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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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片黃葉從梧桐樹上落下的時候,當一陣風突然就掀起了街邊戴眼鏡女孩的薄呢長裙,英倫三島也結束了沁人心脾的秋季。北大西洋南下的洋流和愛爾蘭海溫暖的西風抵達中部山脈化成雨水,黑夜的時長開始呈現它的分量,一雙無形的手悄然把季節循環的時針往後撥了一格。

城市的人們開始往身上裹各種羊毛織物,學校與公司開始調整作息表,寒冷來得看似猝不及防,卻又在準備當中。

亞連打包了一些過季的舊衣服,打算帶出門捐給社區福利會,忙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喉嚨因在冷空氣中急促呼吸而刺痛起來。他睜大眼睛看看灰白的天空,雲層厚得像是能擠出水來。

昨天拉比打來了電話,連聲抱怨倫敦糾纏的雨水和冰冷的晨霧的同時,提醒亞連一個人住記得添衣添被,他可沒本事大老遠替他預約大夫。電話那頭的喋喋不休吵得本來就不精神的亞連更加頭暈腦脹。

亞連一個人無聊得緊了,便抽出賬本進行聖誕節開銷預算,一筆一筆記得滿本子都是……他努力讓自己忙起來,以便忽視那種即使打開暖氣也很清冷的感覺。

實際上神田曾經打過一個電話來。

“豆芽菜,你沒事吧?”

“張口就問候別人有沒有事的,我認識的所有人裏就只有你了。還有請叫我亞連,笨神田。”亞連舉著手機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

電話那頭沈寂了許久,破天荒地不打算和他擡杠,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什麽時候放假?”

“快了。”

“……”亞連深呼吸一口氣,大聲說,“如果你是當面這麽敷衍我的問題,我發誓我會捅你的肚子,就用兩個月前買的那套茶具。”

“如果你是當面威脅我,我會在你拿起茶具之前揍你。”

亞連翻了個白眼。

“回日本嗎?”

神田在電話那邊搖頭,然後才發覺對方看不見:“不了。”

“沒事的話,陪我過聖誕吧。”亞連小心翼翼問,“他們都走了,一個人過挺慘的,哈哈哈。”

“……知道了。”

亞連已經記不清上次為自己準備聖誕節是哪一年。

走進商場聖誕特賣區他才驀然感覺到陌生。聖誕樹應該選多大?樹頂粘星星還是丘比特?彩球和彩燈掛幾種顏色?晚餐吃火雞還是燒鵝?果醬買什麽味道?禮物包裝紙應該扯多少尺?要不要捎一瓶噴漆回去翻新一下自家的墻?……他像從來沒經歷過聖誕一般,推著空空如也的購物車茫然站在原地,就像被人聲鼎沸的特賣區放空在另一個世界。

畢竟放眼望去,人群三三兩兩往來不絕,就連獨自出來采購的,好像都只有他一個。神田還沒放假,連個能商量的夥伴都沒有。

其實亞連並非如他所說每年都是一個人過聖誕,大多數時候他會去教堂參加歌會,然後為慈善義演忙得喘不過氣。修女會為大家準備晚餐和點心,準時組織唱聖歌,整個平安夜都不會太孤獨。

自從神田答應以後,他就在電話裏謝絕了教堂的邀請。於是,他只是不太懂怎麽在家裏過罷了。

或許,體驗一次也是好的。

亞連揉著從衣兜裏掏出的一粒餅幹屑,垂頭想著。

最後,還是一對熱心腸夫婦拯救了亞連——他們領著他一起進行采購,向他講解商品種類和區別,在他選擇困難時安安靜靜在貨架邊等他做決定,最後還幫忙把買好的東西拎上車。整個采購過程中,夫婦倆沒有對這名獨自出來置辦聖誕的少年發出任何疑問,分別時還硬塞他半只火腿。

“願上帝保佑你們!”亞連感激涕零,他總算成功采購完畢。而且有了他們及時的建議,花銷比他自己胡亂填的賬本低了不少。

亞連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隨後把整個屋子的內墻都重新粉刷了一遍。這個過程用了好幾天時間,所以當神田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客廳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潔凈如新的房子,而是白面人兒一樣渾身糊滿墻面漆,正握著刷子累得癱倒在地的亞連。

不過這個白面人在看到神田的那一瞬間兩腿一抻,眼睛一亮。

“豆芽菜,你真笨。”神田盯著腳下的人,衣服被染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這種邋遢程度明顯已經涉及這個人的刷墻技術層面的問題了。

亞連憤怒地揮舞著手裏的刷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好嗎?說得好像你很會刷墻一樣。”

“我不會,所以我會選擇請工人幫忙,而不是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神田提著包踮著腳上樓回臥房,沒有再看他一眼,更不打算施以援手。

於是待他弄幹凈現場並換了一套衣服,天色已晚。神田收拾完晚餐進屋,習慣性地把客廳的燈調到最暗的檔,房間被暖融融的鵝黃色燈光充盈著,而正中立著一棵墨綠的樅樹,修剪成標準的錐形。

亞連扛著一把人字梯從樹後走出來,表情怪異地看著神田。

“過來,幫我裝飾聖誕樹。”

青年打量了一遍這個站在陰影裏,身上掛滿了彩燈綢帶,似乎比人字梯還要瘦一些的人,無奈搖頭。

商戶的霓虹燈閃爍著,透過落地窗的薄紗窗簾折成毛茸茸的光團。隔壁家裏的小孩為社區活動練習著《極地特快》裏那首《When Christmases to Town》,稚嫩的童音斷斷續續地回蕩在街道上。

“明天一起去買禮物吧。”亞連仰著頭,把一只麋鹿玩偶往樹枝上系。

神田挑眉,停下手裏的活,他拿著一串糾纏成結的彩旗,脖子上還掛著兩串整理好的。

“我以為禮物應該分別買。”

系玩偶的手頓了一下:“我是說,我們可以同路,然後分別選好包好,再一起回來。”

神田未置可否地撇過眼,餘光裏的少年咬著嘴唇。

掛彩燈的時候,亞連架起了人字梯,他踩在梯子上,執著燈繩,在聖誕樹頂端繞了一圈又一圈。神田蹲在角落裏安裝好電源,撥下開關,晶瑩剔透的led燈光發出絢爛的顏色,樹冠上的五角星也亮了起來。

亞連踩在梯子上往下看,東方男子也正好帶著詢問擡起頭來,燈光把他的臉映得一陣紅一陣綠,亞連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神田,你的樣子好蠢。”

神田皺眉:“豆芽菜你找死麽,你以為自己好得了哪去?”

亞連咯咯笑著爬下梯子:“我去泡咖啡。”

好怪異的感覺。

打開水龍頭沖洗杯子的時候,亞連悶聲不響地想。

他能夠輕易發覺,自從放假回來之後,神田不太樂意和他吵,就算是偶爾鬥嘴用的也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和曾經那種蘊藏著的強烈不滿迥不相侔。某股情緒郁結在心裏無處發洩,簡直抓心撓肝的難受。

哪裏出錯了?他百思不解。這種困惑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他抱著包裝精致的禮品盒在約好的街心花園等神田過來。那人穿著黑色長大衣,馬尾用紅穗子束在腦後,看著卻一點也不顯俗氣。他提著的東西比亞連手裏的還要大,用深色布藝口袋套著,好像生怕被看出是什麽東西。

“一板一眼的家夥。”亞連撇嘴,小聲說給自己聽。

而神田的視角則只能看到少年的側臉,他坐在碎石路旁的鐵藝長椅上,雙手把禮品盒放在腿上抱住,他裹著厚重的毛線圍巾,半張臉埋在圍巾裏,似乎正在咕噥著什麽,可以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你說什麽?”

亞連斜了他一眼:“沒什麽。”

神田無所謂地坐在亞連旁邊。面前的空地上聚集著一群白鴿,看來是這裏的常客,因為能得到路人給予的豐厚的食物。果然,身邊的人見這群饞嘴的白鳥蹦蹦跳跳向他靠近,變魔術般從衣兜裏摸出一小包玉米片,一捧一捧撒向它們。

“你……”神田張口結舌,“真是奇怪的嗜好。”他想到初次見面時那家夥在溫德米爾湖邊餵天鵝的情景,兩個身影逐漸重合起來。

亞連聳聳肩,解釋道:“本來想著來了城裏,可能會給一些流浪貓狗準備食物,現在……既然沒有貓狗,鴿子也沒差。”

神田耳邊又回響起拉比的話,他突然有些煩躁。身邊的人似乎正玩在興頭上,幹脆直接掬起一捧靠近地面,趁鴿子在他手心啄食的時候,偷偷用指尖觸碰它們絲緞般柔軟的頸子。

“兩個月前那場空難,”神田突然說,“裏面有你的父親,對吧?”

亞連瞪大了眼睛,慢慢直起身子。

神田對這個反應很滿意。少年帶著疑惑和驚訝交雜的表情望過來,他只好解釋:“你喝醉的時候喊過一個名字。失聯名單裏有叫這個的人,姓沃克。”

“……”

神田冷笑:“所以你的隱瞞根本毫無用處,不是嗎?做不到滴水不漏,你自以為是的保護殼,只保護了你的自尊而已。”

“你在胡說什……”

地上圍攏的白鴿顯然等得有些不耐煩,紛紛張開雙翅飛起來,落在亞連的手臂、肩頭、禮品盒上,湊上去啄他手心的玉米片,沒站穩腳的一直撲扇著自己的羽翼,驀地有柔軟的羽毛落下來。突然縮小的進食空間讓這些白鳥十分不滿,甚至有一只把亞連松散的白發當成了不友好的同類,張嘴叼起一撮,扯得亞連頭皮生疼。

眼見此情此景,神田驚訝之餘忍不住放緩了語氣:“他死了,你無論如何還是會難受吧,像你這種連螻蟻都舍不得傷害的家夥。”

亞連身子一僵。

“跟你無關。”他把剩下的玉米片拋向遠處,抖掉身上的鴿子站起來,鉛灰色的眼睛裏分明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自以為是的是你吧,神田,憑什麽管別人不願意說出口的私事,甚至擅自下不著邊際的結論。”

白鴿撲棱棱四面八方飛走之後,神田才看清面前的人,他好像很生氣,氣得渾身都在顫抖。他的圍巾、頭發、外套上都粘著白羽毛,顯得狼狽不堪。

“我是在告訴你,”神田沈下臉,“你把所有生命視作珍寶,卻把自己藏起來。這種愚蠢的行為,只會加倍傷害在你自己身上。”

亞連臉色一凜,捏緊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揮過來。神田皺眉,準確地捉住他的手腕,反手扣在背後。亞連聽到自己的關節發出喀嚓的聲音,疼痛從肩膀蔓延開。

“你打不過我,豆芽菜。”神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廣場上的風還要冷,“二十年來沒有被人這麽逼過吧,不會憋壞掉嗎?難怪腦子不太好使。”

恐懼感鋪天蓋地襲來。

內心有自認為蓋得嚴絲合縫的一扇門被人粗暴地撬開一個口子,刺眼的光芒從縫隙狂湧進來,陌生的刺痛感讓亞連想逃。

幾綹白發耷拉下來遮住了他的臉,神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明顯感受著這家夥的抗拒。大概是把他弄疼了,神田這麽想著,放開了手。

亞連趔趄著倒退幾步,急促呼吸著。

“如果說,我有什麽虧欠你的地方,那大概是沒能燒出足夠滿足你口味的面條,”他自嘲地笑笑,“其餘的,都跟你無關。”

“聖誕節結束,你另尋住處吧,我不想要和一個隨時刺探我隱私的人住在一起。這算我單方面違約,雙倍違約金和這個月的寄宿費用我會抽空轉到你卡上。”

真是破功。

神田望著少年跑開的背影,恍惚地想。

從出生起,神田優就被家人告誡,無論與多親密的人都應該保持距離。每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間,神聖不可侵犯。

然而,這一切警告在這個人面前化作泡影。

神田不認同亞連的生存模式。乞丐不會因為富豪的奚落而覺得受辱,把自己放在絕對低賤的位置上,因此能夠包容任何攻擊,因此不感到痛苦。那是一種百分之百的不平等,而他對自己荒唐的生存模式充滿了自信,不允許任何人數落。神田為此感到憤怒,瘋狂地抽絲剝繭,想要毀掉他,以證明他的錯誤。

亞連做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做的事——驅逐和逃跑。

也許,他下手太重,確實造成了傷害。因為直到天黑,亞連也沒有回家。

掐掉那個號碼打來的不知第幾個電話,亞連走到一座熟悉的公寓前,楞住。

拉比明明在倫敦,他來幹嘛?

他沮喪地靠著走廊的墻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揉搓著依然紅腫的肩膀。周圍幾家人似乎迎來了遠方親戚,孩子和大人的哄笑聲在門的那頭此起彼伏,熱鬧非凡。亞連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把自己抱得更緊,肩膀輕微抽動了一下。

手機在懷裏短促振動,他打開一條新訊息。

“回來。”

走廊裏潮濕陰冷,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不放,也沒刪掉短信,手機不斷地待機黑屏,又不斷被他摁亮。就像又冷又餓的小女孩盯著手裏火柴的焰火一般。

亞連沒吃晚飯,現在已近深夜,倒是真的又冷又餓。那個號碼再次閃爍在屏幕上時,他吸了吸鼻子,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也是一陣沈默。

“我一個人待會兒,明天回來。”

“明天什麽時候?”

“……下午。”

神田在電話那頭深呼吸,努力平息暴起的情緒:“明天是24號。”

“我知道,”亞連疲憊地說,“我會回來的。”

掛掉電話後,他挪到一個沒人經過的死角裏把自己蜷起來,頭埋進臂彎。

亞連是淩晨被凍醒的。

手機已耗盡電量關機,沒法查看時間。他一邊搓手一邊咒罵著自作孽不可活,擡頭看見走廊盡頭的通風窗外有一層厚厚的霧氣。

他呆了一會兒,拔腿跑出公寓。

入眼是一片純白,漫天飛絮,在街道上積了薄薄一層,說明已經落了好一陣子。冷空氣灌入鼻腔讓亞連清醒了許多,他把凍僵的手伸進圍巾裏捂住脖子取暖,卻把自己冰得一個寒戰。

天還未亮,街道上連機動車的影子都看不見,只有路燈昏黃的光芒。亞連咬了咬牙,擡起腿往家走,人行道上留下他濕漉漉的一串腳印。

向來敏感的神田被樓下大門悉悉索索的動靜驚醒時還以為是遇上了賊,他隔著門問:“是誰?”

門那邊的動靜消失了半晌,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是我……手凍僵了,開不了門。”

神田打開門,碰上亞連剛好擡頭,抱歉地打著哈哈:“對不起,打擾你睡……”

話音未落,便被拽進屋內,神田捉住他的手,待觸到那方冰冷之時,又像被電擊似的縮回來。

“你去哪兒了!”

神田氣急敗壞地吼起來,未等對方回答,伸手指著他的鼻子:“你給我換好衣服等著,不準睡。”說罷沖進廚房。

亞連楞了楞,窩在沙發裏,暖氣充盈的感覺就像在繈褓裏,四肢百骸都舒適起來。眼看著就要睡著,突然想起神田的怒吼,只好撐起身子回房換下被雪浸濕的外衣褲。

回到客廳,神田已經抱著手臂坐在沙發裏,桌上放著一大杯熱氣騰騰的牛奶。他擡擡下巴:“喝。”

亞連自知理虧,加上本來就餓得胃抽搐,乖乖抱起杯子喝著。牛奶泛著的熱氣蒸在眼球上,幾乎想要掉眼淚,他用力眨了眨,餘光瞥到陽臺上裝飾漂亮的聖誕樹,和堆在樹下的禮物盒,突然愧疚起來:“對不起。”

神田只是皺著眉頭看他,觀察著烏青的嘴唇慢慢染上血色。

喝完牛奶又被灌了一碗抗感冒藥之後,亞連才被允許睡覺。二十四日早晨,熱好早餐的神田躡手躡腳摸進一樓臥房,看著熟睡的少年發了半天怔,伸手貼上他的額頭試探,然後長舒一口氣。

今天的一切一如往常,亞連睡到大中午,醒來時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天地一片白,裏面踱著零星的人影。不知哪裏傳來的音樂,放著各種當紅明星唱的聖誕歌曲,只是音響破舊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就像融化在了雪裏。

神田窩在客廳裏百無聊賴地喝著酒翻著電視節目,亞連看到桌上Proso的瓶子,忍俊不禁:“沒想到你竟然喝氣泡。”

“是你喝了一半放冰箱裏的好嗎?”神田瞟他一眼,“覺得沒必要開新瓶而已。”

亞連揉揉鼻子,坐在他旁邊,取出一只玻璃杯:“給我也喝點。”

神田迅速拍掉他拿酒瓶的手:“吃早飯。”

亞連不悅地瞪著自己的空杯子,站起來走到餐桌邊,桌上除了一小碟水果、兩片面包和一只荷包蛋之外,竟然還有一杯芝士蛋糕。

“你做的?”他驚詫不已。

客廳裏的人沒有理會。

亞連坐下來吃了一小口,嘴角就勾起來:“好甜。你怎麽知道我最喜歡吃芝士?”

“我不知道。”神田隨口答道,見電視裏放著奇裝異服的Pantomime,又換過一個頻道,正在播報當地新聞。

亞連眼睛瞇起來,止不住笑意。

天剛呈現出一點暗色,亞連就迫不及待打開了聖誕樹的彩燈,電視裏唱著頌歌,神田在廚房裏忙碌,順便把準備進去幫忙實質添亂的家夥趕出去。廚房裏漸漸飄出百果餡餅和燒鵝的香味。

“如果每天都能吃上一頓聖誕大餐,那就好了。”

亞連在餐桌上吃得一臉幸福。

“那樣會膩死你,笨蛋豆芽菜。”

“你這家夥……”亞連端起酒杯,裏面的紅酒泛著誘人的光澤。他清了清嗓子,認真道:“謝謝你,神田。”

神田輕輕和他碰杯。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始終回蕩在耳廓,揮之不去。

電視裏斷斷續續傳出一名接受采訪的基督徒背臺詞般的話語:我們充滿善意,滿懷信仰,我們彼此珍重,神會眷顧我們,布澤我們,愛我們,給我們希望,痛苦永遠埋葬在昨日,明天是更美好的未來。

教堂的子夜彌撒開始之時,平安夜的雪還在悄悄降落,一如神對這個世界的洗滌,要把一切汙穢埋葬在這樣的純白中。落地窗的玻璃上鋪滿了白霧,上面被人用手指畫出一個調皮的笑臉。

亞連送給神田的是一支鋼筆和一本小牛皮封面的筆記本,自己則收到一雙加絨的皮靴。

“這鞋子又厚又笨重,你是想讓我走路累死嗎?”他皺著眉頭抱怨道。然而客廳裏沒有人影,他的抱怨只能是自言自語。

“那家夥去哪兒了?”

亞連咕噥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拆包裝盒,背靠著聖誕樹,把靴子往腳上套。正在這時,燈光突然熄了。

“停電了?”他下意識去摸暖氣口,剛好聽見喀嚓一聲,一盞燭光在自己面前點亮,映著一個鋪滿水果的奶油蛋糕。

“餵,”然後耳畔傳來神田優平淡而別扭的聲音,“生日快樂,豆芽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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