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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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得尿急,心想:“反正打不出雷就不下去。”於是衣襟一撩,站在沙堆頂上“嘩啦啦”起來。

鄭夢祥出診歸來,一進後院,覺得白亮亮的一道光閃進眼角,向上望去,一股水流星星點點撲面而來,模模糊糊有個人影。

鄭夢祥是個有心計的人,一見事出非常,立刻視而不見,平心靜氣地走到夥計宿舍中,不經意地說:“外邊下雨了?”

原想立刻會有夥計出去看天,沒料到由於自己平時和大家交流得太少,話出口半天,竟沒一個人反應,於是用少東家的口吻嚴厲說道:“誰出去看看?”大家立刻放下碗筷,走得一個不剩。

夥計們剛出門,鄭夢祥就聽到一陣狂笑叫罵之聲,於是回身扶著門框看去,只見一人站在高處,被夕陽鑲嵌了一道金邊,猶如天神一般,正在當空撒尿。

此事在護生堂藥店引起不小的震動,店主鄭佑全更是勃然大怒,大罵“成何體統!”,責令俞喜仁將何安下送回姥姥家。

俞喜仁只好將何安下帶走,何安下抱怨說:“俞先生,都怪掌心雷不靈!”俞喜仁聽在心裏,十分不是滋味,悶頭走路,忽然喜悅地一拍腦袋:“難道說,你的緣份是在這裏!”

俞喜仁雙目炯炯有神:“你今天因為撒尿而倒黴,正好提醒了我,所謂童子尿,賽黃金,清肺補腦,天天喝可以長生不老。”望著俞喜仁真摯的面容,何安下說:“好,我以後尿尿都給你。”俞喜仁臉色立刻陰沈下來。

將何安下送到姥姥家,俞喜仁沒說兩句話就走了。姥姥家住著三個娘舅,他們都在藥店做夥計,終止了孩子的學業,多少令娘舅們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姐姐,不願與這孩子天天面對,於是挑了個三人都不在的藥店——護生堂,將何安下送去。

今天見孩子回來,不但沒有訓斥反而造出歡天喜地的氣氛,做出滿桌菜來。何安下也沒料到如此熱烈,見一盤肉香噴噴地炒在蔥葉裏,就夾起一塊,卻吃不出味道,甚至還覺得有點頭暈,便說:“這是什麽肉啊,我吃不習慣。”

此話出口,三個娘舅長噓短嘆,終於姥姥哭出聲來:“好孩子,不吃羊肉,因為你媽就是屬羊的呀。”何安下不知道母親的生辰,覺得口中的肉苦澀難咽,這頓飯再也吃不下去了。

何安下從此羊肉再沒吃過一口。

在姥姥家住幾日倒也舒服,但總是被藥店趕回家中,雖然娘舅們熱情,畢竟不很光彩,於是便聊從俞喜仁聽來的神仙之說,表明自己學了不少。三個娘舅都不大感興趣,只有姥姥十分愛聽,何安下有一次問她:“我去學仙怎麽樣?”姥姥說:“去吧,去吧。”

不久,藥店又召他回去,何安下知道是俞先生的努力。

回到藥店,卻不見了俞先生,賬房座位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一口寧波話。何安下找夥計們詢問,原來俞喜仁帶著一個年輕女子已經離開了石門縣,他的位置便被這個寧波先生所頂替。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但俞喜仁總買綢緞的謎終於揭開了。

對於那個女子的相貌,眾人都說“漂亮極了”,何安下覺得俞先生辛苦一輩子也算有了好報,為他高興,但他突然離去,總是茫然若失,不由得想起俞先生種種好來,最後記起俞先生說過的童子尿,就想試試喝尿。

由於俞先生平日神神怪怪,所說的話五分只信得兩分,為了慎重,專門查了《本草綱目》,見這部醫學著作寫道:“人尿,味鹹,性寒,無毒。有明目益聲,潤肌大腸之功效。”總算放心,喝了數日,覺得將這法子傳給鄭夢祥吧,興許他喝得高興,就教自己中醫了。

鄭夢祥很愛聊俞喜仁娶媳婦的事,完全改變了寡言少語的作風,由於這事是藥店中的最大話題,而鄭夢祥是有文化的人,他將此事分析得頭頭是道,旁征博引,妙趣橫生,一時間所有的夥計們都和他親密無比。

那天見鄭夢祥興致很好,就將自己的用意表明,鄭夢祥立刻圓睜了雙眼。何安下見他表情不對,正要將喝尿的種種好處詳細說出,忽然打了個嗝,一股濃郁的尿騷味從內臟中翻騰上來,忍不住的惡心,跑到院子裏哇哇嘔吐。

鄭夢祥象他父親一樣溜達過來,道:“這尿,我看誰也別喝了。”鄭夢祥懂得“童子尿”的童子是指吃奶的小孩,那是可以入藥的,並非是未經男女之事的男人。

何安下嘔吐時有了新主意,幾天前在姥姥家,受到各種好菜的招待,護生堂夥食十分粗糙,於是總跑到廚房看娘舅們做飯。一見鄭夢祥對童子尿不感興趣,就想到誘之以美食。

幾日後,何安下溜到街上買了一袋魚元,等護生堂大師父作完晚飯離去後,就遛進廚房,炸起了魚元。

鄭夢祥就著一盤蘿蔔吃飯,忽然一股令腸胃舒服之極的味道飄散而來。他掩飾著沖動,平心靜氣地對夥計們說:“好像有股味?”眾夥計以為是藥店來了客人,反正沒自己的份,只埋頭吃蘿蔔。

鄭夢祥口氣變得嚴厲:“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麽事。”有個人不情願地出去,立刻氣喘籲籲地跑回:“何安下在炸魚元!”登時嘩然。

由於何安下做菜爽口爽胃,鄭夢祥決定教他中醫。

先教了一首歌:

〖靈樞素問,一筆可鉤,

湯液難經,百年難學。

古籍千百方,算來只用兩方。

本草千百味,約之不滿十味。

不論內傷外傷,概為一補。

不論陰陽之癥,總是一溫。

漢唐宋元之書,許多闡發。

張朱劉李之論,徒事鋪張。

從來醫書萬言,記得僅有三言。

醫者開口不曰脾胃土敗,

便曰命門火衰,

或言氣血兩虛。〗

鄭夢祥囑咐:“懂了大原則,什麽醫書都不用去讀,只要記住‘脾胃土敗、命門火衰、氣血兩虛’三句話就可以應付門診。因為什麽病都不出這三樣,只要振振有詞,張口迅速,就會生意興隆。”

何安下方知道,鄭家行醫和走江湖算命一樣,是有套話的。醫書上的種種玄妙道理,琢磨得再深,不會說套話,還是會被病人們認為醫術不行,沒有一開口便將病人折服的口才,是不敢開診所的。

鄭佑全收藏有一本《牙牌命數》的算命書,許多人都以為此書是預測的寶典,鄭佑全也人前屢屢誇耀這本書的神奇。兒子鄭夢祥道出了底細:“父親愛它的文字,八面威風。”

水平在於蔔詞的文筆厲害,任何事都可放上去解釋,但給人的感覺卻像專指,真是一流的江湖手段。鄭家行醫正如算命一般,需要八面威風的語言。

有所謂“名醫殺人”的話,因為名醫不可能好好看病,他沒有時間。一天兩百多病人,基本上都是靠著套話應付過去。說的都是兩可的話,如算命般,好壞都是它。

鄭佑全看病,自己不寫方子,總是口述,兩三個徒弟抄方子,他說的藥名聽不清,可以問,但問第二遍便要發火,這邊發火邊看病的做法,是殺雞給猴看的道理,令病人們敬畏。不是自己不能寫方子,而是要這等架勢。

診所中總是滿滿當當,因為有些病鄭佑全要反覆看,一個病人看三次就等於是三個病人。人忙時兩三個病人一起看,由於他是讀書人改行行醫,思維敏捷,自圓其說得很是精彩,有諸葛亮舌戰群儒的氣勢。

鄭佑全和縣城裏一位算命先生交情好,時常派夥計們去給他送禮,何安下便送過幾次,當時覺得蹊蹺,以為是鄭佑全試圖將病理和命理結合起來,要達到醫學的最高境界。

經鄭夢祥一講,才明白另有門道。那一時代的人求醫問蔔是聯系在一起的,問家人的安危,到算命處得到的回答是:“醫者在東。”向東方一找,只有鄭佑全一家藥店。而當鄭佑全說:“能過春天便好。”或“不受驚便好。”一類模棱兩可的話後,緊接著便說:“不如去找某某一算。”彼此拉著生意。

這一類經營技巧令何安下眼界大開,卻又嚴重失望,原本“當不成半仙,不如先做個神醫”的想法受到了挫傷。

但名醫家庭除了門面手段之外,畢竟還有真實本領,他在鄭夢祥的指點下看了四本醫書,《瘟病條辮》、《平湖脈訣》、《三指禪》、《治病法持》,最喜歡的是《三指禪》。《三指禪》幾乎就是道書,有“一痕曉月東方露,窮取生身未有時”的名句。

鄭夢祥教了何安下一些行醫套話後,沒幾日就被父親送去省城的大藥店了,從此再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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