琴聲,她只覺此情此景如詩如畫,她本人飄飄然微醺,如癡如醉。

靖王擡眸,溫然道:“未見君子,憂心欽欽。一語道破,欽欽,便是‘憂而不忘之貌’之意。你離開的這一千天,你的模樣在我心中描畫了一千次。青梅竹馬,新婚燕爾,這一切仿佛就在昨日。還記得,洞房花燭夜時我說,‘此生摯愛,絕無二心。’我從未忘懷。我一直在等你,還好,終於等到你。”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還好有夫君牽掛,從未忘記芊茉。芊茉此生無悔。”翩翩笑容真摯,她正視著靖王深情的目光,毫無怯意,那琴聲早已說服她舍棄最後一點自我,完全成為那個陌生而熟悉,夫君摯愛的芊茉。

靜影沈璧,翩翩甘願成為明月隱射在湖底如碧玉般的影子,即使水波微動,這沈入水底的玉璧破碎成點點銀光,那有何妨?!

她的笑容決絕而剛毅,微風拂過,那剛毅化作繞指柔,潔凈美好。

“你是誰?”一聲稚嫩的叫嚷,刺破了此刻的平靜,小蓮怒氣沖沖地跑過來。

“我是你娘親呀,”翩翩回眸,接著伸開雙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擁抱小蓮。

可是小蓮卻並不識趣,一把推開她的手,高聲道:“你才不是我涼親,你騙人!我的涼親是翩翩,你們到底把她藏哪裏了?我都有好幾日沒有見到她了。”說著說著,淚如雨下。

靖王停下撫琴,一臉的尷尬,不知要作何解釋。

翩翩怔楞地看著眼前這個執拗的粉衣小人兒,她竟然記得自己,她把自己認作娘親,認真地放在心裏,她平靜如湖水的心,不禁泛起了點點漣漪。

靖王一笑,快步上前將小蓮抱起,小聲哄了一會兒,接著吩咐乳娘將她帶下去。看她走遠,靖王暗暗松了一口氣,這小人兒也太煞風景了。回身笑著向翩翩解釋道:“童言無忌,芊茉不必放在心上,那翩翩不過是乳娘的名字,她前幾天告假回老家去了。你去時,小蓮才剛降生片刻,此刻不認得你也是有的,孩子還小,過兩日便會好的。”

“嗯。”翩翩略一點頭,不再言語。

暗夜,銀色的月光漏進鴛鴦帳內,翩翩端詳著近在咫尺的俊美面龐,他的眼睛微閉,睫毛纖長歷歷可數,眉直如劍,帶著一絲英武的邪魅,神色因剛剛的一番癡情纏綿而略顯倦怠,翩翩瞧著,兩頰的潮紅仍沒有褪去,仿佛赤潮澎湃,她久久沒有平息心中的悸動。

兩人的青絲早已糾纏在一起,共同抒寫下一筆“合歡”。

翡翠衾暖,他牢牢地抱住她,仿佛她不過是仙子錯步塵間,他害怕一松手,就意味著永遠的失去。肌膚相貼,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暖意。

她輕輕靠近他的臉,在他的薄唇上,輕輕一啄,不想此時靖王霍然睜開眼睛,翩翩被逮個正著!她的臉殷紅欲滴,羞得垂下眼睛,好像做錯了事一般,想要向後縮。

靖王噙著一絲戲謔的笑意,翻身覆在她的身上,讓她退無可退。手撫摸著她紅潤的面頰,揶揄道:“怎麽,芊茉對本王剛才的一番努力,不甚滿意?咦,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貪吃了?”

粉拳捶在他的胸膛,翩翩抗議道:“放開我,你好不知羞呀,怎麽能說這種不正經的話!”

“你我都老夫老妻了,芊茉,你怎麽還這麽害羞呀!有什麽想法就跟為夫提嘛,為夫保證餵飽你。”他的笑容慵懶而邪魅,“那句詞是怎麽說的來著,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咱們都三年未見了,一相逢自然要享盡人間歡愉,這樣才夠本,你說是不是?”

“油嘴滑舌,”翩翩啐他一口,嗔怪道,“夫君從來都是這麽調戲無知的小姑娘的嗎?什麽艷詞艷曲的張口就來。”

“夫人冤枉啊,為夫怎麽敢呢?你聽,這王府靜悄悄的,沒有夫人點頭,本王可是一房妾室都不敢納的呀!”接著又略帶委屈地悄聲說,“你聽外頭人都怎麽說?他們都說靖王妃旱妒無比把靖王管得服服帖帖的。”

翩翩笑容綻開,“夫君真會賣乖。還不知道多少仰慕王爺的美人要怪我嘍?”

靖王蜻蜓點水般地親了她一口,“誰敢怪你呀,那些所謂的美人哪能及你分毫,自然都自愧弗如,心悅誠服。對了,你還記得那一年嗎?”他的目光悠遠,仿佛深陷回憶,臉上浮現少年的青澀,“那年我九歲,你七歲,你隨著娘親去宮中拜見我母妃。我就拉著你去院子裏捉蜻蜓,我跑得快,你跑得慢,然後你就摔倒在花園泥濘的小路上,當時我不但不去扶你,還笑話你灰頭土臉的樣子。

“結果你娘親聞聲趕來,痛罵了你一頓,說你這瘋丫頭到處亂跑,將來肯定嫁不出去。我看見你哭了,就馬上拔刀相助,反駁你娘親說,嫁不出去,就嫁給我好了。

“不過後來嘛,你果然沒有嫁掉,還是嫁給我咯。嫁給我的時候你才十二歲,還是個小丫頭呢。”

翩翩靜靜地聽著,心生向往,如今的靖王二十五歲,靖王與賀芊茉婚後一定度過了很美滿的八年時光吧,否則靖王膝下子嗣單薄,竟也沒有納妾,只與芊茉一人長相廝守。翩翩很喜歡這個長情的故事,甚至很有代入感地將自己當成其中的女主角。

接著無數綿密的吻落下,從翩翩的額頭到臉頰,再到下顎……一路所向披靡,讓她不住地輕顫,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既然重逢,今生今世他們都不願再放開彼此。

翌日。

雖然昨晚歡愉到天明,但翩翩還是早早起床梳妝,因為她心裏總是惦記著小蓮。

一進小蓮的房門,就看見小人紅著眼圈坐在床沿。

“怎麽了?”翩翩關切道。

“你不要進來!”小蓮向後縮了縮,一臉戒備。

“好,我不進去。”翩翩站在門外,溫和道,“其實我便是翩翩,不過換了一副皮囊而已。我不是經常給你念有關畫皮的故事嗎?你應該不感到奇怪才是呀。”

“你騙人!”小蓮撅起嘴巴,“涼親說過,那些只是故事不能當真。”

“哦?那是誰親手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四喜丸子,雖然一開始做的外焦裏生,不過第三次就變成了外焦裏嫩了不是?是誰幫你在柏樹底下挖坑,埋葬你的寶貝兔子,還犧牲了漂亮的手指甲?是誰陪你放風箏,結果風箏纏在了古柏上,是誰奮不顧身地爬上樹,幫你扯下來?是我翩翩呀!”翩翩循循善誘,耐心地證明著“我就是我”。

小蓮聽著不由疑惑,“難道你真是翩翩?”

“當然,是你童叟無欺、如假包換的親娘呀!”翩翩鄭重地點頭道。

小蓮咬著指頭沈思著,突然靈光乍現,臉上的陰霾蕩然無存,她嬌俏一笑,古靈精怪道:“有主意啦!你現在就去做四喜丸子,我一嘗便知你究竟是不是我涼親!”

看著那櫻桃小嘴再次勾起弧度,翩翩松了一口氣,諂媚討好地笑道:“唯小姐命是從。”

熱氣騰騰的四喜丸子一上,小人兒就狼吞虎咽,大肆掃蕩。

“慢點,仔細燙著嘴!”翩翩好笑地提醒著。

“嗯,這個味對了。”小蓮滿意地點點頭,既而又委屈地小聲嘟囔,“你是翩翩,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害的我昨天難過,竟連飯也吃不下了。現在都餓癟了。”

“呦,連一向停不下嘴的小蓮都吃不下飯,那是得多難過呀!可真是難為小蓮了。”翩翩笑著伸手歸攏小蓮額前的碎發。

這孩子,能吃能睡,從不挑食,倒是很有自己當年的風範呀,想要不視如己出都難!

陽光和煦,小蓮的嘴角上是油油的精光。

畫皮後的第三日,翩翩如約來到美人苑。

白衣公子款步出門迎接,笑容恢覆了往常的從容,神采奕奕,仿佛那日的肌膚之親不過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然無痕。

“故人許久不見,芊茉,不知一切可否稱心如意?”

“咦,‘芊茉’也是你能叫的?老實招來,陸公子跟先王妃到底是什麽關系?”翩翩笑意盈盈,調侃道。

“在下唐突。”陸公子一時失語,似有窘迫。

“好啦,逗你罷了,你還是叫我翩翩的好。”翩翩偏頭笑道,“上次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還望陸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畢竟知音難尋,友誼誠可貴,可不能就這樣輕易走到友誼的盡頭啊。”她越是緊張,越是裝得雲淡風輕。自小養在深閨,她的朋友本就不多,更遑論知己,她只是私心裏不想失去他,手心不禁滲出了一層薄汗。

“翩翩哪裏的話,自然是陸某的不是。常言道,一夜夫妻白日恩。只可惜王妃身份貴重,陸某不可生死相許。雖不能廝守終老,但陸某也會竭力致身,一生守候,絕不辜負。”陸公子拱手鄭重道,謙謙君子,一諾千金。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好一個“竭力致身”!她愧不能受。

她的目光轉向遠方,不敢去面對那灼灼熾熱的眼光。

良久,她訕笑道:“公子只記得要拼盡全力,卻忘卻了之前的‘賢賢易色’。擇賢妻不可貌相,翩翩空負美貌,華而不實,德行有虧,不值得公子抱憾終生。”

“翩翩何必自怨自艾,在下失言。”他緊蹙的眉頭舒展開,強顏歡笑,“翩翩裏面請,藥丸已備好。”他生硬地轉移話題,不願看她為難。

“多謝。”謝他的懂得。

翩翩一路淩波微步,一路心事重重,漸至苑中涼亭,景色依舊,卻不覆從前心境。

一顆色丹如血的藥丸置於錦匣中擱於桌上,她拿過藥丸,就著陳釀一飲而盡,一口火順著食道侵入身體,五臟俱焚,仿佛自己要化作熊熊燃燒的烈焰,她心道:烈火之下,是不是一切都會灰飛煙滅?

五毒鉆心,地獄火蓮朵朵綻開在她眼前,她的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她咬緊牙,生生忍住。

待到一切過去,陸公子嘆道:“沒想到翩翩竟是女中豪傑,這般痛處一般人早已鬼哭狼嚎,失態至極,翩翩竟是從始至終容色如常。在下佩服。”

翩翩一笑:“怎麽,沒看成笑話,陸公子失望了嗎?”心底卻是一片澀然,為了靖王,自己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受盡苦楚。還好,終究撥雲見日,苦盡甘來,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想起靖王溫柔的目光,神色漸漸恢覆清明。

臨走時,陸公子輕輕問道:“翩翩不再愛穿紅色了嗎?”

翩翩低頭看著自己淺紫色的衣衫,輕輕笑道:“歲月有痕,人心輕賤,再也壓不住那一身的艷色,如今穿紅,便是落了俗,再沒有從前的味道。”

“哦,是嗎?”陸公子狀似彈塵道,“翩翩說的有理,我也再做不到纖塵不染,自恃清高了,如今踏入了俗塵,看來我也該換一身顏色衣裳,你說什麽顏色最配淺紫呢?”

翩翩腦海中突然浮現那日白袍上的落紅,不由羞惱。

“也是,一身白像極了披麻戴孝,換了也好,去去晦氣。聽說這黑色和淺紫配極了,不如公子就穿一身黑好了,畢竟天下烏鴉一般黑,公子從此就不必孤獨寂寥了。”

“牙尖嘴利更勝從前呀。”陸公子笑著將翩翩扶上馬車。

“公子過譽了。”翩翩粲然一笑,放下帷幔。

轉眼已經到了秋天,一場秋雨一場寒,靖王因公事出了京都,在家照看小蓮的翩翩卻不曾想一個沒看住,竟讓小蓮淋了秋雨著了風寒,高燒幾日不退,幾次陷入昏迷。整整五天五夜,她寸步不離小蓮的床邊,服侍湯藥,毛巾擦拭滾燙的額頭,無微不至。此時翩翩眼中只有那面色病態潮紅,輾轉反側,夢魘不斷的孩子。

“小蓮,你不要睡,你聽娘親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她的手緊緊攥著那小小的手,幾日來的晝夜辛勞更兼殫精竭慮讓翩翩面色憔悴枯槁,簾卷西風,佳人消瘦得厲害,比黃花更要瘦幾分。

第六日清晨,小廝上前通報:“娘娘,陸公子求見。”話音未落,只見那白衣公子竟不顧禮節,疾步跨入房門。

“你知道你已經六日沒有服過藥丸了嗎?你瘋了?當畫皮是兒戲嗎?你知不知道,皮囊反噬是何等可怕的滋味?那皮囊會生生蛻下,生不如死!”還未等翩翩反應,陸公子一把將她從床沿拉扯起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中是鮮有的疾言厲色,緊緊地盯著她,上下打量,目光咄咄逼人。

“你松開我!”翩翩想要一把將他推開,卻奈何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她無法掙脫,只能踉蹌著站穩,“你憑什麽指責我?!靖王有公事在外,王府上下都需我來打理。更何況,小蓮高燒不退,這裏哪裏離得開我?你瞧那小小的人兒,渾身滾燙成什麽樣子,孩子還這麽小,萬一落下什麽病根,你讓我如何是好?”她似有眩暈,想要歇嘶底裏地叫嚷,將這幾日來的焦慮與憂心發洩出來,可張口卻只發出低沈喑啞的音節。

“所以,你就這般奮不顧身嗎?靖王到底有什麽好,值得你這樣為他賣命?”陸公子眼中露出不屑和譏諷,“哪怕是死也不在乎對嗎?早知你這般不在意身家性命,我就不該來找你,倒顯得是我多管閑事。”他冷冷地松開她的手。

“陸公子這樣說便是有意譏諷我了?我知道你必是心底嘲笑過我一萬次了吧,我愛的男人心有所屬,我細心呵護的孩子也並非我出,我甚至只能靠著一張皮囊在王府裏站穩腳跟。但我實話告訴你,我樂意!與其看著小蓮病中受苦,我寧願替她承受一切,我可以為靖王,為小蓮,去死!我心甘情願。那陸公子你又是什麽人?憑什麽在我面前指手畫腳,你發什麽瘋?!”她的聲音冷冽,有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刺骨嚴寒,仿佛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疼得炸毛的貓。

自知失言,她別過目光,久久無言。

“對不起,”在良久的沈默後,她輕輕發聲,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陸公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對不起。這些天,我已經心力交瘁了。”她松松肩,讓自己鎮定下來,擡眸對上那滿含驚異的墨色瞳孔。

被他盯得很是不自在,她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頰,訕笑道:“怎的,今日倦梳妝,這貌若無鹽的醜態竟被陸公子瞧了個正著。”

“不,”陸公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敢置信,伸手觸摸那素凈的面容,“沒有反噬,沒有蛻皮,你竟和這張皮囊融合了!這真是個奇跡呀,就好像這皮囊本身就是屬於你的一般。”他喃喃自語。

“哦?當真?大抵母愛真能創造奇跡吧,小蓮還需要我,所以我還不能死。”翩翩輕輕微笑,不著痕跡地避開陸公子的手,不甚在意這所謂的奇跡。

“一般人如果六天沒有服食藥丸,輕者皮膚滲血,痛苦不堪,重者已經開始蛻皮。而你竟是骨血再生,血肉相連,已經與皮囊完美融合。”陸公子尷尬地收回手,收斂了剛剛的焦急,眉頭舒展,似有喜色,“如此看來,竟是可以逐漸減少藥量,漸漸停藥了。”

他揮手,童子呈上一個比之前大得多錦盒。

陸公子道:“在下怕王妃諸事繁忙再忘記取藥,便多做了一些備下,以後也會隔幾日命童子送來。至於減藥量的事,我再回去和我的師傅如鏡大師商量一下,斟酌後再下定論。時候不早,在下不敢耽擱,這便告辭。今日出言莽撞,還望王妃海涵。”

“你我知己,不必見外。多謝陸公子關心。”翩翩點頭。

陸公子轉身之時,輕言道:“我怎會嘲笑你,你我同是癡情之人,只是你是錯付我是妄想罷了。”

翩翩溫然笑道:“癡心錯付也好過癡心妄想。既已錯付,那便將錯就錯,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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