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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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連從迷糊的夢中被顛簸醒的時候,長途巴士剛好駛過普利茅斯一小片翠綠的牧場。

普利茅斯灣是這個海港城市的心臟地帶,軍艦和渡輪日覆一日匆匆進出著海灣,莊重得就像還留存著1946年諾曼底一役的尊嚴。這麽多年來,它的教堂裏依然有人吶喊著黃金時代的奠基石,依然有人呼喚蒙巴頓的榮光,也依然有人虔誠相信著上帝的恩慈。

巴士司機大概是這樣一個有著嚴重英雄情結的本土居民,從普利茅斯到彭讚斯的海邊,在山路上二十度驚險上下顛簸急轉車速始終不減。亞連一醒來就被巴士狠狠一顛,腦袋脆生生撞在玻璃窗上。

“快到了嗎?”他揉著硌得發疼的腦袋,暈乎乎地問。

“還早得很。”神田瞥了他一眼。

亞連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懶洋洋換了個姿勢,閉上眼睛繼續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自從出了城市大道他就開始暈車,進山路吐了一口袋,把坐在旁邊的戀人也弄得手忙腳亂。神田一邊罵一邊拆開準備好的暈車藥,幾乎是強行灌進暈得稀裏糊塗的人嘴裏。亞連吃了藥閉目養神,很快就又養來了睡意。

“是你自己要來的,豆芽菜。”

亞連點點頭,懶得理他。

他們直到近中午才到達目的地,亞連剛走出站臺,一股狂風就刮走了他的寬檐帽。

海岸線上陽光明媚,天空純凈得有如一條藍綢。從他們的角度能看見海邊一座突兀的象鼻崖,腳下白浪掀天。風在耳邊呼嘯,卷著清冽的空氣盤旋在這片荒涼的海岸上空。

走在後面的神田接住了亞連的帽子,扣在他那顆光禿禿的腦袋上。

亞連的頭上已經長出了一些短短的毛發,依然是純白顏色,等到頭發重新長出來,就能慢慢覆蓋住那條手術的疤痕。頭頂的可以遮住,但臉上那條貫穿左眼的,無論如何也是掩蓋不了的。而奇怪的是神田已經習慣了那條暗紅的舊疤痕,作為亞連?沃克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存在。他甚至覺得那有種奇異的美感,讓這名少年所受的傷痛赤裸裸展現在外,而不是被他隱瞞在心裏。

這裏是英格蘭的最西處,面向遼闊的大西洋;這裏是蘭茲角,馬納所說的陸地的盡頭,遠航的開始。亞連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閃著興奮的光芒,他是喜愛自然風光的,他說自己很久以前就告訴過神田想來這個地方,然後板著臉質問他是不是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

神田沒有回答他,只是從他的背包裏取出一件外套,不顧對方抵抗裹在他那單薄的身子上。

“別被風刮走了,豆芽菜。”

“你聽清楚我帶你來這裏的意思了嗎?”亞連氣得大叫。

“……不清楚。”神田不耐煩地想了想,幹脆回答。

“那我再說一遍……”

“行了!”神田把人摟過來鉗制住,在他耳邊低聲說,“你不就是想說,你想從此開始新的生活麽?有必要強調那麽多遍?”

突然拉近的距離不必由於海風咆哮而扯著嗓子吼,可是這低語卻讓亞連面紅耳赤:“因為,因為這是和你的新生活啊,混蛋!”

神田楞了楞,附身在少年冰涼的唇上啄了一下。

“畢業之後,我可能會回國一段時間。”

“多久?”

“三到四年。”

“我可以來找你嗎?”亞連轉過頭,認真問。

“當然。”神田不假思索。

沿海小路邊的涼棚裏有一個水果攤,老板是個法國人,緒著蜷曲的白胡子,帶著棗紅色毛線帽,瞇著眼睛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聖誕老人。亞連向他買了一盒黑莓,順便問了問去寫有“距離紐約3147公裏”的著名路標的方向。

他們逆著風前行,一路步行到那座旅游雜志上常常露臉的白色路標,那裏有三兩游客拍照,亞連剛走近就被其中一位女孩迎面而來。她來回打量了一遍板著臉的東方男人和一臉人畜無害的亞連,然後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先生,能幫我們來一張合影嗎?”

“噢,好。”亞連把手裏的旅游手冊和零食袋交給神田,接過她的相機。

女孩很開心地跑到路標邊,站到她的朋友們身邊。

“請微笑著看這邊……三,二,一!”

“謝謝你,”女孩看了看照片預覽,“真美!”

“是你們人漂亮啊。”亞連笑道。

女孩看上去很高興,瞟了一眼那個和他們保持著距離的沈默的東方男人,湊到亞連耳邊小聲道。

“那位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吧?”

亞連一驚,看著她的眼睛。

“對不起,因為我第一次來蘭茲角也是和我的男朋友,他是個中國人,”女孩有些抱歉地笑道,“他說,他們中國把這裏叫做——英國的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

“我也不太懂中文,他說在中國是個景點,也代表著熱戀中的人們都渴望到達的地方。直到後來我在書中讀到一句詩,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

“什麽詩?”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 and the rocks melt wi' the sun,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A Red, Red Rose》Robert?Burns)

亞連的神情突然變得更柔和了,他擡起頭,站在不遠處那個男人剛皺著眉頭捋順了被風糊了滿臉的黑發,剛好也向他這邊看過來。

“在最開始,我以為那是曼德利莊園的蘭茲角,陰森詭譎,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是生命之終點與起點的蘭茲角,也成為了我來這裏的理由。現在你說,它是天涯海角的蘭茲角……”

亞連看著神田,他知道對方聽不見他說話,但還是在風聲中壓低了聲音。在用蹩腳的發音重覆“天涯海角”這個詞的時候,他就想起了那句詩,然後不由得微笑起來。

“它也是你們的蘭茲角,”女孩歪著腦袋,俏皮補充道,“祝你們幸福,善良的先生。”

“你們說了什麽?”神田看著走近自己的人,大聲問。

亞連放下相機,註視他的眼睛。風太大了,吹開了神田的劉海露出一片白凈的額頭,吹起了他的襯衫領子,甚至吹得他的睫毛輕輕抖動。迷人得不像話。

他淡淡笑了笑,把和女孩的對話全數講述了一遍。

神田聽罷露出了很怪異的表情。

“那邊的相館賣空白指路牌,一個只要10磅,”亞連問,“要去寫一個麽?寫上人生目標。”

“豆芽菜……你喜歡這種?”

“……我不知道。”亞連撇撇嘴。

“我的人生目標再清楚不過了,”神田盯著他,“你不知道嗎?”

亞連怔住。

“我,我知道。”

說完他立即埋頭看著地面——他們走的這條路兩邊生著成片的海桐花,正值開花季節,這種可愛的圓葉喬木的綠葉上綴滿了細小的鵝黃色花朵,夾在同樣矮小的海濱灌木中,往北邊一路延伸下去。

直到消失在地平線上。

轉眼間日頭西斜,灰色積雲出現在太陽落下的海平面上方,如一線濃墨劈開天色與霞色。雲上一片望不到邊的鈷藍,雲下則一層一層染上漸變的橙黃。白天的溫暖慢慢沈睡過去了,海水依然一浪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送來陣陣涼意。這些冷冽的意味落在鹽角草光禿禿的葉尖,嵌在白沙石的縫隙裏,落在他們周圍呼吸的空氣中。大概是聽了“天涯海角”的緣故,一路上心猿意馬的兩人沒有太多對話,緘默著從高地走到海邊。

亞連把圍巾垂在肩頭的部分又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裹緊。夜裏的海風開始讓他感覺到冷,於是他向神田靠攏了一些。

百米開外有座舊燈塔,塔頂還亮著燈光。守塔人是個像從故事書裏走出來的老頭,提著釣竿和破舊的鬥篷往塔裏走,在逐漸昏暗的海灘上留下一道佝僂的剪影。亞連似乎很高興,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向老頭詢問能不能讓他們上塔看看。

不料老頭搖了搖頭。

“游客是不能進入燈塔的。”

神田無奈:“行了,走吧。”

“先生,我們即將返程,希望能有個地方歇歇腳,”亞連不甘心地追問,“您帶著我們看一眼就好。”

“歇腳?”老頭挑眉,指了指塔柱旁一座白墻紅瓦的小屋,“那裏通電,有床,還有一些剩下的茶水。”

話音未落,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塔,關門落鎖。

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並不是什麽人都對你友好不是嗎?”神田幸災樂禍。

亞連無言以對,只能直沖他遞白眼。

“進去休息吧,半小時後出發。”

神田的嗓音喑啞,亞連驚訝地看他的眼睛,那雙烏黑的瞳孔裏分明燃燒著火焰。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把滾燙的臉埋進圍巾裏。

來不及解釋了,先上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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