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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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夢祥走後,何安下學醫全憑自己揣摩。由於早年失學,何安下讀書全是自發,所以很少記書名、作者、具體詞匯,只在會心處慢慢參覺。

還有一種特殊的學習方法,就是見鄭佑全有什麽書,馬上自己從街上買一本,溜進鄭佑全的書房中,將鄭佑全在書上所做的眉批、勾勒照抄一遍,再在私下研究。

6、寧波先生

頂替俞喜仁的寧波先生大目高鼻,很有福相,最喜歡將何安下一班小夥計叫過來訓斥一番。

由於每天有事沒事都要挨頓批評,夥計們尋思,似乎寧波先生是借此解悶。奇怪的是,鄭佑全每每看到寧波先生訓斥夥計,總是流露出一種讚許的表情,也許是覺得寧波先生訓人正是他對藥店上心的表現。

比何安下還小的有兩個夥計,是鄭佑全的晚輩親戚,一個被鄭佑全喊作“鵝蛋”,一個被喊作“金生”。寧波先生口才極好,訓起人來連綿不斷,一次他訓鵝蛋時,鄭佑全剛好路過,聽了幾句,受其情緒感染不由得怒火沖天,將鵝蛋揪出去揍了一頓,打完之後,一聲喝問:“你太不像話了,說,寧波先生為什麽訓你?”

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先生怪我不長個。”聽完如此回答,鄭佑全只好溜溜達達走開了。

鵝蛋和金生是遠房親戚,鄭佑全十分推崇“從親制嚴”的古訓,認為越是親戚越要嚴格管束,如此方能服眾。鄭佑全平時對兩人好臉色都不給,一見面就是:“你倆要給夥計們做個表率。”

鵝蛋和金生平時便精神壓力頗大,寧波先生來了後,每天一訓的日子更加苦不堪言,以至萌生了學仙之念。

一個晚上,兩人抱著一個坐墊來到何安下面前,坐墊上繡著治牙痛符的圖案。自從寧波先生來了後,東庫房便鎖了起來,一見這個坐墊,仿佛俞喜仁牙痛的情景就在眼前。

鵝蛋和金生彼此望了一眼,向何安下作揖:“你要能讓我倆成仙,這坐墊就給你了。”

何安下以前受俞喜仁連累,一說神仙立刻招來眾人唏噓,現在終於有人對神仙感興趣,心中自是歡喜異常。三人商量一晚,覺得不如將學仙放置一旁,耽誤之急是找個法子將寧波先生懲治一下,先出口惡氣再說。

想懲治法子令三人十分頭痛,既要毫不留情又要不留痕跡,否則追究起來被趕出藥店,就不太美妙。三人都是在藥店中長大,知識範圍稍稍狹窄,想了一圈又回到藥材上,鵝蛋一拍腦門:“幹脆咱們把他毒死吧!”

何安下:“我有那麽多醫書,肯定裏面有法子的。”所有的醫書都對病因剖示詳細,治病的道理反過來可以害人,鵝蛋和金生點頭稱是。

學醫有“醫非博物,不能治疑難雜癥”的名言,所以許多醫書中都有名為“博物”的一章,紀錄了種種古怪的病因。鵝蛋和金生受這些記載的啟發,設計了不少巧奪天工的方案,雖然沒有一個真去實施,但整日沈浸在報覆的臆想中,心情轉好。

寧波先生見兩人變得雙目炯炯、精神飽滿,而且常對自己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微笑,心中煞是厭惡。而鄭佑全見這兩個親戚忽然學習熱情很高,總到自己的書房中翻書,不由得倍感欣慰。

寧波先生是鄭佑全從一家大藥店中請來的,他整日衣料光鮮,眾夥計雖然恨他,也覺得有這樣個人坐在大堂很是臉上有光,相形之下愛趴在櫃臺上瞌睡的俞先生就讓藥店有點掉價。

在不罵人時,寧波先生的口才是寶貝,只要有人進門,必將大包小包方能出去。看著他迎客、送客的手段,對人購物心理的精準掌握,正在研究行醫套話的何安下不由得感慨:一行有一行的門道。

寧波先生主管經營,雖然向顧客介紹藥材時頭頭是道,其實半通不通,平時也不見他對藥理有什麽興趣。大堂中的藥櫃有兩百多個抽屜,藥店的規矩是不上標簽的,除了整日抓藥的夥計,旁人想找出味藥來頗為困難。

舊式的藥店上門板關店都很晚,為了急病的情況,不論夜多深,一有人敲門得立即開門,所以值班夥計要在大堂中睡覺。

一日輪到何安下在大堂睡覺,聽一串腳步聲從過道而來,那是皮鞋踏在磚地上的聲音,店裏只有寧波先生一人穿皮鞋,正是因為是皮鞋,夥計們能預先做出嚴肅認真的架勢,要是雙布鞋由遠而近,大家就很輕松了。

一聽到寧波先生的皮鞋聲,何安下立刻從床上翻起。寧波先生出現了,不料竟是滿臉笑容,十分虛心地討教了許多藥材的問題。

何安下心中起疑:“難道他看出了什麽,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了一會,寧波先生話鋒一轉,讓何安下帶他去藥櫃開抽屜辨別藥材。他先是說了幾味尋常藥材名,緊接著說了兩味名貴的藥材,何安下開抽屜讓他看了,寧波先生眼神定定,像是將抽屜的位置記下了。兩味名貴藥材看過,寧波先生又閑聊了幾句便走了。

和顏悅色的寧波先生令何安下很不適應,第二天,何安下發現那兩味名貴藥材少了很多,當時不敢聲張,只是用筆小心記下來。

藥櫃中的藥材量,每天關店時從不清點,當用完後便去庫房中重新填滿,如果有人偷拿,很難追查。寧波先生讓何安下教他識別藥材的事,後來又有幾次,一問過後,兩天內肯定問什麽藥少什麽藥,何安下均一一記下。

轉眼到了夏天。

雖然天氣昏惡,但寧波先生仍然堅持每日一訓的習慣。也許是天氣的原因,他從講道理到發火之間的過程大大縮減,有時還抓起手邊的東西砸人,鄭佑全對於寧波先生亂砸東西的行為並不表態,有夥計告狀,就說:“他們大藥店都這樣。”

寧波先生最喜歡訓斥鵝蛋和金生。由於不知道每回扔過來的是什麽,兩人偷偷將桌子櫃臺上的玩藝統統收走,寧波先生近日發現自己一走進藥店,四處都是光光的平面。

一天何安下晚飯後不見了鵝蛋、金生,就遛出藥店,見兩人正在鄭佑全的船上,遠遠望去,和船夫聊得十分的開心。

何安下走到船邊,見金生手裏拿著一把小刀,眉宇間十分興奮。等何安下跳到船上,鵝蛋鄭重地說:“如果寧波先生再惹我們,就有辦法了。”何安下:“什麽辦法?”金生一揮小刀:“跟他拼了!”何安下一瞥,見船夫蹲在一邊無聲地發笑,心知是他出的主意。

船夫曾載著何安下、俞喜仁去龍頸山,他不喜歡和人往來,總是呆在船上。

何安下心想對鵝蛋、金生的覆仇情緒不能鼓勵,便湊上去和船夫聊天,話題自然還是俞喜仁。俞先生帶著個漂亮女人不知到何處安度晚年了,這個事件先開始是笑柄,後來似乎人人對此羨慕不已。將這事作話題,往往再沈默的人也會絮叨不已。

據船夫講,其實他和俞先生最熟了,說的都是成人話題,至於那個神秘的漂亮女人,估計只有他一人見過。船夫將那女人的音容相貌描述一番,三個年輕人均覺得有一種無法想象的美麗,何安下問了一句:“你說的那些形容詞是你自己想的嗎?”

船夫:“俞先生跟我說的。”

何安下想:“自吹自擂是俞先生的一貫作風,倒也不見得有多漂亮。”想著再也見不到他,不由得一陣悵然。

船夫繼續說:“不知道吧,他都快將一部《紅樓夢》翻爛了。我雖然不識字,但看戲聽書的,對《紅樓夢》裏的故事也了解個大概。我有次問他:‘俞先生,您為什麽喜歡看那滿紙哥哥妹妹的書呢?’他把其中的奧秘說給我聽了,原來《紅樓夢》是部修道的書!看懂了可以成仙。”

一聽成仙,三個年輕人均呼吸一緊,鵝蛋結結巴巴地問:“你這麽說,有什麽證據嗎?”船夫莊重地說:“有。”三人等著下文,不料船夫搖了搖頭:“這都是大人的事,說了你們也不懂。”卷起根煙,就此閉口。

三人一再央求,船夫嘆了口氣,對何安下說:“好吧,俞先生走得很有境界,該放下就放下,我聽說他的好多東西都留給你了。他這麽多年古怪的玩藝積累了不少,就分一兩件給我,主要是留個念想。”

何安下回藥店時俞喜仁已經走了,留東西的事倒是頭次聽說,目光急掃鵝蛋、金生。兩人解釋說,因為寧波先生堅持放在東庫房的東西都是藥店所有,沒給何安下,夥計們怕他生氣就沒跟他提起。前些日子鵝蛋、金生給的坐墊還是他倆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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