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鎖,見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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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曼徹斯特最大的購物中心Arndale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充斥著熙來攘往的年輕人,各種品牌專賣店、琳瑯滿目的美食林立,是曼城的休閑娛樂中樞。你走過運河就能看到它標志性的藍綠色玻璃外墻,看見來往時尚的年輕人,看見精致的魚嘴噴泉隨水流的洗滌而日益光潔清亮。另一方面,Arndale也以優質的服務態度聞名。一名雍容的胖女士拎著滿手購物袋大汗淋漓地趕到服務臺,見七歲的女兒安然無恙站在臺前,長籲一口氣。

“甜心,對不起,沒有照顧好你。”

“媽咪,是天使!”小女孩卻撲上去抱住母親的脖子,看起來一臉興奮,“白色的天使哦!”

“……天使?”

服務臺的接待員抱歉地笑著解釋:“是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將她帶過來的,您女兒一定是把他認做天使了。”

“不對不對,”女孩拼命搖頭,十分篤定地眨巴著水亮的大眼睛,“就是天使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購物中心的另一層樓,亞連低頭看了看手機時鐘,然後塞進白色大衣的衣兜裏,面無表情對著眼前的人:“只遲到了不到十分鐘,你難道也要追究?”

金發男人非常不屑:“你是個沒有時間觀念的人,十分鐘足夠做很多事情……比如把走失的小女孩送到服務臺。”

“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在等遲到的夥伴時聽到服務臺的尋人廣播,覺得只有可能是他。”林克皺眉,“畢竟他是個愛多管閑事的小鬼。”

亞連未置可否地笑笑。

“……沃克,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舉手之勞,有什麽不好。而且你知道我看不得女士哭。”

林克點了根煙:“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少年趴在扶欄上,俯視著樓下的往來人群,和大理石地磚反射的燈光,看著看著突然噗嗤一聲:“怎麽,你擔心神田優放火燒了我的房子?”

林克氣結:“那又不是我的房子……我就不能擔心你嗎?”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亞連覺得好笑,指著樓下一個衣著寒磣不修邊幅,眼巴巴往玻璃壁櫥裏張望的男人,“你看,人各有不幸,我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種——失戀而已。”

“那為什麽離開家?”

“不想面對被所愛的人討厭著這個事實罷了。人之本能,趨利避害,這很難理解嗎?”

林克緊緊盯著他,可是除了在對方眼底看到坦然,沒有任何別的情緒。這個人告訴了他關於“失戀”的全部,明明什麽都說得通,卻總讓他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一個人究竟是受了什麽樣的傷害,才會把自己的靈魂藏得如此之深呢?

“你看,我沒有愛人,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他聳肩,“就這樣妄然做決定要你和那家夥坦白,對你造成的傷害裏有我的一份。我道歉。”

亞連卻像發現新大陸一般兩眼放光。

“原來林克是這麽容易愧疚的人嗎?看來我有辦法讓你經常請我喝酒了!”

“……你這小子!”

胖胖的母親笑了起來,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你沒看錯,人只要天真善良、熱愛生活,在遭遇不幸的時候,一定會有天使來拯救他的。”

走出Arndale的時候,兩人已經滿手的購物袋。

“專程陪我采購東西,雖然沒幫上什麽實質的忙,”林克看著亞連手裏給自己買的大包零食,“和我出去喝一杯吧,說好的霸王醉。”

“不喝了,比起烈酒我更期待薯片,”亞連笑著舉了舉手裏的零食袋,“幸福的負擔。”

林克楞住。

他們在所有的貨架上往自己的購物車裏裝商品,又大包小包提著走了這麽長時間,雙手被勒得紅腫。他看著那名少年的背影,總覺得壓在他肩頭的負擔,比他手中的東西重得多。

可是如果沒有這些東西,談什麽生活呢?

林克沒有體驗過一夜之間失去生活的一切,因此也不懂那種輕如浮塵的失落,以致他一直以為那是自由。人有了所背負的東西時,才會擁有充實的幸福感吧。

“我沒有覺得特別絕望,事實上我永遠不會絕望,”記憶裏那個青澀的少年比著剪刀手笑嘻嘻對自己說,“我只是有些難過。但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因為難過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擺脫那些讓他痛苦的感情,他是在背著它們往前走啊。

亞連·沃克只是個普通人。

他想要的很普通,悠閑的生活、吃不完的零食、完整的家庭、不離不棄的愛人,有些一直擁有,有些已經丟失了。然而他從未因所擁有的欣喜若狂,因此也不會為所丟失的萬念俱灰。他也許會悲痛萬分,但終究會走出來,並且自豪地告訴你悲痛也屬於他的生活。

這個人,是真正的光。

你這回已經走出來了嗎?

林克沒有看穿的,是少年在轉身的瞬間收回了那副傻白甜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話,想要一個愛人,就算無法和我一同背負生命的沈重,至少能夠給我肯定,告訴我這麽做的我的確產生了寶貴的價值。

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生活的愛與陽光多於悲傷。我為此嘗試過兩次,可兩次都失敗了。代價是肩上越來越沈,覆原所需的時間越來越長。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逛街逛得太久,傷口未完全恢覆的身體又隱隱作痛起來。亞連感覺到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還好幅度微弱,身後的男人正在走神,沒有看出來。

他遲早會回到那個家,因為他是如此急切地傾慕著那個人,即使被傷過,即使目前看來有些荒謬。這個家夥有著天下除死無大事的性格,對父母如此,對馬納如此,對神田優依然如此。只要他還有精力與愛,那個人只需遞來一個眼神,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跑回去。

所以他看上去總是那麽高尚,高尚背後卻有更多卑微。

「我告訴過你,那小子對女人沒興趣,你能不能換個人喜歡?」

「我就喜歡他。」

緹奇·米克略顯煩躁地掐滅手裏的煙頭,苦笑。

餵,少年,你這樣讓我難辦得很啊。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在參演一場瘋狂的諧謔劇,劇本裏的人情世故繁覆精彩,就像基督徒的教堂壁畫,而他在經歷之前對此一無所知,經歷之後便覺得每段故事都在拿他當一個道具,抑或是一個笑話。

他所在的莫斯利街口對面來了一個三人樂隊,提著自己的電吉他和鍵盤等大宗物件接好線路後,就旁若無人地演唱了起來,間歇向路人推薦他們出的新專輯。向來只聽古典樂的緹奇不知道他們彈奏的什麽,只隱約從歌詞裏聽見“返鄉”“思念”等詞。主唱嘶啞的嗓音讓他有些不舒服,於是他離開街角往艾伯特親王的雕像走去。

大概現在沒有多少居住在曼徹斯特的年輕人還能再娓娓道來這名日耳曼王子的賢勇敏慧,就像對這座堪稱蒸汽時代的奇跡的城市印象模糊一樣,雕像有些脫色。然而由於常年雨水滌蕩,親王依然精妙絕倫,英姿颯爽。緹奇站在他腳下仰視,就像仰視著一個信仰。

人們對於擁有的東西,總是不那麽珍惜。這讓這名故鄉不在英格蘭的男人也感同身受,人類啊,永遠那麽後知後覺。

亞連走過來時捧著一個空盒子,嘴裏罵罵咧咧著什麽。

“這簡直不可思議,我從未見過這麽不講理的黑人……我對膚色沒有歧視,可是他們僅僅在等紅燈時與我閑聊了幾句,就吃光了我一整盒覆盆子,連最後一點奶油都蘸走了。人怎麽可以這樣貪吃呢……”

緹奇哭笑不得:“你如果沒吃夠,我可以讓管家再去買。”

亞連皺著眉頭擺擺手,看上去一時半會兒高興不起來。

“剛買的一幅畫,覺得應該送給你。”緹奇把放在腳邊的東西拎起來。

“一幅畫?”亞連失笑,“緹奇你是高雅的人,我可不是,送給我也是附庸風雅,不是麽?”

“你看了便知道。”男人淡淡道。

亞連聳肩,撕開畫框外層的牛皮紙。那是一幅油畫,畫上是一棵繁盛的櫻花樹,翻飛的花瓣有如天神將玫紅、淡粉、純白的顏料下雨般灑落在畫紙上,幾乎要像折射著陽光的水花一樣,濺出畫框玻璃,撲到觀賞者的臉上。僅僅是一棵樹,卻傳神得讓人感覺到強盛的生命力,繽紛絕艷。

櫻花樹的後面用淡淡的色彩勾勒著一個人影,他背靠樹幹站著,長發被風帶起幾綹。

“你現在給我這個,有什麽用意呢。”亞連聽見自己喃喃道,驀然想起什麽似的擡頭,“你說這幅畫是你才買的?”

緹奇挑眉:“沒錯,就在圖書館那邊,有一位年輕人擺賣自己的畫,不算貴,但是……”

話音未落,就見少年急匆匆地往圖書館的方向跑去。他嘆口氣,拔腿跟上。

賣畫的人就在圖書館拐角的一塊空地上,他在那裏鋪著一條毯子,上面擺滿了裝裱精致的油畫,畫中內容有夕陽西下的大學城一角,有深夜燈光明滅的唐人街,有哥特式的大教堂,超過半數的畫中都有一個模糊的剪影,留著披散的長發,或者在行走,或者坐在街邊,他的位置和動作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呈現著畫作的神來之筆。

青年看見來人,沖他們笑了起來。

“您是剛才買畫的先生,”他開心地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補充的嗎?”說罷他指指背後的畫架和一地油彩。

“不不不,”緹奇連忙擺手,“我不懂繪畫,但我認為,讓作家修改自己已完成的藝術作品是個非常無禮的要求。”

“您誤會了,”青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說的修改,是建立在您的意見讓我產生了更棒的靈感這一前提下的……何況,並不是所有的要求都能加得上去的。”

緹奇楞了楞,點頭:“你是位值得尊敬的藝術家,年輕人。”

青年撓撓後腦勺,笑得有些靦腆:“這些畫,說到底也摻雜著我的私人情感,你看畫裏這個人,”他指著其中一幅畫裏的那個人影,“取材自我就讀曼大的一名室友……”

“他來自日本。”

亞連顫聲道,突覺襲來某種類似思念的感情,強烈得催人淚下。

“你真聰明!”青年如獲至寶地捉住亞連的手,由衷讚嘆,“是從你朋友買的那幅畫裏猜出來的吧。說實話,距離上一次去日本已經過去了十年,但櫻花的驚艷至今未曾忘卻。那是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一幅畫,櫻花和美麗的青年,它的名字叫‘愛至窒息’,你覺得怎麽樣?”

亞連沒有回答,臉色發白。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青年說了一半,擡頭看見後面的男人沈默著點點頭,只是亞連並未發覺。

“你好像很喜歡這幅畫,”青年咬著嘴唇,緩緩道,“遺憾的是室友放假離開了學校,我好久沒有作這樣的畫了,如果你還想要,可以看看這裏剩下的。”

他伸手進貼身衣兜裏,掏出一張卡片遞過來:“或者,收下我的名片,等開學了聯系我,我或許能會為你量身創作新的作品?”

亞連接過名片,上面工整地排著一行字:曼徹斯特大學藝術學院,阿爾瑪·卡魯馬。

青年見面前的人依然沒有什麽血色,有些難過地蹙起眉頭,忽而又眼前一亮。

“餵,他到了,我約了他來圖書館查資料,你如果想認識他可以趁現在……”他笑得瞇起了眼睛,用力向兩人身後揮手,“小優,在這邊!”

畫裏的青年背著包快步趨近,與畫作中不同的是他把長發束在腦後,眼裏是異樣的火光。

“小……小優,你怎麽了?”

“剛才走的人,你認識?”他喘著氣,眼底一直沈澱著的某種阿爾瑪看不懂的情緒就像杯子裏被攪動的細沙般浮起,呼之欲出。

阿爾瑪困惑不解:“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只是來買走了我的一幅畫。”他茫然攤開手,試圖解釋,“就是我拜托你命名,你說叫‘愛至窒息’的那幅。”

神田一震,朝那兩人離開的方向追上去。

巧合這種事,實際上是命運對人類撒的某種謊言。

這個謊不算高明,如果它只是在你生命中一筆帶過,很容易蒙蔽你的雙眼。例如你在街道盡頭的鮮花店遇上了昨天見過的陌生人,而這一切並未掀起任何波瀾的時候,你會相信它是個巧合。

可是當它開始觸碰你的情感的時候,聰明的人就會開始分辨它的單純性與目的性。假設那個陌生人再次遇上你時,送了你一束紅玫瑰,你還會認為之前的邂逅只是“巧合”嗎?

緹奇很懂這個道理,所以他並沒有跟著驚惶失措的少年逃太遠——他臂下還夾著他落下的畫。

他撇撇嘴,望著天空。

“是我有意帶他來的,我看不慣他一直這麽逃避下去……聯系方式和地址我不會給……不會幫你帶話……我不會對他怎麽樣,但讓他來見你我只有一句話:piss off……”他一口氣說完了所有神田想問的答案,不耐煩地從大衣裏摸出一支煙,“還有什麽事嗎?”

這番話達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對方眼裏燃著熾烈的火焰,一點點熄滅。

神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面露難堪。他垂下眼,從包裏掏出錢夾。

“這幅畫,我付錢,”他言簡意賅地說,“你交給他。”

緹奇點起煙吸了一口,意味深長地打量著面前的青年。

“沒問題。可以放我走了?”

神田怔怔盯著他手裏的畫,雙手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反反覆覆好幾次,他低下頭。

“請讓我見他一次。”

“為什麽?”

神田沈吟著,眼裏全是郁結的痛苦:“我……因為誤解,對他做了很糟糕的事,至今沒有得到機會向他賠罪以及補償。”

緹奇楞了半晌,笑開了。

“小夥子,你說是賠罪而不是道歉……”他抖抖煙灰,譏道,“可見你做的事不太值得原諒啊。這樣有意義麽?”

神田沈下聲音:“是否原諒是他的自由,而是否補償是我的責任。”

氣氛突然間靜謐得可怕,廣場上搖滾樂隊的吵鬧聲也聽不見了。緹奇眼前突然浮現白發少年因胃疼而水米不進的那幾天,自己從他床上換下的被眼淚和汗水浸透的枕套。接著又想起了羅德那個小丫頭為了亞連·沃克和他發生爭執時摔碎的茶杯。

“有意思。如果這時說piss off,反而顯得我不近人情呢。”緹奇正了臉色,“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按照我所看到的,少年那天半夜闖進我家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會提議他不接受你的道歉。”

轉身離開之前瞥見對方懊喪的表情,他無奈地嘆息著,又扔下半句。

“那是因為之前我尚不明白,你這個留學生小子有什麽值得他喜歡。”

林克一股腦沖下巴士,看見滿大街的彩虹旗時,才猛然驚醒自己到了什麽地方。他不止一次捶著腦袋憎恨自己這愛瞎操心的老媽子性格,但比起老媽子他更不想被認為是個別扭的人,於是他還是來了。

一邊推托掉螞蟻般成群湧來的party animal們,他一邊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人。那個人抱著膝蓋坐在街邊長椅上,雙眼紅腫得讓林克覺得他即使眨眼也是件困難的事。

“你見到他然後逃跑了?”林克閉著眼睛也能猜中。

亞連點頭,勉強地笑笑。

“陪你喝點什麽嗎?”林克小心翼翼問,又補充道,“我不是說在這裏。”

“以後都不喝了,他不喜歡。”

林克聽了幾乎絕倒:“沃克,我一直很好奇,他給你做甜點,陪你過聖誕,記得你的生日,你為什麽一口咬定他討厭你?”

亞連張著腫得像乒乓球的眼睛看著他,反應似乎有些遲鈍,他認真想了想,緩慢道:“他親口說過討厭我,估計忍我很久了吧……剛住下來那會兒,我保證不會幹擾他的生活,也信誓旦旦雖然我喜歡男人,但絕不會拉上他。如今看來,兩項我都食言了。”

林克皺眉,焦急地來回走動。那天晚上的事,亞連說除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大概是認為他是個口風緊而值得信任的朋友。他很感激,只是這讓他更加斟酌自己的言辭,很多想說的話思前想後又咽回了肚子裏。

“既然是他親口所說,我沒見過那家夥,不便斷言真假,但是你,”他認真問,“你是真的判斷他討厭你嗎?”

亞連楞住。關於神田優所說的話,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還有“不相信”這麽一個餘地。

village bar裏燈火通明,人們似乎在進行著什麽狂歡,大街上都是穿著彩虹色服飾的男男女女,他們碰杯暢飲,擁抱,接吻,痛快淋漓。亞連理應是他們之中的一份子,卻孤獨得如同一盞長明燈。

他一直很低調,下意識地不願意去驚擾身邊不同取向的朋友。他雖然常來這裏,是因為能在這裏看見自己的同類心無牽掛的幸福模樣,讓他覺得寬慰,自己則永遠禁錮在籠中安靜喝酒,一次也不參與。

如果那個東方男人能把他拉出來,那該多好。

林克這麽想著,擡頭望半空中的星光,明天會是晴天吧?

“沃克,我還有一個問題,不要你回答,只是你得問問自己,”他凝視著眼前的人,直到他擡頭與自己對上目光,才開口,“如果神田討厭你,那天晚上,他為什麽和你做?”

他看見少年慢慢瞪大了眼睛,漫天的星光好像瞬間都掉進了那雙溢著霧氣的鉛灰色眸子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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