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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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柏樹的純潔、蓬勃的朝氣,

發育健美者,我會馬上認出你;

在那運河的清潔、生動的水裏,

最迷人的人,我清楚地認出你。

每逢山頭映照晨曦的紅光,

立刻,使人開顏者,我就迎接你;

那時我上空現出清澄的穹蒼,

使人開心者,於時我就呼吸你。

我由內外感官獲得的認識,

教化一切者,認識都要通過你;

每逢我稱道安拉的一百個名字,

每個聖名的應聲都是應著你。

(歌德《盡管你隱身藏形》節選)

第三個月的覆查結果出來之後的那個星期五,我拿著報告單離開了醫院。

三個月之前的這個時候我還躺在急救室裏命懸一線,醫務人員全副武裝攔在我和死神之間。在那短短的數小時空白中我不知道很多事,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在他們破開我的顱骨,取出惡化的血腫時,我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回。

三個月之後的現在,倫敦已入秋一些時日。我看見懸鈴木的葉片變黃,在風裏不甘心地抓著枝頭搖曳。牛津街的店鋪爭先恐後地掛出折扣標語,雨水一陣又一陣地將這個城市沖涼。趁著打折我又買了一床被子,以前的那些太舊了。我還整理了很多沒用的舊物,打算改天一並賣掉,一如既往。

神田優回日本前,我還和他大吵了一架,就像我們在相愛之前那樣地吵架。

我像個多嘴的婦人一樣嘗試各種能夠激怒他的語言,我想隨他去日本,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麽忙。可是他不同意,他認為我這邊的事處理得不夠好,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盡我所能了。不過事後仔細想想,那又有什麽關系呢?總有一天我會去的,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相依為命的伴侶,不是嗎。

那晚我無法入眠,我無數次暗示自己必須靠睡個好覺冷靜下來,可是依然失敗了。我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地看夜空,就像一個觀測群星的人一樣仔細地看。那片天空中出現了很多人的臉,更多時候,他們在我腦海裏是不會開口說話的,可是我由於愛他們所以能感受到,我想他們也一定能。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在我裝睡的大半夜,優起來上了洗手間,似乎還喝了一杯水。在回床上繼續睡之前,他繞到我這邊,輕輕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他唇上還留有喝水後濕漉漉的涼意,通過親吻也沾到了我的嘴角。我幾乎要覺得這個急性子從來沒有哪次接吻像今晚這樣溫柔,他是愛我的,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棄我,他也的確這麽做了。我莫名地就想哭,我總是把事情搞砸,他卻從未真正責備我。這是不是說明,我才是真正壞脾氣的那個?是不是說明,我只需要讓自己變得好一些,就擁有了愛他的資本?

每次我這麽想的時候,就會覺得天邊那些繁星,其實都不過是觸手可及的東西。

皮卡迪裏廣場附近有個香檳俱樂部,就在一座乳白色維多利亞排樓的一層。

亞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舉棋不定的樣子被後面的林克看在了眼裏,他推了推少年的肩膀:“你為什麽要猶豫?”

“不是猶豫,”亞連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沒發現嗎?這裏變了。”

“怎麽變了?我覺得沒有變。”

“變了。”他斬釘截鐵道,指著門內,“前廳的沙發套換過了,以前是金絲絨,現在是漿過的粗麻布。”

他指著吧臺:“酒櫃頂上以前有幾盆常春藤,現在全沒了。酒保是新面孔,我沒見過他。”

他指著天花板:“頂燈換過了。”

“制服的領帶換成了領結。”

“花瓶重新上過釉。”

林克驚訝地後退,把自己靠在門邊的羅馬柱上:“你很了解這裏嘛。”

亞連笑了笑。

“林克,你曾經在這裏請我們喝過一瓶98年的巴黎之花,你說是從你父親的酒櫃裏偷來的,卻沒告訴我們你因此被關了一周禁閉。那一年的巴黎之花由於產量稀少,甚至比同等酩悅還要貴一些。可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分。我永遠記得那醇黃色的瓊漿從香檳塔流下的樣子,我記得它的口感裏有讓人快樂的果香,我記得你們笑的樣子。我還會偷看馬納,還會與緹奇翻白眼。”亞連說,“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後悔,但不代表我不懷念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候……我想你們不會跟我走,因為我要自己走了。”

“如果我這麽說,你們還會接納我嗎?”

林克詫異地瞪了他一會兒,旋即搖搖頭。

“我們沒有那個權利……接納你的是你自己,沃克。”

亞連盯著腳尖,沒有說話。

“他走了?”

“走了。”

亞連說著,站直身子準備走進俱樂部大門。

“餵,”林克叫住他,“你可別在他離開的時候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你不知道那時的你……雖然表面看上去隨性又快活,但仍然就像團垃圾,活在當下不看未來的垃圾。”

“噢,那你說我該怎麽辦?”亞連聳肩,“回湖區照料旅館和練琴,隨樂團演出,和village的愛爾蘭人交朋友,去墓園看望庫洛,我都做了……現在怎麽辦?”

他說:“我又不是躺在城堡裏等著被救的公主。”

“我想要的越來越多了,林克。這是不是代表……”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亞連拿出手機只看了一眼屏幕,就有些微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嘿,夥計,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拉比?”亞連驚喜道,“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德拉娜安島的海灘上,這裏有新鮮的芒果、木瓜和椰子汁,天空比染料還要純凈。我現在穿著你見過的那條粉兔子沙灘褲,被女孩們埋在沙子裏,你是不知道,這邊的姑娘們是有多火辣。她們被曬成小麥色的肌膚……”

“你的旅程還在繼續?”亞連一直以為他的環球旅行計劃早已結束了。

“當然!為什麽不呢?為此我賣了兩套落腳的房子呢,傻子。”

亞連笑出聲來:“我以為你送走了李娜麗就該收收心回來好好工作了,沒想到你是出去了,卻不想回來了。”

“這是一輩子的事,亞連。”

“一輩子?”

“對,一輩子,”青年的聲音無比愉悅,“我決定了,我還是要去找她。等旅行結束我就去中國,最多不過撞得頭破血流。我是誰?我就是世界之眼。沒有追逐到窮途末路的地步,我怎麽就輕易放棄了呢?”

亞連啞口無言了半天。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希望你也有好運氣……能有這樣的覺悟,這段時間你一定經歷了不少煎熬吧?”

“這大概是我這幾個月最大的覺悟了吧,”拉比興奮道,“你永遠都在向更遙遠的地方去,永遠都不會停滯不前——擁抱這個世界吧,趁你還能高舉手臂的時候。”

掛掉電話的亞連看著蒼白的天光,在他仰頭時劉海滑在了兩鬢,露出一片光潔的額頭。林克盯著那片額頭還有他融在背景裏的眼睫毛,儼然還是那個大男孩的樣子。然後他微微側過頭來。

他對林克莞爾一笑:“這是不是代表,我可以真正沒有怨懟地熱愛這個世界了?”

沒有等待對方的回答,他就開門走了進去。

林克一言不發地看著隱沒在燈光裏的身影,突然開始回想以前的亞連?沃克是什麽樣子。其實他的本質一直沒有變,他還是那樣一束光,不設防不偏頗地愛他想愛的人,只是比起曾經,神田優在他內心註射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對幸福的強烈渴望。

“從你打開酒吧門向我們招手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由衷地佩服你了。”

緹奇?米克用手背搓著下巴上沒刮幹凈的胡粧,把他那超過六英尺高的瘦長身子趴在塔橋的石欄上,幽幽看著泰晤士河寬大的河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心無芥蒂地與人交往的,少年。”

“他們現在如何?”亞連飛快地換了話題。

緹奇扭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一如往常。”他說,“我不知道你跟羅德說了什麽,讓那丫頭難過壞了。不過我想,既然她想通了,那也不是什麽壞事。總之,現在她挺好,又開始興高采烈地同我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而且似乎……更黏我了。”他無奈地搖頭。

“我在布雷裏奧石油公司幹的那幾年,遇見過一個女人。”

緹奇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她沒了父母,弟弟在印尼海嘯中被倒塌的房屋砸斷了腿,至今癱瘓在床。後來,她的丈夫忍受不了窮困潦倒的生活出了軌,與她坦白後跟別的女人跑了。再過了一陣,她辭職離開了公司。”他滅了煙,用手指摩擦著冰涼的石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那個女人曾經一向很樂觀,就像你,少年。見過你沮喪模樣的人,我想屈指可數吧?”

河上風大,亞連理了理風衣領,把發繩解開準備重綁頭發。緹奇看著他手中那條帶短短流蘇的紅色發繩,輕笑。

“她一定好好兒地活著,”亞連說,“並且活得比誰都精彩——因為她比誰都自由。”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像你這麽幸運。”緹奇意有所指道。

他把目光落回河面,那裏有一線白鴿撲騰著翅膀向塔橋的方向飛過來,穿過他們頭頂,徑直而去。亞連也在仰望那隊鳥兒,只是看著在它們越過頭頂時被陽光刺得用力眨了眨眼。

“餵!又是你們兩個!”

背後響起一陣突兀的汽車鳴笛,一輛轎車在他們面前靠邊停下來,從駕駛座上鉆出來的人是神田優的室友——阿爾瑪?卡魯馬。

“我剛陪家人做了禮拜回來……好久不見你們了,亞連?沃克,還有……?”

“緹奇?米克。”亞連搶道。

緹奇挑眉:“你不接一個‘大叔’了?”語罷被對方白了一眼。

“上車嗎?”阿爾瑪示意身後的車,“一起去喝下午茶吧。我定了拉杜麗的馬卡龍禮盒,原本還擔心自己吃不了那麽多,遇上你們真是太好了!”

緹奇擺手:“我得回家陪小公主,否則她生氣了,十盒拉杜麗也救不了我。”

亞連僅僅是楞了楞神,就被青年摟著肩膀塞進了車裏。

阿爾瑪輕車熟路帶他進了一處花園餐吧,點了一大壺花果茶,把馬卡龍擺了一籃子。然後他開始絮絮叨叨抱怨上午水洩不通的道路堵得他們險些遲到,排隊買限量禮盒花了他近一個小時,他最後說,對於一個沒有對方任何聯系方式的情況,能再次遇上亞連真是很幸運的事啊。

“那幅畫還在麽,沃克先生?”

“你可以叫我亞連的,”亞連微笑,“那幅畫還掛在家裏的墻上。唔……它很美,我會一直留著的,你放心。”

“看來那只白鳥兒終於能展翅飛翔了!”阿爾瑪用手背托著下巴,高興地打量坐在對面的白發少年,“小優一定也很開心吧?他那家夥,雖然嘴上不愛說,但眉目越來越能透露他的情緒了。”

“如果這算一件好事,我會為他高興的。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頑固的人,一旦認定了什麽便不會再更改……”

“噢,這一點的確是的,對他重視的人,”阿爾瑪打斷他,“忠貞不渝,至死方休。”

亞連手一顫,握著的茶匙磕在茶杯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發生了不幸,你以為你在拖累他,可是,這恰好也給了他很長時間去學習。那段時間裏,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焦躁不安。可是他也在成長,他以前是個多麽典型的日本人,自我中心,不會為別人做出超出自己底線的犧牲的人——我一度懷疑就算我在他面前口吐白沫,他也會十分冷靜地撥打急救電話,然後坐回電腦旁繼續寫他的論文,哈哈哈……”

阿爾瑪啜了一口茶,斂了笑容,認真說:“我猜他一定對你做過一些錯事?他是個笨蛋,要不是我擅長死纏爛打,我大概也早被他逼得搬出宿舍了,哈哈……可是現在,他也學會了如何去愛,如何與愛人靈魂相授。他學會了……如何在自己一絲不茍的未來規劃裏寫上你的名字。”

“所以謝謝你,亞連。謝謝你讓他變得更完整。”

阿爾瑪這麽說著,一邊看對方的表情發生著細微的變化。

他從挎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推到亞連面前。

“這是他忘在宿舍裏的本子,好像是日記?他走的那天就打電話讓我帶給你。我幾乎給忘了,今天剛好。”

那本筆記本有些陳舊,封面邊角磨損得現出了裏面的硬紙殼,內頁蓬松不齊,像是被翻閱了無數次。亞連看到本子時楞了楞,他知道這本筆記本,但它不該這麽舊,至少在他手裏,它是平整的,而不是這副糟糕的樣子……可這現在不是重要的事。

他接過本子,飛快翻閱,他發現本子已經被寫完了。他遺失它時只寫了近一半,剩下一大半是另一個人的字跡。他不怎麽熟悉這字,但他知道它們屬於誰。

字的主人在本子上寫了很多,有的也像亞連之前寫的一樣,只有寥寥幾行,有的寫了一大段又被塗掉,留下一個醜陋的黑疤。亞連看得想笑,如果它還能被稱為日記,那大概是全世界最難看的一本。

那個人的日記緊跟著他的,從他們確定關系之後寫起,一直寫到本子的最後一張紙用光。亞連發現他突然能回憶起很多他以為已經遺忘了的瑣事,那些事小到他燒糊了神田專程從臺灣超市買回來的蕎麥面,大到神田拉下面子請求教授幫助他準備康覆訓練,紛紛流水般註入他的腦海。

神田的語氣通常不太好,或者抱怨豆芽菜性格煩人,或者數落他笨手笨腳幹蠢事,或者憤怒於他又有了力氣跟自己吵嘴……就差將“不高興”寫在紙上。亞連看得忍不住想,自己明明是還算率真的人,怎麽就攤上這樣一個悶葫蘆呢?

他慢慢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

“如果能寫到這裏,我們應該能夠獲得幸福了吧。:)”

他已經忘記他是什麽時候寫下這行字的了。可是他遺忘的這行字,被撿到本子的神田優看見了,然後,將日記延續到了這裏。

亞連笑了,神經扯著心疼。

疼痛是牽著心臟的,溫暖也是。真實的快樂總是以真實的痛苦為依托。

他們都是對方的命門。

阿爾瑪?卡魯馬坐在他對面悠閑飲茶,他的嘴裏還留有馬卡龍的甜味。他好像聽到了山雀的叫聲,清脆的,從玫瑰園深處傳出來的啼鳴,伴隨著枝葉攢動的刷刷聲響。正是這些聲音讓環境安靜得不可思議,正如英格蘭任何一個愜意的下午茶時分般甜美。

可是對亞連?沃克來說,這幅場景穿越了多少個時空而來?穿過那些纏綿通透的陰霾和雨水,穿過每個獨處的孤寂深夜,穿過他呼吸了二十來年的一成不變的空氣,也穿過愛著的人們交錯縱橫的淚水,才來到他身邊。

亞連合上日記本按在心口——這本由他倆共同完成的故事。仿佛他這樣做,在接下來的漫長日子裏,它就能為他抵禦一切傷害。

直到等待盡頭的那陣東風將愛人帶回他的身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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