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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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經糟糕透了,為避免變得更糟,一定要保持好心情——大哲學家拉比常常如是說。

可是這太難了,和神田的關系大起大落,起的部分一日不如一日,落的部分卻矛盾愈加尖銳。到底是哪裏出了錯,令我頻頻做出讓這名朝夕相處的室友厭煩至極的事?新的一年裏,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他永遠不給我做禦手洗丸子換得這個答案。——1月1日

亞連有一個眾所周知的習慣:寫日記。

這是被李娜麗傳染上的,雖然他的本子幹凈規矩,也從沒有什麽花哨的貼紙和彩色的字,但還是被朋友好一通嘲笑。

“如果我是你,我寧願每天發一百條FB也不會提筆寫一個字。”

坐在玻璃圓桌對面的金發男人正在往自己的酒杯裏夾冰塊。他給這杯雞尾酒命名為“卡萊爾黎明”,沒人知道這是指坎布裏亞郡的首府卡萊爾,抑或是文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或者那都不重要,因為這杯酒即使不加冰也的確有黎明般清涼的口感,瞬間喚醒人的大腦。

“而且,沃克,請原諒我這麽猜測——自從去年聖誕節過後,你每天的日記裏都有神田這個姓氏。對嗎?”

“我還要一杯幹曼哈頓,林克。”

“不行,”林克皺眉,“你已經喝了第七杯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照你這喝法,我的櫻桃都快被你吃光了,我還怎麽做生意?”

亞連吐出嘴裏的櫻桃桿,翻了一個白眼。

“拉倒吧,這是你父親的生意,不是你的。而且待不了多久你又要回德國,對這裏的櫻桃瞎操什麽心?”

金發男人自顧自點了一根煙,無動於衷。

“沃克,我大概和那個神田一樣,常常驚訝於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

“哦?”亞連饒有興致地瞇起眼。

“你讓我覺得像是兩個人。站在陽光下,你就是更亮的一道光,在黑暗裏,你就成了更暗的那縷影子。”

林克緊緊盯著亞連,亞連卻緊緊盯著杯裏的酒。曼哈頓本身就不是一款容易被大眾接受的老式雞尾酒,幹曼哈頓更不是。這種酒色澤誘人,像困在玻璃杯中的一團火焰,martini和苦精的澀味幾乎讓人難以下咽,但苦後回甜卻叫飲者欲罷不能。平日鐘愛果味甜酒的人當然不會主動點這種東西,然而林克二話不說遞上了幹曼哈頓,美其名曰“你該試試這個,刺激調整自己的心境”。

“你是不是以前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沒錯,”林克很淡定,“在你對馬納·D·坎貝爾瘋狂迷戀的時候。”只是那時候你還是個不喝酒的青澀小男孩。他想。

“現在又故技重施了嗎。”亞連小聲嘀咕。

“故技重施的是你。趁他回學校期末考這段時間,你最好想清楚,是撇清關系,還是……就這麽定下來。”

亞連咽下澀味的液體,腮幫動了動,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哽咽:“如果選錯了呢?”

“來找我,”林克輕聲笑出來,“我請你喝中國霸王醉。”

亞連楞了楞,隨即伏在桌上吃吃地笑:“沒想到你這麽死板的人竟然也有幽默感。”

林克俯視他半晌,扭頭叫了一杯純凈水。

“別心不在焉,沃克。你那會兒喜歡坎貝爾那家夥喜歡得死去活來,也沒有把自己全交代出去過。

“如果有……那一天,你絕對會需要一杯霸王醉。”

亞連閉上眼睛不理他。

因為那個人像個債主,窮追不舍嘗試各種手段剖開自己。招架不住,只好順從。

因為那天喝了酒?

——找這種拙劣的借口,簡直就像在極力推脫責任似的,連自己都沒法說服。亞連雖然話多,卻決計不是守不住口風的人。

“我怎麽做比較好?”

被林克半摟半扶塞進的士的時候,他這麽問。

“那是你的煩惱,不是我的。”林克幸災樂禍般撇嘴,甩上車門,“愛只能靠感覺,但示愛靠理智。”

拉比回到曼城那天,不巧又下起了大雨。

“你好像哪裏變得不一樣了。”他仔細端詳面前忙不疊抖著傘上雨水的少年,托著下巴道。

亞連失笑:“我能哪裏不一樣?別貧了。”

拉比搖搖頭,說不上來。

“今天是周末,阿優沒回來嗎?”坐在車裏的時候,他突然問。

“他期末測試,放了冬假才回來。”亞連聳肩,“你找他有什麽事麽?”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拉比笑著把雙手抱在腦後,在副駕上擺了一個伸展的姿勢,“有的人特別討厭下雨,獨處的雨夜總是讓我電話陪聊到深夜,或者直接來我家占我的床。”

亞連笑笑,不予置評。對拉比家太熟門熟路的後果就是,聖誕前夕下意識就跑去了他家,可憐兮兮地在走廊裏捱了一晚。

“所以今天呢,他會來嗎?”拉比扭頭註視他的眼睛。

亞連瞥了對方一眼,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會啊。”

亞連的住處是父母留下的房產,相比之下單身漢拉比先生的家就顯得有些擁擠。倒不是因為貧窮,這家夥常年遍地行走,英倫三島都有他的棲身之處,曼徹斯特只是其中之一。

取出洗漱用品後,青年把行李箱往角落裏一踹,便伸著懶腰往浴室裏走。亞連打開某間三個月不曾使用的臥室,皺著眉頭換下了床單和棉被。自衣櫃取出枕套時,他看見上面繡著艷麗的牡丹花,一看便明白是李娜麗的作品。

細密的雨水沖刷著落地窗玻璃,雨簾裏透著零星閃爍的燈光。亞連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

“實際上,你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從小就害怕孤獨,害怕到了骨子裏。你看上去總是活在別人的世界裏,但你的個人世界,誰也沒有辦法侵入,包括你最親近的人。你不討厭下雨,然而在天氣異常時,你那可笑的浪漫主義情懷就竄出來了,神田優填補了那個空檔,並且還在不自知地繼續撕開你的個人世界。所以你失去平衡了,開始求救了,是嗎?”

亞連沒有回答。

“你在等她回來嗎?”食指撫摩著枕頭上精致的牡丹花,他感覺就像觸到了女孩子細膩的心思一般,這種感覺真是微妙。

“當然!”拉比驀地興奮起來,掰著手指數道,“等她回來了,我會給她準備一場熱烈的告白!如果她願意,我帶她周游歐洲,然後在全世界最美的風景裏舉辦婚禮!”

亞連被逗笑了,然後發起怔來。

“得知她要走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自出生以來都沒遇上過這麽難過的一天,難過極了,”拉比斂了笑,輕聲道,“我什麽都沒做,就要失去機會了。後來我就告訴自己,有什麽好隱瞞的?如果連追逐所愛之人的勇氣都沒有,真是白活了二十多年。”

亞連攥緊了拳頭:“你怎麽知道對方不會討厭你呢?”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弄清楚了自己的分量,這樣就算丟了那個人,我也不吃虧了。”拉比認真說著,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過頭看亞連,“至少不會一頭霧水闖進去無法全身而退了,才發現自己其實做了另一個人的替身。

“所以我說了多少次,別再和他們來往了。”

亞連搖搖頭,沈默著把自己埋進被褥裏。

曼大教學樓裏,一盞燈依然執著地亮著。

老教授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把放得冰冷的咖啡從電腦桌前端走。

“神田,該收工了。”

“嗯。”電腦前的人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手指卻依然在鍵盤上飛快躍動,屏幕上一行行的文字和公式映在他的瞳孔裏。

提艾多爾教授很無奈,他最優秀的兩名學生裏,馬力屬於絕對服從說一不二的類型,因此早早被他勸回了宿舍。而這名日本來的留學生與其說是協助教授完成課題,倒不如說是在利用教授的一切資源,殫精竭慮構建著他自己的世界。所以,如果說馬力還稍稍聽他指揮,這個人確實完全沒把他當作導師對待。

於是教授嘆口氣,做了十分快刀斬亂麻的一件事——拔電源。

欣賞著對方快要掀桌抓狂的神情,他無辜擺擺手,笑得很抱歉的樣子:“我說過,該收工了。去喝一杯怎麽樣?”

這名教授有一頭蜷曲的灰發,蓄著小胡子,眼鏡後面是一雙無精打采的眸子。他有些小孩心性,樂於看自己學生的窘態,卻又把他們放手掌心上疼,是個真正稱得上和善的人。

神田一反常態地猶豫起來,滿腦子都是白天和拉比的MSN聊天記錄。

「哈,阿優,可這在他的朋友中並不是什麽秘密哦。」

「你見過坎貝爾兄弟吧?那個頭發稍長,綁在腦後的哥哥馬納,是亞連曾經愛的男人。」

「那個人中學時期是音樂社團的社長,手把手教亞連彈鋼琴,視如己出。那小鬼一頭栽進去,誰也沒能拉出來。」

「那會兒我都懷疑他倆也許有戲了,結果只是因為那個馬納想對自己那桀驁不馴的孿生弟弟好,卻出乎意料地在亞連身上找到了那個人的影子。亞連知道後什麽都沒說,安靜地退出了社團。」

「阿優,我知道這麽說對你很不公平,雖然我已經很委婉地鼓勵過他了,但如果可能的話,不要讓他再試一次。哎呀火車鉆山洞啦,改日見面聊!」

“神田依然很討厭我吧?”

少年的話縈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像一根細繩死死絞住他的咽喉,他慣常的強顏歡笑突然碎裂,像雪花一樣消弭無形。

“餵,教授,”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從靈魂深處發出來一般,“如果有一份全新的課題擺在你面前,你不確定接受它給你帶來的利害,不明白完成它的方法,也不清楚它所需的時間……你會怎麽做?”

“它對你有多重要?”老者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文件,一邊心不在焉問。

神田一僵。

“雖然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樣的課題,不過讓神田產生猶豫的事,一定是一項關乎重要人生意義的風險投資。你有為它抵擋千夫所指的覺悟嗎?你有耗費重大代價去投入它的決心嗎?”老教授背對著燈,渾濁的眸子裏折射出柔和的光線,“你有讓它的閃光之處超值實現的自信嗎?”

“如果它能激發你的獵奇心,如果它點燃了你對這塊未知領域的欲望,如果它不足以陷你於死地……神田,嘗試新事物的人是冒失而孤獨的,但我認為年輕人依然要勇於嘗試,因為只有‘結果’才能告訴你所做一切究竟價值何在。”

他擡起頭,莞爾一笑。

“那時候你會發現,什麽方法,時間,得失,都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亞連翻開日記本,端端正正寫上兩句話。

I want to be intimate with U.

And I'll strive.——1月X日

綺思夢達把一生最堅貞的深吻獻給了金杯中愛人的心臟,飲下毒酒之時沒有任何猶豫。所羅門王歌頌牧羊女的美好,他說愛是耶和華的烈焰,大水也無法淹沒。亞連的眼眶有些濕潤,他覺得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耳邊叫囂著:再試一次。

約出羅德的時候幾乎全不費心思,小丫頭為首次得到亞連的主動邀約而得意不已,進行了至少一個上午的梳妝打扮。亞連這次沒有喝酒的打算,於是依照慣例挑了星巴克靠窗的座位,點了咖啡和甜點安靜等候。

實際上他沒有等太久,那個穿蛋糕裙披著羊毛鬥篷,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甜筒冰淇淋的丫頭就蹦蹦跳跳闖進了他的視線。

亞連把點好的焦糖卡布奇諾推到她面前,直截了當:“以後別再喜歡我了。”

冬天的風從透氣窗的縫隙裏掠進來,讓兩人都打了一個寒戰。最近的氣溫又下降了好幾度,亞連對這樣的天氣在意料之中,所以打從進店就沒有脫掉外套。羅德未曾意料,她抱緊了手臂。

“在第一次看見神田優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走遠了。”

阻止了對方即將說出口的話,羅德顯得很冷靜,笑容裏有深意:“亞連,你對每個人都戴著假紳士的面具,這讓我一度很討厭,但不至於怨恨——直到看見你在他面前卸下面具之前。”

亞連皺眉:“我沒有這種面具。”

“那是你不自知罷了,”羅德冷笑,“你對所有人笑,卻只對他生氣。即使認識這麽多年,我不曾知道有關你的過去的任何事——而依你和他吵架的情況來看,你早就告訴他一切了吧?”

亞連看著女孩用力攪動著卡布奇諾的拉花,激起一層厚厚的泡沫,幾乎要溢出杯子,茶匙在陶瓷杯底摩擦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她的眼裏分明寫著憎恨。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是她說的那樣,對於神田優,他不設防,因為他無能為力。

如果沒有他就好了。

從羅德眼中讀出這樣的信息時,他嚇了一跳。可是下一秒看見她的笑容變得灌了蜜似的甜,又懷疑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只要如你所願,我無話可說,”羅德放下一口都沒喝的咖啡,站起身準備離開,“因為我喜歡你啊。”

陷入愛河的莎樂美是至死方休的。她不乞求任何原諒,她只要夙願得償。

今天夜風喧囂,肉眼能看見夜空中月亮周圍的黑雲湧動,卻沒有一滴雨水。附近有的人家沒有關窗,窗簾被整張掀出來,在風中鼓動成一葉葉孤帆。亞連的圍巾也被風刮得四處亂飄,他不得不用兩只手捂住領口以免冷風灌入脖頸,然後用最快的步伐往家裏趕。

直到走到門口發現家裏窗戶傳出來的燈光,亞連才猛然想起今天是神田回來的日期。

他掏出鑰匙開門,卻兩次落在地上。第三次試圖把鑰匙對入鎖孔的時候,門自己開了。

背對著客廳燈的神田失去了面部表情,他隨意披著長發,深藍色高領毛衣邊緣被投影出一條毛茸茸的光邊。亞連擡頭看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影子,突然有壓抑的感覺。

“這麽早就……”

話音未落,便被一股狠力拽入屋內,門嘭地甩上。亞連揉著被扯痛的胳膊,有些惱火:“你想做什麽?”

“你問我?”神田嗤笑,“是不是該戳著胸脯問問自己,你在和你的狐朋狗友們做些什麽?”

亞連一震,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惶惑,他吼起來:“你以為我做什麽了?”

一本翻開的日記本砸在他面前,他記得離開之前在上面寫了兩行字,就翻在那一頁放在客廳茶幾上,匆忙之中忘記了收起來。如今這兩行字就在自己眼前,每條筆劃都如烙在白紙裏的鋒芒一般,諷刺,刺得眼睛酸澀。

“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今晚去找了誰做你的intimatelover?”神田怒火中燒,像一觸即發即將撲食的豺狼,“那四個人裏的哪一個?”

電光火石間,亞連突然明白了他在誤會些什麽。

“等一下,那句……”

“這就是你的目的,”神田冷冷打斷他,“是我高估你了,一直覺得豆芽菜雖然蠢,至少會選擇與……幹凈的夥伴來往。”

聽見那個由對方斟酌三秒後吐出的詞後,亞連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啞著聲音喃喃:“所以呢……你怎麽打算?”

“能不能讓我解釋一句話?就一句。”亞連怔怔盯著地上的日記本,那一頁被他揪得皺成一團,幾乎要脫離本子撕落下來。他突然覺得痛,和那張紙一樣,被揉碎的痛。

“那句話說的人,是……”

話到嘴邊,卻像突然失去了發聲器官一般,又像被恐懼不安的情緒扼住了喉嚨,再說不出一個字。

——向討厭自己的人說那些,不是作死嗎?

亞連想著,咬著牙關硬生生咽回那些猶豫了許久想要吐露的聲音。

神田見狀,帶著諷刺的笑意環起手臂。

“你不必告訴我那是誰,那個老男人或者那個小丫頭,或者是你的舊情人,我根本沒有任何興趣。”他突然暴怒,把手裏的水杯猛地摔在地上,在玻璃清脆的碎裂聲裏沈著聲音說,“我只知道,與其讓你被那些敗類糟踐,不如我現在就弄死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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