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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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愛情是一枝生長在懸崖邊上的野薔薇,你敢冒著被刺傷的風險甚至跌落山谷的生命危險去攀折它嗎?

如果你的愛人是躲在深海的膽小人魚,你願意承受冰冷與黑暗潛下去帶他出來領略大千世界嗎?

茶幾上放著的手機閃爍起來,上面顯示著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新消息。

轉眼間,神田已獨自在這個屋子裏住了兩個禮拜。兩個禮拜前他從未覺得這房子如此空曠,甚至有時候還擁擠得有些煩人。可是現在再環視,四肢百骸都爭相傳達著它們的不習慣。

左邊那個單人布藝沙發裏應該窩著一個人,把菱格靠枕抱在懷裏打盹,廚房門口應該有人探頭探腦朝裏面巴望,櫥櫃面前應該有人蹲在那裏翻找零食,吧臺邊應該有人悉悉索索地磨咖啡或者開酒瓶,餐桌前應該有人偷偷用手指蘸蛋糕的奶油,放進嘴裏舔……

思念是一種不講道理的情緒,它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不會與除感情深度之外的任何因素產生規律,卻在最寂寞的時候漲潮,讓人窒息。

亞連的零食窩點意外地放著一本伊麗莎白·勃朗寧的詩集,神田才發現少年在聖誕跟著唱的那首詩歌,是《葡萄牙十四行詩》中的一段。這位美麗的英國女詩人用一生的熱情創作了這44首商籟體,呈獻給拯救她生命的愛人與愛情。

他發現有一頁被書的主人折了角,這頁上是那首膾炙人口的《我究竟怎樣愛你》。

「我自由地愛你,像人們選擇正義之路

我純潔地愛你,像人們躲避稱讚頌揚

我愛你用的是我在昔日悲痛裏

用過的那種激情,以及童年的忠誠

我愛你用的愛,我本以為早已失去

——連我失去的聖徒一同

我愛你用呼吸、笑容、眼淚和生命

只要上帝允許

在死後我愛你將只會更加深情」

神田的手有些顫抖。他可以苦心孤詣經營自己的學術世界,為了一篇重要的論文在教室挑燈三天兩夜,但他從未如此震驚於自己的膽怯,以及他向來不齒提及的,這種以生命與靈魂為度量的情感,竟然讓人類能夠如此虔誠幹凈。

它給了那個孩子多大的勇氣,使他敢於站出來,被自己傷害?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新信息發了一會兒呆,撥通了老教授的手機。

“有什麽事嗎,神田,”那邊的聲音聽上去很是意外,自己這個學生除非學業上的要緊事從不給他打電話,“你的新課題失敗了?”

“我弄錯了一些要素,現在已經清楚了,”神田深吸一口氣,手指摩挲著擱在腿上的詩集,“我準備重新開始。”

教授沈默起來,倏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神田,如果這次還不能成功,就別試了。”

神田楞住,然後開始仔細想象再失敗一次的心境,光是想象就已難免心潮翻湧。但他相信只要對方的愛意仍未熄滅,他的心足夠堅強到承受無數次被拒絕的打擊。

“您不必擔心我……”

“哦不不不,你弄錯了,”教授認真道,“我是擔心那份課題,對你而言是否足夠重要。”

神田一驚,空出的手捏緊成拳頭。

掛斷電話之後,他開始用各種方式詰問自己,亞連·沃克對他究竟有多重要。這其實是一個極其殘忍的自我解剖過程,很多人會因此發現剖開後的自己與預期相悖,茫然慌亂之際,崩潰離析。

見到他時,你的內心是否像放松了緊繃的弦,覺得生活的一切終於來到了正軌?

傷害了他時,你是否比他還痛,並且在他釋然之後,你的疼痛反而經久不息?

被他信任依賴時,你是否覺得心像一只空碗被灌滿冒著熱氣的奶油濃湯,想要永遠護著這溫度?

看他快樂時,你是否臉上不屑一顧,滿足感卻暴露在嘴角越陷越深?

是不是渴望在他瞳孔裏找到自己的影子?

是不是想擁有他的每一寸皮膚,占有他的一切表情?

是不是既想把他捂在衣兜裏誰也不給看,卻又自豪地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光芒?

……

神田彎下身子,將臉深深埋在手掌裏。

如果不是左右隔著鄰居,他此刻十分想要撕心裂肺大喊出來——他,神田優,一個淹沒在留學浪潮中的普通學生,在一個親朋無一字的陌生國度,對一個不同種族反倒相同性別的人,莫名起了無人能解的愛意。

鋪天蓋地的無助感俘獲了這個對感情一無所知的青年,他惶惑於眼前一片黑暗,未來失去控制。

明明最初是反感的,這樣的感情什麽時候開始悄然滋長至泛濫的呢?

很久以後他才明白,從少年彎腰餵天鵝起,在他蹲下身子給孩童買星巴克時,在他團起圍巾給鳥兒墊窩時,在他每一次眼底流露出暖潮般的溫柔光芒的時候,這種愛意就開始悄然滋長,直至超越反感,直至覆水難收。神田優天生被這樣的人吸引,因為對方有一切自己沒有的東西,包括讓人羨艷的熱愛。

愛是無法抵抗的,愛是神明的意旨。

“小優想問我什麽呢?”

阿爾瑪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公園長椅上,瞇著眼睛看背對他站在河邊的人。神田不太愛和他說話,倒不是因為不友好,單純是以他的英文口語水平,對這名來自北愛爾蘭的青年永遠捋不直舌頭的獨特口音感到手足無措。

這是一個極具浪漫藝術細胞的青年,他的畫總是鋪張而澎湃,就像行星掠過後引力帶動的潮汐。

但阿爾瑪本人性情明朗溫和,有時候甚至讓神田覺得他和那個寄宿家主的影子能夠重合起來。

此刻他在長椅上哼著歌,這首歌神田在宿舍常聽他唱,學校門口的唱片店裏也放過,是Gerry&the Pacemakers的《渡船穿過默西河》。他的嗓音在唱到“And here I'll stay”時悠遠綿長,有如要隨著眼前的河水潺潺流走,於是神田覺得自己也像是要被卷走了。

神田驚覺他們是如此相像,他們內心都有一條根,阿爾瑪的根跟隨默西河匯入愛爾蘭海,植在對面那座小島的泥土裏。

而他的,遙遠空茫,難以憑依。

“生命真是一出宏大的悲劇啊!”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阿爾瑪上前幾步,伸了個懶腰。

“小優知道嗎,你的鄰居——中國有句古話: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他指著默西河,“每顆集天地靈氣的雨滴落進河水,奔流入海,死亡、永恒之海。”

神田努力分辨著對方連珠炮似的北愛語速中所要表達的意思,想到從前看的一句話:人從一出生就開始邁向死亡。

“可是我卻離開家,渡過愛爾蘭海,沿著默西河逆流而上,駐紮在這裏,”阿爾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人類為什麽這麽固執呢?”

“因為這裏有熱忱和理想,”他笑了笑,自己回答,“這裏有透納,有威廉·荷加斯,有雷諾茲,有勃朗群……這裏有我願意用勇氣去交換的底氣。”

神田轉過頭看他。

“小優想問我什麽問題呢?”阿爾瑪重覆了一次,望著陰霾遍布的天空,“你比我執著和出色,我的回答可以保護你這種品質嗎?還是說,你需要我的勇氣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勺:“這麽問吧,你喜歡這裏嗎?”

“不喜歡。”神田接受了被奪走的交談主導權,老實說。

他不喜歡這裏。神田優這個個體與英格蘭相斥,他們互相不了解,也不試圖了解。他可以找出任何理由表達他的不喜歡,比如上空這塊眼看就要把城市砸碎的巨大積雨雲,比如他身上沒有傘這個事實。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為什麽不嘗試換個角度去看這座城市呢?

“小優你看,天鵝!”

阿爾瑪突然指著河面。

棲息在河畔的十來只天鵝突然張開翅膀飛了起來,像一團雪白的雲隨風在河面掠過,掠過河邊泊著的渡輪,和層層聳峙的建築群落,在眼底留下一道純潔的剪影。

“不知道算不算專業病,我常常用靜止的眼光看我所看到的世界,無論是白鳥翺翔的河面,還是市中心密密麻麻的摩天樓,甚至宿舍裏挑燈夜戰的小優,”阿爾瑪看上去認真得有些出神,“我不需要相機,我的眼睛就是。在我眼裏,每一次目光停留的場景,都是一幅畫——這樣的話,會覺得無論在哪裏,世界都那麽美。”

神田明白阿爾瑪想要說什麽。他在說他熱愛這裏,當作第二故鄉來熱愛。

你的熱忱和理想呢?

石板路上出現了幾滴水漬,而後有更多的水漬浸上來,交疊著洇濕了整條道路。

終於下雨了。

“雨後的天空,應該更明朗了吧?”

阿爾瑪笑嘻嘻地大聲說,拽著神田的衣袖跑了起來。

“抱歉小優,光顧著自說自話了……你是要問我什麽?”

“……已經忘了!”

亞連將風衣後的連衣帽拉起來扣在頭上。

英國全年多雨,一天之內陰晴不定。人們總是隨身帶著傘,自然也不乏亞連這種愛穿連帽外套出門的懶人,這種帽子足夠輕易擋住英格蘭八九成的雨水。

天色黯淡而沈寂,細密的雨水在河上形成一層巨幕,模糊了視線。

其實他不常來默西河附近,只是緹奇突然說朋友在這邊新開了紅酒俱樂部,呼朋引伴地趕來捧場。亞連雖然號稱戒了酒,但緹奇收留他那麽久,他似乎沒有理由拒絕對方的聚會邀請。

這間俱樂部叫“蒙難天使”,一個頗有宗教意味的名字。大廳布置成昏暗的朋克風格,水晶頂燈做成骷髏的形狀,墻上掛著鳥嘴面具,疊著齒輪,桌椅外側鑲著鉚釘。大廳的中央有一片水池,池水是渾濁的綠色,圍著一架做舊的黑色鋼琴。

亞連走進大門便對這風格感到不適應,像是被看不見的暗火焚著身體。可是俱樂部裏零零星星的人們似乎十分享受,他只能作罷。

坎貝爾家的哥哥在鋼琴上安安靜靜地彈著一首肖邦的悲傷練習曲,曲罷對站在一邊發楞的亞連笑著勾勾手:“亞連,要來試試嗎?”

緹奇解釋道:“衛斯理還沒找到固定樂隊和琴手,他同意你們上去玩玩。”

亞連盯著馬納看了一會兒,搖搖頭。

叫做衛斯理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審視著眼前的白發少年,這種直勾勾的眼神讓亞連生出了想要逃離這裏的願望,他幾乎覺得自己快要被看穿了。

他感覺自己不聽使喚地擡起了腳,走到鋼琴邊,生分地敲了幾個音後縮回手。

“今天不太舒服,讓馬納來就好。”他抱歉地沖衛斯理笑笑。

衛斯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額頭上的冷汗,挑眉點點頭:“那你們先自便,我去叫人給你們開瓶好酒。”

“你刻意的?”繞道遠處,衛斯理驚訝拽著緹奇問,“你可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緹奇只是伸出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亞連看著桌上自己的高腳杯折射出的光點,拉菲的色澤沈凈誘人,像一顆紅寶石。

無法否認,他想離開這裏。對曾經最愛的紅酒提不起半點興趣,他急切地期待著有什麽借口帶他離開“蒙難天使”,然而外面還在下雨,一切借口在這裏看上去都有些蒼白。

“我聽衛斯理說,你不喜歡這裏。”

羅德突然竄到眼前的毛茸茸的腦袋讓亞連嚇了一跳,原本就在走神的人這才看見那張湊近的小臉,含義不明的笑容,皺著眉頭道:“緹奇那家夥真是不分場合,什麽地方都帶你來。”

“可是這裏有什麽不對嗎?”羅德做出無辜的表情,“我很喜歡這裏,你不覺得很完美嗎?衛斯理是個出色的裝修設計師。”

亞連深吸一口氣,表示不敢茍同。

羅德聳聳肩,拿起桌上的那杯一口沒動的拉菲:“而且這不是你最喜歡的紅酒嗎?為什麽不嘗嘗?”她把酒杯遞到亞連嘴邊,“平日裏隨便可喝不起哦。”

亞連忍無可忍地奪下酒杯,推開幾乎是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糾正到:“是曾經最喜歡。”

他起身想要找地方透透氣,卻在視線對上門口的那一瞬間僵住。一名束著長發的東方男子,黑色長風衣被雨水淋濕,劉海也被浸濕了貼在額頭上,卻毫不在意似的。他的眼睛正盯著自己,情緒看不分明。他旁邊站著他同樣濕漉漉的室友,看上去戰戰兢兢地半躲在他身後。

“小優,我們能不能不在這裏躲雨,我覺得這裏好不舒服啊。”

亞連感覺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勉強地笑笑:“呃,好久不見?”

比起為什麽神田會來這裏,他實際上更好奇為什麽他身邊還跟著阿爾瑪。那個青年對這裏顯然也感到很不舒服,這讓他覺得神田考慮不周全,為什麽會硬帶朋友來他不喜歡的地方呢?

對方對自己僵硬的招呼絲毫不領情,他似乎也不是很高興,因為他沖上前拽住自己的手臂時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突然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於是奮力甩開了。

“神田,你做什麽?”

“跟我走。”神田皺著眉。他目的很明確,一貫從不拖沓。

“你說什麽?”亞連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在和我的朋友聚會。何況我們也……”

也怎麽樣呢?

他沒有忘記林克的話,沒有忘記自己上一分鐘是多麽想要一個離開這裏的理由,至於這個人,更忘不了。

跟著他離開了,然後呢。禮貌地感謝他帶自己溜出來,然後一個人回緹奇家裏?——這也太荒唐了。

可是這不算重點,亞連在害怕,這種害怕從他發白的唇色就能看出來。和神田最後一絲聯系,如果他說錯了話,可能就真的斬斷了。盡管這讓自己十分瞧不起,但他對和神田劃清界限這種事,感到了滲入心底的恐懼。

“帶你的朋友離開這裏,現在。”亞連沈著聲音質問道,“你沒看出來他很不喜歡這裏嗎?”

“他能不能馬上離開,這取決於你……”神田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開始抑制火氣,“……什麽時候跟我走。”

“他不會跟你走。”

羅德從沙發裏探出頭,平靜的語調像在陳述著一個事實。

“他和你充其量也只是普通朋友關系——雖然現在看來連朋友也算不上,”說到這裏,她嘻嘻一笑,“亞連不會跟你走,因為沒有理由。”

神田看見少年執拗地擡頭對上他的目光,默認了羅德的話。一

他感覺到大腦嗡嗡作響,他看見另一頭的包房門口,緹奇沖他們揮手,他看見羅德一手端著酒杯一手牽著亞連,帶他往包房去。包房的裝修也很有趣,用廢鐵架成一個個圓拱形,像放在俱樂部大廳角落的一排鳥籠。

他看見少年進入房間前攥緊的拳頭,他聽見耳邊有人反覆大聲喊著“小優”。

他聽見教授在耳邊警告,如果這一次不成功,就別再嘗試了。

他聽見阿爾瑪在問,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勇氣。

“如果不是普通的關系就可以,”最後,他聽見自己說,“是嗎?”

亞連微微回了回頭,然後肩膀被扣住,身體被硬轉過來。他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張開的嘴突然被對方的唇牢牢覆上。

緹奇坐在包房裏,拿起一杯紅酒,細細品嘗。

神田長這麽大連小貓小狗都沒親過,第一次沒有章法的索吻進攻得有些狂暴。亞連能感覺到神田優式的擔憂和憤怒,急切想要帶他逃離這個地方的渴望,通過侵入的舌尖占據著他的大腦。

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所以只要隨著心來就好。

只要能帶他離開那群人,離開這個見鬼的“蒙難天使”,怎麽做都好。

被吻的人又何嘗不是首次經歷,因缺氧而意識模糊的亞連在餘光裏瞥見神情冷漠的羅德,瞪大眼睛的馬納,還有仿佛置身事外的另外三個男人。他的身子被神田箍住,那雙手的溫度對他而言就像剛從炭火裏取出來,即使輕輕觸碰過的位置,那裏的皮膚瞬間就被點燃,灼燒得疼痛之餘卻也燃盡了最後一點想要推開他的意識。

亞連悲哀地發現,與神田久違的接觸讓他的身體驚喜若狂。

神田很快結束了這個亂七八糟的吻,將失魂落魄的少年往懷裏攏了攏,冷冷地向包房內道了一聲“失陪”,轉身離開。

走出大門,細碎的雨絲立刻蒙上了他們的頭發。

亞連幾乎是被推搡出來的,他輕輕掙脫神田的手臂,扯過連衣帽戴上,帽子很大,足夠在對方面前遮蔽半張臉,可是剛遮好就被神田毫不猶豫拉下。亞連拗不過,只好放下雙手。

“為什麽這麽做?”

“為了帶走你。”

神田看見少年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後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僅此而已嗎?”

忽然不敢直視亞連的眼睛,神田垂下頭,黯淡的視線移向自己冰涼的手指:“只要你希望,就不是。”

他感覺亞連在發顫,不知道是不是暴露在雨水裏讓這家夥著了涼,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可以確定的是他在做著一個重大的決定,因為自己把一切的決定權交給了他,等他審判。∵

他沒有感覺到的是,這家夥正拼命控制著狂跳不已的心臟,尋找一個看上去不那麽卑微或者狼狽的表達方式。他對一個答覆有多麽急切,亞連對他的愛就有多麽渴望。

“神田,你,你明明知道的,”亞連囁嚅著說,“我害怕變成這樣,這種害怕的感覺從你第一次做甜點給我吃的時候就再也沒停止過——從來沒有任何人願意為我親手做點心,更別提生日蛋糕。我以前無論喝酒還是著涼,從來沒有得到過熱牛奶或者蜂蜜水。然而這一切都是你……都是一個嘴上說著討厭我的人為我做的……”

“我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神田辯解。

“我怎麽會知道呢,”亞連哭不得,“神田,我沒你那麽聰明。你說的什麽,無論好的壞的,我都信。假設有一天你說你再也不回來了,然後出門吃個晚飯,回來也許就會發現我一邊哭一邊收拾你的房間……可是這樣好嗎?如果我真的離開了,就算你知道我愛你,愛到每一篇日記都有你的名字,又能怎麽樣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重新吻我一次,好不好?”

他擡起頭,猶疑著解釋:“僅僅是剛才那樣……也太讓人不甘心了。”

神田眼裏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濕意,帶著一些悔恨和更多閃爍的驚喜,他小心翼翼伸手,托住對方的臉頰。

“對不起。”

亞連沒忍住淚水滑落,搶先一步湊上去,咬住愛人的嘴唇。

神田瞥見灰蒙蒙的天,和他的眸子一樣的顏色,美得像一幅畫,於是開始忍不住喜歡這裏。

——這座為他帶來了光與奇跡的城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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