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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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來一只巧克力甜筒嗎?”

面前的少年眨巴著眼睛仰視神田,他推著貼滿卡通貼紙的冰激淩車,車上奏著清脆歡快的音樂。

“你看他像是會吃甜食的人嗎?”拉比大聲抗議,“為什麽你都不問我?”

少年轉了轉自己的碧色眼珠,靈機一動,便答:“如果這位先生都買了,那您也一定是會買的。我這是對您的信任。”

“你看,”拉比撓了撓自己的紅頭發,湊到神田耳邊,“他不信任你。”

“我覺得你可以給他十盎司純凈水,他會很樂意。”

神田忍無可忍地敲開身邊的人:“咖啡,有嗎。”

少年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只有咖啡味的雪花布丁。”

“……”

“亞連喜歡吃甜食哦。”

走在校區林蔭道上的時候,拉比舔著甜筒突然說:“所以我也逐漸愛吃了。”

“跟我什麽關系?”

他們走的這條路通向工科樓的學生宿舍,正值兩側的法國梧桐黃葉的時節,鋪天蓋地的紅與黃遮住了天空,陽光從樹葉罅隙裏滲下來,在路上形成一塊塊光斑。青年的紅發在這樣的背景裏,顯得像要燃燒起來。

“因為我聽說你們相處得並不算融洽嘛,”拉比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拍拍神田的肩,“可能文化習俗不同吧?其實那家夥很好說話的。”

神田嘖道:“很好說話?我沒看出來,那根本就是一個怪胎,早知今日……還不如出去找個廉租房。”

“嗯?有那麽糟糕嗎?”拉比詫異,“可是亞連之前還很高興地跟我說,和日本人住在一起,說不定就有禦手洗丸子吃了——他最喜歡吃的零食,可是平時只能在大商場買盒裝,畢竟即使是日料店也不賣這玩意兒。”

神田沒有回答,他將視線挪到別處,路邊的草坪上有金發長腿的女孩子坐著看書,臉頰有雀斑的卷發男孩戴著耳機聽音樂,三三兩兩的,沒有汽車發動機的聒噪或者鄰居家的狗吠,幹凈而安寧。

拉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咽下最後一口蛋卷,幽幽嘆了口氣。

“從我認識他起,他就是一個人住。”

見對方沒反應,他繼續往下說。

“我從未正面詢問過他的家人,旁敲側擊提到時,都被他一笑置之了。”

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音。

李娜麗對著鏡子把最後一顆襯衣紐扣扣上,接起電話:“餵?”

“我正準備去書店。啊,最近天氣不錯,今天放晴了。哪有的事?你別那麽多心好嘛。”

她用肩夾著電話,拎上包走出旅館,鎖好門。

面前是水光瀲灩的湖面,三兩行人作步湖邊,水上空氣幹燥靜謐。

“最近的手工課很順利,特蕾莎太太很滿意。她上個禮拜還找過我,問我要不要到市區裏去教學,不過我謝絕了她,我說還是湖區比較適合我。”李娜麗輕聲笑著,騰出一只手招呼,“庫洛,過來!”

在花園裏休憩的金毛聞聲而至,高興地伸出腦袋蹭女孩子的腿。

李娜麗撫了撫它的頭,把手裏的餅幹遞給它:“我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啊,前幾天我去了一趟愛丁堡,買了好多羊肉幹,有空我給你寄回來……唔,吃多了會胖啊。我還是寄給你吧,哈哈!”

“亞連那邊也挺好的,他找了一個日本室友,對,他們現在住在一起……你說我?我當然是一個人住,你在瞎擔什麽心啊。”少女說著說著便笑了,溫暖得像一片晴空,“那我接你過來住,好不好?”

“李娜麗!走了!”門口有女孩催促道。

李娜麗沖那邊點了點頭,對電話裏說:“那我先出發了,回聊……嗯?你說。”

她托著電話走出花園,到女伴身邊時,突然楞住,停下了腳步。

“這麽……快啊……”

“怎麽了?”

面對朋友的詢問,她輕輕搖了搖頭,捉住對方的手握緊。

“我知道了,你安排吧。期待再見,哥哥。”

神田回到住宅時天色已暗。

屋裏黑黝黝的,他打開燈,看見在沙發上抱著羊毛靠枕打盹的人,廚房裏亮著的的烤箱就像黑夜裏的一簇火苗,裏面熱著一盤什麽東西。

神田故意把手裏的超市口袋嘩啦重重扔在桌上,皺著眉頭拍拍睡得正香的家夥:“餵,豆芽菜。”

亞連不高興地揉了揉一頭張牙舞爪的亂發,惺忪的眼裏還帶著沒睡醒的淚光:“你幹嘛啊?”

“你沒吃飯?”

“吃了,”亞連嘀咕著準備又睡去,“誰要等你。”

神田撇了撇嘴,一只手拔出亞連懷裏的靠枕:“別睡了。”

不料亞連抓得緊,一瞬間猝不及防被連枕頭帶人拽翻在地上,爬起來時已經怒目而視:“神田優!”

而始作俑者正舉著枕頭笑得一臉嘲諷:“這樣都能被掀翻,不愧是豆芽菜啊。”

“啊,是呢,”亞連扶著額頭回敬,“長著一張女人臉的家夥這麽粗暴,我也沒料到。”

他註意到對方身後的桌上的東西,站起來打開看,除了意料之中的一大包蕎麥面,還有一袋大米粉,一些澱粉、紅糖之類,除此之外還有一本和式甜點食譜。他的表情突然變得豐富起來。

“這是……”

神田卻臉色陰晴不定。

亞連沒說話,但從微微上揚的嘴角可以看出他正暗自開心。

這是一個只是看到點心心情都能好起來的單純家夥。神田心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笑得像朵花,軟軟的樣子就像小孩——雖然本來也就像個小孩。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神田可不是愛吃甜食的人。”

“對,討厭極了。”

神田惱火地拎著袋子走進廚房,回頭看見門口探出個腦袋。

“我可以幫忙和面。”

“免了。”

“餵,謝謝你,”門口的人瞇著眼睛,“雖然並不想這麽說,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和你住一起其實還不錯,真的。”

神田凝視他半晌,撇過頭:“是嗎,但我卻覺得糟透了。”

亞連不置可否地笑笑,從案板上揀了一些砍碎的紅糖渣捧在手心裏,如獲至寶地跑了出去。

“這也是我試圖讓你們認識的原因。”

拉比趴在不銹鋼扶欄上,把下巴擱在上面,神情看上去竟有些狼狽:“我總覺得夥伴越來越多,總有一個人能走近他。他會傾聽你的所有牢騷,但關於他自己的,總是什麽也不愛說。表面上像太陽,其實太內斂,作為朋友,我擔心他心裏憋著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擊垮了他。”

遠處傳來上課的鈴聲,神田循聲眺望對面的教學樓,空氣有片刻的寧靜。

“當然,你不需要刻意去做些什麽,”拉比慢條斯理道,“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可能,但這僅僅是我一廂情願,跟誰都沒有關系。在做過與他相識的嘗試以後,你也可以盡你所願地去討厭他。”

神田正準備說些什麽,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音樂聲,然後看到拉比掏出手機。

“喲女士,怎麽啦?”

紅發青年聽著電話,笑容漸漸僵在臉上。他忙不疊詢問著什麽,又哈哈哈幹笑幾聲,調侃幾句後掛掉電話。

“怎麽?”

拉比扭過頭,發現東方男子的黑眸子裏清晰映出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

“李娜麗要回中國了。”

學院街二樓的星巴克裏總是擠滿了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曼大學生有折扣,但由於顧客數量巨大反而收益不少。於是星巴克也很大方,近兩年就擴大了三次店面,即使如此店裏的人還是絡繹往來,在高峰時期將點餐臺圍得水洩不通。

從李娜麗的咖啡杯就能看出她有多心煩意亂,因為杯子裏的拉花被她攪成了一團不知所雲的奶泡,有一些還順著杯沿流在了桌上。

“哥哥說他的公司已經處理好業務了,正缺人手,讓我回去幫忙,也是對自己的鍛煉。”

“可是不必這麽著急吧?”神田說。

“近期買的房子在辦理交房手續,因為房產證上寫的我的名字,所以得我親自回去簽字。”李娜麗不安地咬著嘴唇,“哥哥的意思是,正好這時回去接手,也就不必再回來了。”

“科姆伊那妹控,一直不樂意你待在這裏。早知道當初就別來了。”拉比興致闌珊地嘟噥道,說完就被亞連捅了一下,疼得大叫。

“真的不能緩緩麽?”亞連聳肩,“這,太突然了,我們什麽禮物都來不及準備。”

李娜麗揉著太陽穴:“是啊,本來應該好好宴請你們一頓,可是拉比馬上要準備去倫敦,神田又要上課……亞連,我把旅館交給你可以嗎?”

亞連咬著吸管點頭。

拉比推開椅子站起身,表情怪異:“我出去一會兒。”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神田看到女孩子捋了一把肩上的長發,有些自暴自棄地把自己摔在沙發裏,雙眼微微發紅。

“你不想回家嗎?”

“想,但不是現在,”李娜麗說,“而且回家也不應該是訣別。”

“不會是訣別的,”雖然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有些徒勞,亞連還是說得一臉認真,“你還會回來,你甚至還會反覆往來,因為亞歐大陸兩頭都有你的家。”

神田透過落地窗往外看,跑出去的人正在星巴克門外來回踱步,間或狠狠一腳揚起地上的落葉,看上去幾乎要抓狂。李娜麗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默不作聲站起來。

“我去叫他回來。”

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亞連終於放開了被咬得慘不忍睹的吸管,捧起桌上裝杏仁松餅的點心盤,一個接一個往嘴裏塞。神田也不言不語,撕開一包黃糖一股腦倒進自己的摩卡裏。

對峙一會兒,最終開口的還是亞連。

“拉比真可憐。”

神田轉眼樓下,女孩正激動地對垂著腦袋的紅發青年解釋著什麽,見不被理會,她抹了一把臉,撲上去抱住了對方。

雖然看不清表情,神田能註意到拉比微微搖頭,伸手把女孩的腰摟緊。

“雖然不太了解他們的狀況,”他忍不住幽幽道,“我覺得你平日裏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

亞連皺眉,他嘴裏還包著松餅渣,說話含糊不清:“怎麽平白又扯我身上來?跟我有什麽關系?”

神田本無意失言,盯著對方就不留神脫口而出了。這句話包含情感偏頗的成分太重,所幸豆芽菜傻到沒聽出來。

一個不回答,另一個也無心再問。窗外白凈的天空裏有一行大雁飛過,就像預兆著這個秋天的尾巴裏終將經歷的離別。只是在座二人都堅信有離必有合,因此完全無法融入某種可以稱之為傷感的情緒中。

星巴克裏的客人依然熙來攘往,說笑打鬧聲不絕於耳,似乎在炫耀著年輕人獨有的資本,喧囂著說他們什麽也不害怕。

說未來是獵物,他們是獵人。

外人看來這裏是吵鬧的,然而每個人的耳廓都只接收某一種頻率的聲音,其餘的自動歸為背景布,形成反差強烈的靜默小世界。

亞連靜默的視線裏出現了兩個小男孩,似乎是孿生兄弟,矮的那個嘟著嘴扯著哥哥的衣角,哥哥努力踮著腳眼巴巴瞅著點餐臺。然而身高不夠臺面高,加上成年人來來回回,他始終無法靠近,手裏的零錢被汗水攥濕了也沒察覺。

亞連忍不住起身過去,拍拍兩個男孩的肩膀:“小夥子們,喝點什麽?”

小孩子似乎是沒搞懂狀況,吞吞吐吐也說不出所以然,亞連瞇著眼笑笑,排到點餐臺前:“兩杯星冰樂,抹茶和香草。”

在原位上抱著手臂懶洋洋圍觀的神田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沒見過豆芽菜這樣的表情。

神田很難形容那樣的笑容,他勾著唇角,眉眼彎彎的,本應是平凡的柔和的微笑,卻在他臉上顯得有些動人。他難以相信,這種笑應該只會在一類人臉上出現,這類人通常熱愛生活,珍視生命,寬容而有風度,隱忍而不沈悶。

“那家夥很好說話的。”

“關於他自己的,總是什麽也不愛說。”

神田突然陷入沈思,以致亞連回到座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過神來。

“你這家夥對每個人都是這樣費盡心思嗎?”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神田這麽問。

亞連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告訴我你自己的事。”

“我身邊的人構成的我,他們的事組合成我的事,有疑問你去問他們或者自己,至於我,無可奉告。”這句話有些繞口,亞連卻說得飛快。

“你是裝傻還是真沒懂我指什麽?”神田有些惱羞成怒。

前面的人僵住了身子,良久轉過半張臉,神情冷厲。

“我不認為我有什麽需要告訴你,神田。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神田胸膛急劇起伏,閉眼努力試圖平息怒氣,再睜開時,前面的人已在人群中溜得沒了影子。

讓他裹著保護殼逃了嗎。

李娜麗的班機是周末夜晚。在英格蘭生活了六年,此刻要回自己在亞熱帶的家,女孩竟然沒有一點真實感。

拉比提著大包行李走在前面,三人在後方緊緊跟隨。

“英國真的挺好的,”李娜麗突然說,“我記憶裏的中國,城市很大,仿佛一輩子走不出去,閑置的山河土地到處都是。這裏的一切比起中國都像是縮小了十倍,袖珍的街道,袖珍的風景,然而五臟俱全,什麽都不缺。我無法評價孰優孰劣,我愛中國,但這裏是我的第二故鄉。”

亞連笑道:“能讓你這麽想真是太好了,我們會一直等到你返鄉的那天。”

進入登機口之前李娜麗擁抱了每一個人,對他們耳語囑咐,誰都沒有說什麽,只有拉比啞著嗓子提醒她到家後給自己打一通電話。

夜晚涼風習習,亞連隔著候機室的落地窗玻璃目送外面的飛機,跑道上的各種指示燈比天空中的星光還要璀璨,照亮了整個地面。

“幾天後我也要走,今年都不會回曼城,”拉比凝望著窗外起飛降落的飛機,慢慢說,“就剩你們兩個,可別亂來啊。”

亞連撇了身邊的東方男人一眼,笑出聲:“你在說什麽啊,我們能怎麽亂來。”

“阿優當然不會亂來,我是說你,”拉比白了他一眼,“李娜麗應該也叮囑過你了,別總是半夜出去跟那群人赴約,懂嗎?”

亞連狀似認真地點頭。

“對了阿優,”拉比又換上那副慣有的玩笑表情,“亞連是路癡晚期,你別讓他跑太遠……”

“我知道,這家夥從唐人街回家都能走錯路。”神田無視少年舉著拳頭無聲抗議,淡淡打斷他並且補上一槍。

拉比噗嗤一笑:“如果你倆都迷路了,多問問,實在不行給我打電話。”

他伸個懶腰,收斂了表情,繼續往窗外望。神田和亞連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多問,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心知肚明,說了沒人幫得上忙,於是不說也罷。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情境吧。

自那之後,神田再也沒詢問過亞連的私事。

他們本來並不是天生擅長劍拔弩張的人,試圖走近遭遇挫折的神田便放棄了嘗試,加上學期將結束,各種瑣事忙得不可開交,周末留校家常便飯。於是那座並不寬敞的房子又只剩了亞連一個人。

仿佛把拉比的話當了耳旁風,他依然偶爾去酒吧會友,李娜麗的旅館被他暫時關閉,久違的一個人住在曼徹斯特,久違的有些清閑。

這個生活在信息時代的人某天突發奇想買了一份當天的泰晤士報,盯著頭條有著清晰“航班失事”字樣的標題楞了半天,然後用十分鐘的時間掃視失聯名單。這本是他的習慣性動作,用羅德的話說,他對世界和平抱有來自外太空似的珍視,她說這話時是不屑的,亞連卻毫不在乎。

“如果一定要談遠大理想,我希望變成超級英雄保護世界。”他半開玩笑道,目光卻仍然在報紙上盤旋。

羅德拍手大笑:“好呀好呀,說不定在另一個平行世界生活的你就是超級英雄,在那裏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

亞連失笑,扔了報紙:“你這丫頭從哪裏學來這些話?”

“我天生就會,”羅德俏皮地趴在座椅上仰視白發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因為我喜歡你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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