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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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是病了。

我的病讓我覺得這個天地分明的世界驀地重新融為一片混沌。我曾經心如明鏡的一切事物我都不再了解了,我曾經能夠清晰表達的快樂與痛苦、幸與不幸、還有愛,如今都只能積聚在我的身體裏,像一個氣球,如果無處發洩,總有粉身碎骨的那天。人們對我越是情深意重,那天就到來得越快。

我對自己沒什麽信心。或許我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獨自破碎吧。

“哎呀,是一只貓!”

頭頂傳來某種細軟的呻吟,吸引著白發的少年擡起頭。

那是一只毛發臟兮兮的花貓,正卡在街邊建築外墻的水管裏。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到達那裏的,因為這顯然超過了它力所能及的高度。貓兒躲在間隙裏瑟瑟發抖,它見有人張望過來,於是擡高嗓門,發出一聲更令人垂憐的求救。

“我救你。”亞連沖著花貓大喊,“別怕,我,我救你。”

他踏上樓房的底座,抱住那根臟兮兮的水管便往上攀爬,水管的骨節成為了他向上的支撐點。街邊偶爾有人駐足圍觀,年輕女孩開始掏出手機拍這個救貓的帥小夥。

他的卡其色外套被墻上的汙漬蹭得斑斑駁駁,裏面的白襯衣也遭了殃,但他好像渾然未覺。

爬到幾乎有三層樓高的位置,他拎起那只嚇壞了的花貓,摟在懷裏。貓依然很緊張,尾巴上的毛全豎起來,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在這個人類的臂彎裏,伸出自己尖利的爪子死死扣進他的肩膀。

“你別怕。”亞連疼得齜牙咧嘴,卻也只能咬著牙摟著貓,單手抱著管道,小心地一寸寸往下挪。

“小心啊小夥子!”圍觀者中有人發出善意的提醒。

亞連艱難地沖那人笑笑,伸腳去夠下一個支點。

“你把所有的生命視作珍寶,卻把自己藏起來。”

亞連一楞。

“這種愚蠢的行為,只會加倍傷害在你自己身上。”

這是神田曾經說過的話,此刻回響在耳邊時,亞連甚至能夠看見他冷笑著的面容,他嚇了一跳。

“餵!當心腳下!”

在踩空的一剎那,他下意識地把趴在肩頭的貓挪到懷裏抱緊。

神田優剛進門,遠遠就將手裏的提包砰地砸中沙發,亞連見狀瑟縮了一下。

“你想死嗎?你是不是想死?!”

神田扣住他的衣領將人按在沙發背上,瘋了似的吼:“那是一只貓!你想為它送命?你知道你現在什麽狀況嗎?兩個血塊在你腦子裏擠兌著,就等你這麽一撞!這種時候你那些泛濫的同情心還不能收斂一點?”

雖然聽不明白,但亞連約摸感受到了他的憤怒。

“要救,要救的。”他低聲辯解。

“讓你那該死的要救滾!”神田松開他,瞪著自己因恐懼而止不住顫抖的手指,“我是不是應該把你帶去學校宿舍,夜夜睡在我身邊,你才沒有機會濫用你那致命的矯情?”

亞連怔怔地捉住他的手指,這才意識到戀人的暴怒來源於極度的擔憂。

“對不起……”

他聳肩,用他少得可憐的言語努力表達著歉意:“我沒,沒考慮。我沒事,但是,對不起。”

神田的怒火卡在了半途中,他頹喪地弓起身子,長發垂在臉邊,讓對方只能看見他勾著的背脊。

“我是第一次愛一個人,我在學,可是你,”他啞著聲音說,“豆芽菜,你真的有在努力嗎?”

身邊的人半天沒有回應,神田擡起頭,見那家夥正偷偷微笑。

他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站起身。

“現在把臟衣服換下,跟我去做EEG,”他撇嘴,“今天下午的計劃又泡湯了。”

所幸腦電圖的結果顯示,亞連的血腫只是進行了醫學上可以被忽略的移位。神田虛驚一場,卻也忍不住松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會進行簡短對話之後渴望交流,可是拜托不要總是這樣大大咧咧上街,行嗎?”他無奈地瞪著亞連,“那群砸旅店的混混來歷還未查明,而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亞連看著他,瞳孔裏有一絲光芒輕輕顫了顫。

神田盯著他:“……回去吧。”

他需要更多的訓練。神田這麽想。雖然不太明白那種腦袋突然被掏空了的感覺,那一定糟糕透了,他希望這個笨蛋的生活能夠擁有更豐富的東西,使之充實,於是才能從混沌裏走出來。

“好吧豆芽菜,”他長出一口氣,“下午我們繼續覆述練習。”

亞連重重地將手裏的水杯磕在桌上。

他好像有些氣惱,他悶聲越過神田往門外走。由於半個人頭的身高差,神田看見他藏在襯衣領口若隱若現的鎖骨,那兩條漂亮的弧線好像比以前更深了。亞連很能吃,優良的身體代謝讓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年齡的年輕人該有的身材,神田拽住他的手臂不讓他離開,卻被憤憤甩開,於是他驚覺他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瘦了一些。

他本應是個健康快樂的大男孩,和姑娘湊近了會臉紅,被認可了會大聲笑的男孩。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事,足以折損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翅膀,神田不知道他曾經是什麽樣,但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這是他選的路,卻讓他的愛人步履維艱。

這種一團漿糊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兩周,亞連的康覆訓練似乎進入了瓶頸期,盡管他日覆一日嚴格按照神田的要求與他進行電話對話或者自行練習,卻沒有任何進展。留學生則在忙碌的資料籌備下抽不開身,他結識了一些一同參加講座的校友,精英分子站在一起,在鉆研上更是水火不容。

兩周之後,李娜麗準時收到了樂器店老板的電話,說已經安排倫敦分店將琴運送至溫德米爾湖附近的汽車站。於是四人一同乘上了前往倫敦的火車。

神田清了清嗓子,質問為什麽他也必須抽空前來。

“誰讓阿優你要搶著付餘款呢?”拉比感到好笑。

神田無話可說,煩躁地托著下巴閉目養神。

“優?”亞連見狀伸手試探他的額頭,卻被他摜開:“我沒事。”

拉比直起身子想說什麽,李娜麗迅速按住他的手背,搖了搖頭。

湖區國家公園似乎剛剛下過一場纏綿的春雨,地面濕漉漉的積著水,新花新葉被清洗得嬌嫩欲滴。他們沿著湖邊在曾經走過的小路上一路向前,穿過好幾個小鎮,這才找到運送鋼琴的卡車。於是車子繼續在泥濘的小路上行駛,李娜麗坐在副駕替司機指路,三人便擠在後座。神田被顛簸得心神不寧,扭頭看另外二人興致勃勃地欣賞著湖光山色,只能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聽見李娜麗在對司機說,被砸壞的東西她已經拜托鎮上的朋友清掃了一遍。心裏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缺了些什麽,只希望這種不安只是大腦因感冒產生的錯覺。

“我即將回一趟日本。”

“什麽?”

拉比和李娜麗齊齊轉過頭來。

“請假回家辦理一些手續。”神田解釋道。

“帶亞連回去吧!”

拉比脫口而出,這回李娜麗沒來得及拉住。

亞連聽懂了自己的名字,帶著詢問回頭。

“阿優的家,亞連,是家哦!”拉比很開心地戳著他的手臂,“他的父母,兄弟,他長大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嗎?”說罷他遞了一記眼色給神田,很不滿的樣子。

亞連想了想,鄭重其事地點頭,不知道是說懂,還是願意去。

不知不覺已經到達“溫德米爾精靈”的門前,這座建築的紅白外墻被雨水沖刷得光潔如新,砸壞的盆栽都已經清理得一顆泥土也不剩,一樓窗戶洞開,最後一片碎玻璃渣也被收拾走。如果不看花園裏瘋長的雜草和走進大門後地板上的灰塵,一切就像事故之前一樣,什麽都沒發生。

前廳除了一個臺櫃之外什麽也沒有,李娜麗簡單打掃了一下灰塵便讓搬運工人將鋼琴扛進來組裝好,白得發亮的三角鋼琴獨自立在偌大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李娜麗心滿意足地拍拍手:“真美,很適合你哦亞連!”

“我去院子裏除除雜草——如果那臺除草機還在的話,”她脫下外套放在臺櫃上,“亞連你試試音。”

亞連被推上鋼琴凳,於是挨個試了一遍所有的鍵,沖拉比笑:“沒問題。”

“哇!”拉比擺出幸福的表情,“你以後要常來攬客哦!畢竟以前都不怎麽願意碰琴的樣子。”

收到神田問詢的目光,他聳聳肩:“畢竟,沒人願意刻意去回想痛苦的事——尤其是當自己已經有對方抹不去的痕跡的時候。”

神田觀察著琴凳上的少年的神情,在陽光透過窗洞直射進來的金色光暈裏,幹凈而明亮。如今的他,為什麽能這麽坦然?為什麽遭遇了如此的不幸,還是毫無怨言地愛著他曾經愛的那個世界和那些人?

你的底線在哪裏?

神田註視著他,眼底溢著兩汪水,就像下一秒就會伸出手去擁抱他的戀人。如果參不透他的底線,如何給他保護?如何替他推開接踵而至的一切傷害?

他有些惡毒地希望看亞連崩潰一次,這樣他才能抓穩他,並且保證不會有第二次。這樣的念頭蹦出過不止一次,卻每次都在少年那雙明月般的眸子裏煙消雲散。亞連永遠像個謎,是因為他們不夠默契?見鬼,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默契,只有純熟與了解。他了解他嗎?

後來,神田發現自己曾經的想法是多麽遲鈍,因為在亞連崩潰之際,他也感到了摧心剖肝的痛。

那天李娜麗在花園裏傳來的驚叫打斷了所有平靜。

拉比第一個沖出去,神田緊跟著,他翻開雜草叢,見角落裏有幾節鐵藝籬笆倒下了。這個位置不容易被發現,所以打掃房屋的人也沒有在意,李娜麗之所以會摸到這裏,是因為這裏放著庫洛的食盆。

而那只皮毛如秋日成熟的麥穗般鮮亮,喜歡黏人的大金毛此時被卡在變形的籬笆裏,毛色黯淡,形銷骨立,安詳地睡著。

它大概過膩了在鎮上四處乞食的生活,想回自己的食盆前看看,說不定裏面突然就盛滿了它愛吃的腿骨。

可是雜草瘋長,主人未歸,這裏什麽也沒有。

它失望地甩甩毛茸茸的大尾巴,想鉆出去,卻被本就不結實的花籬卡住,動彈不得。

它或許曾經求救過,甚至在夜裏忍耐著饑餓哀嚎。可是人煙稀少的小鎮每天都有流浪貓狗在深夜呼號,又有誰會在意它的?

它閉上眼睛前的最後一秒或許還帶著一些期盼,常常長住這裏的男主人或者女主人會趕回來,親吻它的腦袋,給它端來一盆熱騰騰的牛奶……直到期盼變為死灰。

最後,它只能被卡在這裏,活活餓死。

拉比用最快的速度把女孩子拖到後方,緊緊抱住。

“阿優……”

神田呆呆地看著庫洛突出的眼球,直到拉比的聲音沖破耳膜才反應過來,這事必須瞞著亞連,否則那家夥會痛苦一輩子。

他回頭,見亞連正站在身後,步步後退。

他從他臉上看見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覆雜表情,除了痛苦,還含著尖銳的厭惡和絕望,如果神田沒猜錯,那是對他自己的厭惡與絕望。

“餵,豆……”

“啊……啊……啊啊啊…………”

前一分鐘還笑著的少年抱住自己的胳膊,埋頭痛呼。

神田嚇了一跳,見他的指尖幾乎要掐破衣袖緊緊扣進皮膚,忙扯他的手臂:“豆芽菜,你別亂來!”

亞連瘋了似的搖頭,失聲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笨蛋給我冷靜點!”神田上前,雙手托住他的頭擡起來,吼道,“這不是你的錯,你懂嗎?這不怪你,也不怪她!……你看著我!”

亞連被迫直視他的眼睛,可是沒有任何東西,連焦距也沒有。他只是無意識地喊著。神田聽見他在自己面前破碎的聲音,全是撕心裂肺的無助。

“啊————啊————”

“你這膽小鬼!”發現此時任何普通的安慰都無濟於事的神田憤怒地斥責起來,“你是不是以為一切都完了,什麽都不用做了?你自己看看,”

他罔顧亞連的趔趄把他拽到庫洛面前,指著它脖子上那條漂亮的銀項圈,那應該是亞連給它買的最貴的東西:“它是你重要的朋友是嗎?它還等著你的吊唁,它想要你安撫它的亡魂,你甚至可以替它安放一支十字架!它對它的主人還抱有期待——如果現在的你還值得期待的話……可你看上去像什麽?一個廢物!”

“神田優!”拉比第一次如此盛怒地稱呼他的全名,帶著即將爆發的警告。

然而他的擔心全然是多餘的,亞連聽不懂——或者說不願懂。他嘴唇發青,餘留無意義的音節和痛苦的呻吟。

“嗚…………”

劇烈嘶吼過後的嗓音幹澀得如揉碎的舊報紙一般刺耳,少年身上的那些傷口——被遺棄的、被欺騙的、被厭惡的,一條條烙在這顆年輕的心臟上。如今又多一條生命的負擔,足以壓斷一個正常人的神經。

世人已如此惡劣,為什麽還要給自己加諸罪名?

神田喉頭泛起一股苦澀,他把手中的頭顱按在自己懷裏:“這跟你沒關系,人各有命,動物也不例外,懂嗎?”

不要怨自己。

你可以怪罪任何人,唯獨別怪罪自己。

李娜麗蹲在角落裏泣不成聲,詞不成句地傳達著自己的悔恨,說她不該丟下庫洛獨自離開雲雲。亞連從頭至尾沒哭,他只是渾身顫抖,吼到嗓子嘶啞,卻沒發出任何清晰可辨的言語。

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蹲在庫洛身邊,屢次嘗試伸手撫摩它椎骨突出的背脊,就像乞求原諒一般,又在每次即將碰到狗的毛發之前像觸電似的縮回手。他把身子蜷成了最小,仿佛這樣就能最大面積地減輕痛楚。任何試圖拉起他的人都是徒勞,包括神田。

直到夜幕落下,他疲憊地睡著,神田終於得以將失去反抗力氣的人扛回房間。他感到手足無措,因為亞連比他預料的還要輕,那些他曾經愛撫和吻過的、讓他自豪的飽滿光亮的皮膚下面隱隱現出突兀的骨骼——他的確瘦了,比起曾經的戲稱更像一棵豆芽菜。

若是放在去年這家夥絕對不允許,他絕對會好好吃飯休養生息,然後捋起袖子和神田比肱二頭肌大小,即使他自己也清楚這種比試對他而言毫無勝算。

可是現在,從那張頜骨分明的臉就能看出他的不在乎,他都放棄了。

就在一個所有人都渴望溫暖眷顧的午後,他自己先放棄了。

自那之後,亞連沒再向他們出聲說過一個詞。

康覆訓練退至起點。神田被召回學校,家裏又剩下他一人。他一如往常地生活與進食,卻總是把識詞板攤在膝蓋上發呆一整個上午,無論誰的勸解都如耳旁風。拉比不敢給他打太多電話,生怕無意中觸動了什麽,讓他想起那天痛苦的事。某天深夜亞連獨自跑去林克的酒吧,卻被不明所以的林克先生揪著領子罵罵咧咧地拎了回來。

然而太陽東升西落,天色晴雨變換,屋檐下的薰衣草開了花,燕子趕來築巢,懶散溫吞的英格蘭沒有因為他的低落發生任何變化。

“我烤了一塊蘋果派,亞連。”

門口的女子看上去很匆忙,她還系著圍裙,戴著隔熱手套,似乎剛從烤箱邊走開。她端著的盤子上熱氣騰騰,蘋果的醬汁淌在盤子邊緣,陣陣甜香溢出來。

“謝謝你,米蘭達小姐。”亞連搖搖頭,準備關門。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米蘭達連忙湊在門縫裏大聲說,“我,我在餡裏加了一些鮮果醬,果醬是我自己釀的。對不起,我不該加的。”

亞連楞了楞,又搖搖頭。

“噢好吧,其實我有別的事。”

米蘭達再次伸出胳膊攔住即將闔上的房門,她放輕聲音,很溫柔地詢問。

“你得先替我端著盤子,好嗎?”

終於騰出雙手後,她做出了一個拉大提琴的手勢。

“我們社區,有個演出,我是大提琴手,”她手舞足蹈地努力比劃著,“可是,我們的鋼琴手,突然發病住進了醫院,不能參加。他們讓我邀請,你來……”

亞連大概猜到了她的用意,忙擺手:“不,我不會。”

“是嗎?那太讓人遺憾了。”米蘭達沮喪地垂下手臂,“據我所知,社區裏沒有人鋼琴像你一樣優秀了。不過離演出還早,如果亞連你改變了主意,請一定趕快來找我。”

房門被對方主動關上,亞連怔怔地聽著女子高跟鞋的清脆聲響消失在門背後,低頭看不知何時自己端著的蘋果派,觸目一片暖融融的金黃,熱氣蒸在眼球上,刺得人想要流眼淚。

“狗的後事我和李娜麗會處理。至於亞連,你一定要幫他。如果放任他這樣極度抑郁產生病狀,那時候什麽都遲了。”

與此同時,神田在資料室裏摁住太陽穴,苦惱地把自己沒入堆積成山的書本中。

我們在相愛中相互解放,震顫地經受:

就像箭經受弦,以便滿蓄的離弦之箭

比自身更多地存在。因為無處留駐。——裏爾克《杜伊諾哀歌·之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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