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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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好了沒?”迪達拉像個黑社圌會扛把子一樣,把腿岔開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裏遙控器飛快換臺,沖著浴室的方向喊,“老子坐這麽久車是來等你洗澡的啊?”從口袋摸出一支煙,都叼在嘴上才想起來打火機早前就被蠍沒收了。

“催個雞毛啊,”飛段松松垮垮地系著浴袍帶子,從房間跨出來,踩一串水腳印,毛巾搭在濕漉漉的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你早不來晚不來,老子洗澡洗一半出來接你就不錯了,還逼逼。”

“是誰昨天打電圌話給我說好寂寞好寂寞,讓我趕緊來的。”電視節目實在無聊,迪達拉把遙控器扔在一邊,左腳擡上來踩在沙發上,托著下巴上下打量,“這是要寬衣解圌帶?”

“是啊,奴家好寂寞啊。”飛段翹圌起蘭花指,一甩頭濺了迪達拉一臉水,還作勢要一屁股砸他腿上,被嫌棄推開,“你之前要跟我說啥?”

“哦,對了。”迪達拉一拍膝蓋,換了個盤腿的姿勢,飛段也把腳縮上來。倆人湊一起跟討論啥驚天大八卦似的,樣子是有的,“老大叔也住這個小區。”

“……哦,所以你剛才碰到他了?”飛段挺圌直的腰板瞬間塌下去——聽這人說話不如看電視新聞的,一點勁都沒有。

“沒,之前路過一次,嗯。”迪達拉看見飛段的心不在焉,踹了一腳過去,被打回來,倆人如同高手過招,有來有往,十分有禮貌。

“其實我知道,老爺爺跟我說過。”飛段打個了哈欠,提起角都又皺了皺眉頭,一副嫌棄的樣子,“我不光知道他住這,我還知道他這幾天出差,你且放了這心吧。”

“我怕他?”迪達拉豎圌起眉毛,躺回靠枕上,“你都不知道他前陣子抽什麽風,非要讓我做知心大哥圌哥,給他排解情場苦悶。”

“哎,那你這輩分可大了。”飛段樂了,一擡眼看見小金毛的眼神,求生欲還是讓他把話題轉移回去,“然後?”

“然後我跟他說我去度假了,嗯。真要碰見了我還得瞎編理由蒙混過去,不夠累的。”迪達拉懶得動,只瞥他一眼,“打火機?”

“沒,角都不讓抽,全收起來了。”飛段聳了聳肩,起身去拿吹風機,“你可悠著點兒吧,抽多了陽痿。”

這間房子是角都的,其實不光是這間房子,這棟樓都是角都的。大概這種人生意義在於錢的老圌爺爺最大的興趣一個是買房,還一個就是飼養熊孩子。

來之前飛段特意帶迪達拉去了頂樓——角都自己住的房子,還有專門的私人直達電梯——迪達拉還沒回過神來,一句“你跑什麽”被撲面而來的聖光堵回喉圌嚨裏。咋說呢,房如其人吧,就除了“奢華”“紙醉金迷”“真幾把有錢”之外沒啥形容詞了。迪達拉看了看一塵不染的地板,再看了看染了好些塵的自己,“算了算了。”

飛段現在住的房子其實也不咋地,裝修得跟個賓館似的。“角都非要這麽搞,”他想了想又補充,“有得住就不錯了。”

他被角都撿回家之前就是一只小流浪狗,沒上過學,完全沒有生活自理能力,唯一會的就是臟話罵街和從別的流浪狗嘴裏搶東西吃。結果就跟偶像劇套路一樣,那天霧蒙蒙小雨,風餐露宿慘的一筆的小朋友被撐傘而來的老大叔撿回家去,洗好了穿暖了餵飽了。

“你可以住下來。”角都用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怪滲人的。

“為啥啊,”飛段用手背草草地抹了嘴,“你認識我?還是我長得像你死去多年的小兒子?”

在角都跟前嘴賤是啥樣的體驗啊?小朋友立馬被抓著衣領吊起來爆揍了一頓,邊嗷嗷叫還邊喊“你別這樣啊,你也不算很老,以後還可以有更多兒子啊”,角都聽見楞了一下,扔垃圌圾一樣把他丟到門外,毫不留戀地關上圌門。

結果大半夜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本就淺眠的角都起床去查看,結果耳朵貼在門上的那一刻他放下了槍——開門就是一張被凍紅的小圌臉,還時不時抽抽鼻子,看著一副小可憐樣。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飛段都沒有問他理由。直到有天角都突然開始睡他的床還指揮他這樣那樣收拾房間,他才明白,哦,這人原來喜歡養成系。

隔壁老大叔應該也是這種屬性圌吧。飛段當時揣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八卦,興高采烈地向迪達拉報告生日宴上那個只應天上有的美圌人好像有了新伴,這對於廣大單身(以及一部分非單身)朋友們是天大的一個噩耗啊!

“我知道啊。”迪達拉遠遠投出一個三分球,不知道為什麽憑空生出一股心虛的感覺,從飛段手裏重新接過籃球後才說,“就是我,嗯。”

“?”飛段還保持著兩手捧球的動作,迪達拉更虛了,抿著嘴眼睛到處亂瞟,最後還是決定轉身走向食堂,留下一個背影,深藏功與名。

飛段跟被雷劈了一樣,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去。倆人沈默地走了幾步後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怎麽有種自己家白菜被豬拱了的感覺。”

“原來你這麽喜歡我的?”

“我說的是那位。你是不是對白菜有什麽誤解?”

當時飛段心裏就隱隱有種保不齊會出事的預感,沒想到按這二位的性格居然能相安無事地處上幾年,除了偶爾鬧別扭之外沒啥大事——飛段想到這裏,扭頭看了看在玄關彎腰穿鞋的迪達拉。

“買打火機,”迪達拉回應了飛段拋來的眼神, “還要帶什麽?”

“不用。”飛段轉過身去,繼續對著鏡子撥圌弄頭發。

高檔小區裏的超市就是不一般,迪達拉心想,隨便找了塊兒地蹲下,用地圌痞流氓的架勢點燃了煙,準備過過癮再上樓。

“玩得好嗎?”

閑著無聊,他劃開屏幕鎖,映入眼簾的還是蠍之前發給他他卻不知道怎麽回的消息。迪達拉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實話他不太了解這個老大叔是什麽心態,每次都抓他作壯丁是幾個意思,把他當樹洞還是情感節目主持人啊?人間有真情?

他很煩,莫名地煩,隨便敲了行“你出差了”上去,問號還沒來得及打,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擡頭,是個穿著女高中生。

“你遇到什麽麻煩了嗎?”女孩問他,眼裏微微閃著光,有點緊張的樣子,雙手緊緊捏著手圌機。

拙劣的搭訕技巧。迪達拉禮貌性地站起來回了她一句“沒事,謝謝”,結果手一抖就把信息發了出去。他趕緊低頭檢圌查,還沒看清屏幕就聽到不遠處響起熟悉的短信鈴圌聲,如同一聲在他耳邊炸響的驚雷。

蠍就在路對面的超市門前站著,一手拿著瓶礦泉水,一手插著口袋,大冷天也西裝筆挺。沒穿大衣,感覺跟用行動貫徹“將裝圌逼進行到底”的口號一樣。蠍就那樣遠遠地瞇起眼睛看他,沒有笑,沒有任何表情。

迪達拉總感覺有種被抓包了的尷尬,於是也站在原地不動,就跟牛郎織女似的隔著條磚路遙遙相望。一瞬間迪達拉腦子裏閃過許多念頭——那這樣說來我是織女嗎?不對,那我是牛郎好像也不對,嗯……

走神之際,一個膚白腿長的青年從超市走出來,停在蠍身邊問他怎麽了,手裏提著的半透圌明塑料袋還有毛巾牙刷的輪廓。蠍把礦泉水遞給他,說了句什麽話,迪達拉隱約聽見什麽“上樓”之類的字眼。

怎麽說呢,如果剛剛短信提示音只是一道警示性的落雷,那這幾個字就是活生生劈在他頭上把他炸裂了,迪達拉瞬間有種整個人都“不圌得圌好圌死”的感覺。不算背叛,畢竟關系還沒好到那份兒上;可就是不太舒服,胃裏翻江倒海地難受。

看見蠍大跨步朝他走來,迪達拉竟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好在男人的尊嚴讓他定了定神,他剛想隨口逼圌逼點什麽來撐過這一段稍微有點漫長的空白,結果還沒張嘴就被蠍搶了先,“不是讓你戒了?”還從他手裏抽走了煙頭。

聽見這話,迪達拉才感覺指尖有點被灼燒的痛。他沒回答。說實話,偷偷抽煙是他倆之間最輕的一件了。至於別的,他覺得沒必要解釋,有些則是沒立場問。

飛段先前是自己開了一把游戲,打著打著又感覺不太對勁,這都快一個小時了迪達拉還沒回來。別說買個打火機,就是打了一炮這會兒也該美滋滋抽事後煙了。

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時不時瞄一眼手圌機屏幕看看有沒有消息,游戲自然打得摳腳,路人隊友心態崩了說要舉報他,連一起開黑的妹子都看不下去了問他是不是在夢游。飛段這小暴脾氣,一秒五噴模式剛要開啟就被跟前振動的手圌機打斷了,他趕緊接起來。

“我回去了,嗯。”迪達拉聲音很啞,飛段第一反應就是他抽圌了不少煙。

“你在哪?”飛段肩膀夾圌著手圌機,雙手飛速敲上一行垃圌圾話發送出去,踢開椅子就要往門外沖——誰還管什麽排位啊,分多任性。

“別來了,煩得很。”迪達拉語速很慢,“我說度假,他說出差。結果我蹲樓下抽煙呢就看見他和別人逛完超市出來。合著我倆都是騙子湊一塊兒為民除害了?”

“別說單口相聲了,”飛段迅速捕捉到整段話的重點,“你說他和別人在一塊兒呢?”

“提這個我就煩。得虧我和他也沒什麽關系,不然這不就成大型捉奸現場了嗎,尷尬不尷尬。”他還讓那人上樓,呸,老圌子跟他兩年了都沒去過他家呢,這算區別待遇吧。

一股火堵在心裏,吐不出咽不下,燒地喉圌嚨生疼,比當初知道蠍有個暗戀對象還憋屈……等會。

迪達拉突然打了個激靈。

——這人難道就是他的床前明月光,心口朱砂痣?

得知(疑似)真圌相的感覺未必好,迪達拉只覺得荒謬,他之前三番兩次地向蠍打探消息,又聽了那麽多描述,結果居然就在這樣一個場合碰上了面?

他平躺在宿舍床圌上,現在已經沒有了當初翻來覆去的那股勁頭。手圌機就放在胸口,半天了也沒有期待中的振動。冬天室內被暖氣烘得很舒服,迪達拉昏昏欲睡,就在意識漸漸沈下去時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趕緊打開手圌機上的游戲助手。

他點開百人斬的游戲記錄,這人就好像只有跟他一起的時候才玩,這讓迪達拉心裏稍微舒服了點。他又點進之前沒有來得及回圌覆的對話框,反覆把最後一條消息記錄嚼了好幾遍。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對你說這些話的目的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迪達拉開始運作自己那個位數的情商,想了想得出一個“蠍想跟我分手”的結論。

但是又感覺哪裏都不太對啊,這些日子蠍對他跟往常一樣依舊是不鹹不淡,甚至見面的頻率還愈發高了。怎麽看也沒有要分手的跡象。

他這會兒已經睡不著,又想不出個什麽結果來,於是翻身兩步跳下床,趴在陽臺點了根煙抽。之前有一陣子總是咳嗽,蠍發現了以後什麽也沒說,只在臨走前把打火機抽走放進自己口袋。他當時裝作沒看見,回學校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尼古丁吸多了愈發清圌醒,迪達拉的小腦袋瓜靈光一現——難不成這個老大叔把我當備胎,湊合湊合用一段時間?梗這麽老的嗎?

他在心裏演了一出好戲,面上卻不顯,想了想只發送了一句“我覺得你很像我之前的一個朋友”。

百人斬的回圌覆很快傳過來:什麽朋友?

爆破藝術家:一個很睿智的人

爆破藝術家:不過都過去了

百人斬:如果哪天我沒有辦法圌像這樣跟你對話,希望那個時候有新的人可以陪你。

迪達拉拿著手圌機楞在當場,他不明白百人斬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麽意思,卻沒問出口。

以前他在論壇裏交到一個很有趣的朋友,陪他插科打諢談天說地。迪達拉當時年紀才多大,每天遇到點小事都跟下餃子一樣咕嚕咕嚕全倒給他,差點要跟那人拜把子。結果不知道為什麽,後來兩人聊得越來越少,迪達拉每天有大段大段的時間對著屏幕發呆。有一次他沒忍住把想問的都問出來,字句仿佛石沈大海,就這樣斷了聯圌系。

“炮友炮友 打炮的朋友 上圌床的時候爽就行了 下了床什麽都不是 說個再見都嫌太多 你管他有沒有別的姘頭 別跟他鬥 他是強到寂寞的王者大圌腿 你還是新手攻略都看不懂的垃圾廢鐵”

迪達拉沒有猜透這是不是失去的預兆,新信息適時推圌送過來,飛段看上去並不像安慰的安慰又一次提醒他現實中還有一大堆破事兒需要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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