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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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好嗎?”

在倫敦往東京去的航班上,亞連突然問。

神田訝異於他竟然開口說話。他低落了數日,太久的時間裏一言不發,久到神田幾乎忘記了時間,覺得他是真的啞了,雖然實際上也並沒有那麽久。

亞連在進行某個意義上的抗爭,這從他心不在焉的眉眼和似乎隔著一層薄紗的聲音就能發覺。他絞盡腦汁試圖讓神田放棄自己,但他顯然高估了對方的智商,又低估了他的情商,神田壓根未往這個方面思考,一點都沒有。

“你想讓我前功盡棄嗎?”那個人總是頭也不回地冷冷道。在他刻意保持沈默的這些日子裏,神田拒絕了與他進行沒有意義的交流,也杜絕了他肚子裏打的所有逃避他的主意。可是這怪誰呢?亞連?沃克天生把情緒寫在臉上,算計人心不是隨便什麽人都有天賦做的。

但是,神田比他更擅長打冷戰,於是熬不過沈默的尷尬開口說話的自然是他。

“日本好嗎?”

“和英格蘭沒什麽區別。”神田瞥了他一眼,“狹窄的島國,擁擠的土地,和……禦手洗團子。”

亞連欲言又止,他點點頭,指著旅游雜志上的圖片:“很美,像那幅畫。”

照片上是棵正值花開季節的櫻花樹,淡粉的花簇綴滿枝頭,和亞連家裏阿爾瑪贈與的那幅畫一樣,是溫柔的愛的顏色,也是美好的夢的顏色,尤其撩動人心。

神田見他一臉沈溺地翻閱雜志上的圖片,稻荷大社、姬路城、江之島、北海道,還有很多連他都沒去過的地方……便沒有再多說。

飛機上的12個小時實在太難捱,亞連不知不覺就攤著書睡了過去。神田抽走他膝蓋上的雜志時,那頁上印著東京的交通圖,亞連睡得不太安穩,他蹙著眉頭,睫毛輕輕翕動著。

神田閉目養神,良久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

他不動聲色。十秒鐘之後,一個動作極輕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滯留了一會兒,又悄悄離去。像一片羽毛,又像拂過的風。

神田還閉著眼睛,卻忍不住攥起拳頭。

走出成田機場時已是第二天下午,日頭西斜,在東京上空鋪了漫天玫瑰色光暈。那會兒接機的轎車已經等在停車場,駕駛位上坐著神田的母親,見兩人找過來先認出了自己的兒子,於是趕忙出車迎接。

“小優,這位是……?”

“這是豆……亞連·沃克,我回來之前在電話裏提過他的名字,是我的……”

“朋友。”亞連打斷神田的介紹,沖面前的中年女人彬彬有禮地伸出手:“伯母,今天打擾了。”

神田媽媽恍然大悟,立刻與他相握並換了一口流利的英語:“我們才是,我們小優住在你家才是打擾。他挺笨的,一定給你家裏添了不少麻煩。”

亞連笑了,眼睛裏泛著亮晶晶的水光:“不會,他來我家,我很感謝。”

他沒有用太多敬語,可是神田知道,單這幾句話,他一定已經在飛機上暗自覆述了上百遍。好在神田媽媽一心帶兩人回家吃午飯,再加上專註開車,所以沒有問太多。

亞連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神田則專心聽著車載收音機,那個在他聽來有些發嗲的女主播在介紹了沿途好幾家他從小耳熟能詳的料理店之後終於轉移話題,換到了點歌臺。

“啊!”

身邊傳來一聲驚嘆,神田聞聲看過來,發現亞連那邊窗外不遠處剛好有幾棵櫻花樹,他見那繁花盛開如上了淡淡腮紅的雲朵,這才猛然醒悟現在正是早春,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能和你相遇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收音機裏是RSP的聲音,神田按住身邊的人的手背,對方不明所以地望過來。

“我將是星星,永遠守護著你……”

“亞連君,”神田媽媽突然叫道,“你住我們家對麽?小優,你先打電話讓爸爸準備一床新的被子。”

“準備什麽被子,直接用空餘的那間房不行嗎?”神田心不在焉。

神田媽媽專註地變道,在街口掉了一個頭,這才開口:“你們要用兩間房?”

按在掌心的那只手輕輕動了一下,神田轉過頭,和亞連面面相覷。

“可是,那間房不能再用了……我最近睡眠不好,受不了爸爸的呼嚕,所以爸爸就搬了進去……”

“沒關系!我,我住外……”

亞連大聲道,神田瞥過去,見他耳根通紅。

“他跟我住。”

亞連正想反駁什麽,卻見神田媽媽緩緩點頭,仿佛這才是她最初的打算。

“亞連君要是不習慣,就讓小優睡沙發好啦。”

神田家是位於千代田區的一座“一戶建”,輕巧的木質建築的外墻刷成煎茶色,透著濃厚的和式風味。然而房間內部均是現代家具,也沒有推拉紙門和榻榻米,神田媽媽說當年她是那麽想要一棟和屋,卻被爸爸和兒子聯名反對,於是房子就成了這不倫不類的樣子。她在花園裏種滿了常春藤和綠之鈴,像一條綠色的瀑布似的垂下來,綠之鈴的骨朵就是飛濺的水珠,亞連擡頭看著,讚嘆不已。

神田爸爸堅持以接風洗塵為由帶兩人出去吃壽司,剛在二樓神田房間裏落腳的兩人只好匆匆放下行李再次離開。他們落腳於銀座的一家三級米其林壽司餐廳,神田的雙親都是很好相處的人,待客人和顏悅色,不斷數落神田添麻煩以及照顧不周。亞連再看看青筋畢露即將握斷筷子的神田,暗自好笑,走神之際,見神田爸爸已經開了一瓶清酒,摻上了四只酒杯。

“這杯要感謝亞連君對我們小優的照顧。”神田爸爸率先舉起酒杯,兩位晚輩嚇了一跳。先反應過來的是亞連,忙舉杯回敬。

神田把手裏的杯子輕碰了一下亞連的,凝眸望進他眼裏,亞連躲閃不及,被迫與他對視,又眨眨眼睛轉過頭,飲下那杯酒。

“父親酒量很好,”神田沈著聲音看他那見底的杯子,“你不用陪他一口飲盡。”

亞連低頭,抿著嘴細嘗殘留的酒味。他第一次喝日式清酒,感覺到某種與這個國家一樣的,單純而飽滿的味道,這讓喉嚨癢癢的。如果時間倒退,他不會相信有一天他會是這樣,站在亞歐大陸的最東的土地上,坐在一個東方家庭裏,就著清酒品嘗和家鄉風味全然不同的金槍魚,身邊是他的日本戀人。

滿懷新鮮的憧憬,又因未知而恐懼。

“聽說亞連君胃口很好,所以我點了最大份的東京船,”神田媽媽笑瞇瞇地把壽司盤推到亞連面前,“請一定不要客氣。”

神田爸爸也趕忙道:“亞連君喜歡吃甜食嗎?我們可以點一份這裏的櫻花大福。”

神田見他笑得勉強,扭頭向桌對面的父母:“你們……不要對他說太多。”

“為什麽?”

“我會解釋,但不是現在。”他低著眼,把自己的蕎麥面攪成一團。

應該怎麽向他們解釋,這個家夥或許能聽懂“壽司”,但絕對聽不懂“東京船”“大福”,甚至可能被一連串的客氣語弄得雲裏霧裏?

“我有四天假,明天上午去辦事,”他換了話題,“如果有時間,我想帶這家夥出去走走。”

“上野公園的櫻花開了,相當漂亮呢,”神田媽媽說,“我和爸爸前天才去過,還碰上新春戲曲音樂會噢!”

說罷她便從包裏拿出手機,翻開相冊遞過來。神田費勁眼力才在照片裏密密麻麻的人頭中找到對著鏡頭微笑的母親,嫌惡地皺起了眉:“如果你們管這叫賞櫻……”

“避開雙休日的話,平日裏人會比較少,”神田爸爸夾起一枚水果卷塞進嘴裏,“當然新宿禦苑也不錯,雖然風光比上野公園差一些。”

神田轉向身邊努力和蟹籽戰鬥的人:“看櫻花,去嗎?”

亞連點點頭:“好。”

餐後已是黑夜,近幾天晴光正好,夜空裏綴著點點明星。神田父母決定先回家,留兩位年輕人在外面逛逛。於是亞連提出去一個可以一覽無餘欣賞夜景的地方,神田想了想,帶他登上了天空樹。

那座世界第一高塔像一把矗立在建築群落中的青白色巨劍,劍尖直指漆黑蒼穹,兩處觀景臺上可以看見這座城市的半數燈火,在夜空裏安靜地呼吸明滅著。亞連到達天望回廊之後就開始驚呼,整個人趴在玻璃上不想離開。神田拽了幾次終於放棄,退出一線人潮找了張凳子坐下休息。

“優!”亞連從人群裏擠出來時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仿佛他已經把那片璀璨的城市裝進了眼底,“東京真美!”

神田抱著手臂輕笑:“狀態還不錯,繼續上去吧,笨蛋。”

再往上一百米,夜空在視野裏占的比例又增加了一些,整個城市已經成了腳下一條銀河,銀河上方泛著一層毛茸茸的白色光霧,使得那些燈火闌珊處就像另一個世界,夜幕裏嵌著的真正的星星反而顯得觸手可及。

亞連突然就安靜了,直視前方沈默不語,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神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優的父母,真好……”站在斑駁的燈光裏,亞連沒有回頭,像是在喃喃自語,神田盯著他被燈光映成暖黃色的短發下那段頸子,等待下文。

“你在這幸福,卻到曼徹斯特,離家那麽遠……這裏多好……”

“你什麽意思?”神田警惕起來。

亞連猶豫了一會兒。

“他,在飛機上,這樣的,是不是也看到……”說到一半他知趣地閉了嘴,然而神田瞥了一眼他背後的夜景,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豆芽菜,如果這裏沒有玻璃,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麽跳下去,去陰曹地府找那個把你拋棄了的混賬父親?”

亞連感覺到了神田的譏諷裏潛藏的怒氣,連忙擺手:“那是我,偶然想到的。”

“你給我記住,”神田擡起手臂,一把將人鎖在自己和玻璃之間的狹小空間裏,盯著那雙躲閃的眸子,“你現在是我的人,剛才那兩個就是你的父母。遲早有一天……我是說我會努力創造那天……讓他們來填補你所缺失的親情,懂嗎?”

亞連咬著嘴唇大氣也不敢出。神田洩氣般垂下頭。

“你這笨蛋,根本還無法進行交流啊……”

“優!”

伴隨著亞連的叫喊聲,人群中發出一陣陣驚喜的嘩然。

神田回頭,恰好看見一簇巨大的焰火在這城市的某個地方騰起、炸開,金色的碎片如雨滴般落下,熄滅在半空中。接著又是更多的花朵,在夜幕下劈裏啪啦綻放,滿目流光溢彩。

“你沒學過這個詞吧,那叫煙花。”

觀景臺上的人紛紛驚喜地感嘆,在天空樹上看遠處的煙花雖然睥睨,實在是有些矮。可是那一朵朵花兒是從整個東京都彌漫的光霧裏躍然而出的,就像從波光粼粼的水面騰起的絢麗的肥皂泡,加上炸裂的巨響被觀景臺厚重的鋼化玻璃墻所隔絕,於是煙花爭相躥起,輕柔歡快的樣子更加感染人。

少年寧靜的灰眸裏映著煙花的微光。

那大概是人世間最轉瞬即逝的美麗了吧。

“煙花……”他拽過神田的手臂,探頭輕輕啄他的嘴唇,“有讓人幸福的事,發生了,所以有煙花……”

神田凝神半晌,環過亞連的腰將他帶進自己懷裏,更深地吻下去。

“你怎麽回事?嗯?”他用摩擦輕咬著對方的嘴唇,舌頭探進他的牙關抵死糾纏,那處柔軟讓人欲罷不能。豆芽菜從來不擅長掩飾,病後總是郁郁寡歡的人在離開英格蘭後已經主動吻了他兩次,典型的亞連?沃克式的小心翼翼,就像害怕被討厭一樣,但那執著的神情總是牽動著他大腦裏的某根神經,輕輕拉扯會心悸,如果用力,會痛。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決定?”

亞連的身子有一瞬間的輕顫。

他們直到煙花的最後一星火光消失在黑夜裏時才離開。看了一場煙花的亞連心情似乎很好,坐在便利店裏又大啖了一份咖喱飯和一只飯團。便利店的女店員走過來與他們攀談,卻發現兩個人都不太熱衷交流的樣子,一個支支吾吾牛頭不對馬嘴,另一個冷著臉一句話答不上五個字。讓女孩只能找了個借口黯然回到櫃臺。

他們準備離開時,一位男孩進店給女孩送宵夜,用透明飯盒裝著,盒子上滿是水霧。神田聽出那是女孩的男朋友,兩人正切切察察,笑語陣陣。

這世界的每個角落明明隨時都在發生幸福的事,需要用煙花來慶祝的,一定是至極的美好和喜悅吧。能夠目睹一場至極的美好和喜悅,在陌生的地方見證他們的快樂……亞連想著,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幸福?你是問小優嗎?”

神田媽媽楞了楞,她沒有料到兒子的這位朋友會這麽向他發問。此時他們正站在清洲橋高處,這裏視野很好,甚至能看見不遠處秋葉原巨大的電子廣告屏。神田川的河水在腳下緩緩流淌著,這裏和波瀾起伏的默西河不大一樣,這裏更像一條上好絲綢,河水在陽光下晶瑩透徹,堤岸頭垂柳婀娜,白鳥嬉戲。

神田媽媽精致的眼妝裏有幾條無法掩藏的魚尾紋,染得烏黑的盤發裏也偶然有漏網的銀絲,但以一個中年婦人的角度來看,她依然美麗端莊。神田有和她一樣的東方人的細長眼睛和黑曜石般明亮的瞳孔,可惜他不愛笑,這位母親笑起來時,亞連就盯著她的眸子,拼命想象神田微笑的模樣,然後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我想他是幸福的吧——這麽說,亞連君能聽懂嗎?”

亞連點點頭。

神田媽媽說了很多,好幾次自己都忍不住掩嘴笑。她發現面前的少年是個讓人十分有交流欲望的孩子。她說小優很有讀書的天賦,家裏便盡力提供最好的環境供他完成學業以及深造,但他從小就性格孤僻,滿嘴臟話甚至和人打架,兩次鬧到差點被學校開除。她說他們沒有為他指點太多道路,因為不敢給他施加壓力,好在他獨立的性格沒有給別人添太多麻煩。她還說,小優因為優秀常常被同齡人羨慕,受到女孩子追捧,但他沒什麽摯友,你是第一個隨他回家玩的朋友。我和爸爸一致認為亞連君一定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能夠容忍他的壞脾氣和差勁的性格,給了他莫大的幫助,我和爸爸都很感激你。最後她嘆口氣,小優這個人也許不十分完美,但或許也算是幸福的吧。

“我希望小優能順利完成自己的學業,走進社會自己心儀的地方,有美滿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能夠沒有什麽負擔地,輕輕松松過完一生,”神田媽媽笑著說,“這就是我和爸爸唯一的願望了吧。”

亞連垂下眸子,也不知聽懂了多少。

“真是抱歉啰嗦了這麽多,亞連君。”意識到晚輩的沈默,神田媽媽立刻轉過身,合上雙手道歉。

“不要在意,”亞連突然也笑了,“神田,他很好,我也希望。”

話音未落,神田媽媽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們去找他吧,亞連君,小優應該辦完手續了。”

亞連點點頭,卻刻意放慢了幾步,見女士接電話的背影向自己兒子所在的方向匆匆而去,他擡手拭了拭眼角,那裏已經濕成了一片。

我想我無論怎樣拼命扮演一個善良的角色,還是自私自利的。因為那一刻我多麽希望自己能夠帶走你,利用你的愛情與責任感拖著你一輩子。但我帶走的不只是你,我還帶走了一對快樂的東方夫婦的獨子,帶走他們對你的期許,帶走你平靜的生活和簡單快樂的未來——我帶走的是三個人的幸福。

我的罪孽是如此深重,我的愧疚與自私每天都在發生戰爭。如果繼續耗下去我將陷入地獄,沒人能救我,我也無法自救。

我放手了,你也放手吧。

“放棄吧,優。”

亞連閉上眼睛,對著面前的人這麽說。

這個人那麽好,是他一生摯愛。

永遠都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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