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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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徹斯特是座不完美的城市。

這種不完美不在於它沒出什麽榮耀烜赫的歷史名家,也不在於它的教堂不如坎特伯雷那麽氣宇軒昂名聲在外,甚至不在於它並不流暢的交通或者建築外墻剝落的紅漆。實際上,盛極則衰,過剛易折,看過這座城市的人,總是會說一句剛剛好。

曼徹斯特是座留不住人的城市。用茶館紅胡子老板的話說,常駐曼徹斯特的人,一半是學生與教授,另一半是球迷。曼大的學生在學業有成之後,大多選擇離開這個似乎神性人性都概念模糊的地方,在別的城市或國家建立未來的豐功偉業。而瘋狂迷戀曼聯的年輕人在熱情消退的中老年,顯然更喜愛愛丁堡那樣安靜而彬彬有禮的城市度過晚年。

你問這裏的人,你愛這座城市嗎?他們多半會給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比起這個問題,我們更習慣談論天氣和紅茶。

人們在這裏留下的,除了痕跡,往往別無他物。

“這是你的房間。”

神田被領到一間裝修規矩的臥室,但由於沒人居住,屋裏落滿了灰塵。這裏是一座典型的英國磚石民宅的二樓,天花板是坡形的半木結構。亞連沒有騙人,窗戶打開就能看見曼大紅褐色的教學樓,和樓外修剪得毛茸茸的大片草坪。

實木地板有些舊了,踩上去偶然有松動的喀嚓聲,神田對此太過印象深刻,以致一年後他結束學業,離開這裏時,低頭還會有恍惚的神情。

就這樣兩個人生活嗎?

這樣的寄宿家庭實在太與眾不同。神田下樓來到客廳時,才註意到這所房子除了書房就只有兩間臥室,他忍不住詢問亞連如果他父母回來了要怎麽辦。

亞連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被問這樣的問題。

“不會的……父親是同性戀,母親知道後跟人跑了。”

神田愕然。

“沒什麽好驚訝的,”亞連歪著腦袋輕笑,“人各有命,如果我和他們都不是對方的幸福所在,放他們走才是我最正確的活法。你看,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唯一缺點是一個人有時候會無聊,不過現在有了你了。”

神田終於認真望進眼前這名少年的眼睛,瞳孔是罕見的鉛灰色,睫毛很翹,眨巴起來的時候有盈盈水光,像兩湖潭水,因為將所有的情緒都吸收在了看不見的深處,所以倍感天真無邪。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眉眼仍然彎彎的,像在說“隔壁的女士為我烤了一只蘋果派”一樣稀松平常,幾乎要讓神田以為這和溫德米爾湖那個亞連?沃克不是同一個人。

“……好吧,好吧,剛才那句話你可別誤會,”亞連見對方沒反應,尷尬地擺擺手,“我說過,你不是我的類型。我可不會喜歡像姑娘一樣清秀的長發東方男人。”

……當然,欠揍這點還是沒變。

神田對於queer什麽的反而不是很在意,只要互相不幹涉私生活。而且亞連·沃克其人不像是會幹涉到別人的人,他慢慢地發現,這人對所有人友好,唯獨對他刻薄,而這並不影響他倆即使同處一室也能做到不說一句話。亞連的生活並不亂,從來不帶朋友以外的人回家,他雖然也去Gay Village找找存在感,但似乎除了吃飯喝酒什麽也不做——和神田去唐人街的時候,他也只做這些事。

神田開學後大多數時間都呆在學校裏上課和看書,或者被拉比拖著逛商店和拍照。他和所有人一樣很喜歡曼大的紅磚樓,這種工業革命的遺風向人昭示著它的使命感,它輝煌的故事。即使不用展示它的十來名諾獎獲得者,這裏的建築也有足夠震懾人心的力量。

曼大留學生不少,神田也是好不容易考上,他用在學校的每一分鐘進修,並沒有太多時間回亞連家裏。

就這樣過挺好的,不必擔心太覆雜的關系,他始終這麽認為。即使待在一起他也十分適應這種互不幹涉的生活……

……除了吃飯。

亞連胃口很好,無論什麽食物每頓都能吃幾大盤不含糊,神田以為對於一個吃貨而言,烹飪必定是個美好而享受的環節。事實證明他想太多。

事情起因是某個周末,神田買了一只金槍魚,提回家後就被教授叫回學校送資料,等到再次回到家裏時已是傍晚。他饑腸轆轆走進廚房,看到了他的金槍魚——糊了滿身蒼白的小麥粉,驚恐地瞪大眼睛,半張嘴躺在盤子裏。而始作俑者正在一邊忙忙碌碌切黃瓜片,切好的便貼在魚身上。

神田覺得胃裏酸水翻湧,他忍住怒氣。

“你打算拿這條魚做什麽?”

“烤酥魚啊。”亞連在圍裙上揩手,指了指旁邊的烤箱。

“……”

那天神田差點和亞連大打出手。後來他還看見過諸如書包那麽大的雜菜通心粉加土豆泥餡的派,或者捏得像恐怖電影裏爬出來的甜面人……那些都是後話。在那家夥制造出英式料理必殺技haggis之前,神田包攬了做飯這件事,禁止他踏進廚房一步。

想起了李娜麗曾經特地詢問自己會不會做菜,神田懷疑傳遍全世界的關於英國“黑暗料理”的謠言有一半是亞連?沃克的功勞。他把自己養這麽大,真是不易。

“雖然我自己做也挺好,但不得不說,神田你做得更好吃呢!”亞連總是風卷殘雲般橫掃桌上的食物,卻裝作不甘心的樣子。

“如果你做的菜能如你所說的‘挺好’,你也不會這麽發育不良,豆芽菜。”

“請叫我亞連,還有,說是豆芽菜也太過分了吧?我也是很壯的。”

這種時候神田傾向於向著天花板翻白眼,決定不響應這個話題。

“餵。”

一只彼得兔鑰匙扣出現在眼前。

“紀念品。”

“你似乎很喜歡這蠢東西,有什麽意義嗎?”神田接過那玩意兒從右手拋到左手,又拋到右手,看上去不太樂意把它掛在鑰匙上。

“我很羨慕它的兔生,僅此而已。”

“但它好像是孤獨終老吧。”神田帶著諷刺的語氣道。

“它有一個菜園,和一個本傑明。”

“本傑明有妻兒。”

亞連擡起頭,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神田,咬著嘴唇。半晌突然拍著桌子笑出聲。看他莫名其妙笑出眼淚,神田不明所以地皺起眉。

“神田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亞連一邊說一邊咯咯笑不停,“你是不是,特別在乎我是同性戀這事。”

“我……”

“你看,我只是覺得,”亞連攤開手試圖解釋,“能有這樣一個兄弟,我們相互照顧,可以讓我為他置身險境。這種體驗,很讓人羨慕……你到底有沒有認真看這個故事啊?”

神田顯然不認為自己有認真看這部兒童作品的必要。

“你羨慕兄弟?”他莫名其妙。

亞連笑了一半也突然不說話了,垂下眼瞼撥弄著自己的手指。他那雙顏色灰沈的眸子在沈靜下來的時候會變得十分渾濁不清,就像清水表面的一層浮藻。

曼徹斯特的黑夜來得很晚,因為大多數居民都願意在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之後來一段風雨無阻的夜生活,以打發生物鐘上不在睡眠狀態的無聊時間。但神田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在亞連不知第多少個披上大衣準備出門的夜晚,終於沒忍住。

“平時無所謂,但我明早有測驗,如果你仍然決定淩晨三四點回來將樓下敲得乒乓響,那我現在就回宿舍。”

亞連聳肩,做出一副隨便你的表情。

“可是外面下著大雨,你要選擇在雨裏狂奔20分鐘去學校睡,第二天頂著一百度高燒去做測驗,那我無話可說。”

神田努力平息著想要揍人的沖動,突然摸到衣兜裏的東西,淡然一笑。

“你的車鑰匙在我這裏,豆芽菜。”他說完開始欣賞對方的表情逐漸變得懊喪,拍拍腦袋,語氣軟了許多。

“我會早點回來。”

“你在我這裏還沒有積累信用。”

“你可以打電話催我。”

“你可以關機。”

亞連翻了個白眼,第一次覺得為自己的房子找來了一個麻煩。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互不幹涉私生活,想想怎麽可能,當時果然還是太天真。

結果是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雨裏飛速倒退的燈光,一邊忙不疊給朋友打電話為自己的遲到而道歉,外加解釋自己捎了一個人。說罷看著正在開車的神田。

“十二點……在這之前,我不會幹涉你和你的朋友花天酒地。”

“那也太早了!”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亞連氣憤地在座椅裏把自己蜷起來。神田回頭瞟了一眼,心中莫名騰起一股愉快的情緒。

事實上他們到達目的地的酒吧時已經九點過,酒吧在艾伯特廣場的商業區,這裏還人聲鼎沸,不知有多少是因為被大雨困住而流連於此,但可以看出來大部分人都很輕松愉快。

“這是緹奇·米克大叔和他的侄女羅德,這兩位是坎貝爾兄弟馬納和涅亞。”

座位裏拎著三支雞尾酒對著燈光細細比較色澤的男人聽到亞連的介紹,抽出搭在桌上的長腿站起來,慢條斯理道:“雖然對我的年齡不滿,也不必專門挑我加後綴吧……少年?”

“就算所有人都加上後綴,你也是最老的那個,大叔。”亞連如洩憤般加重最後兩個字,“這是神田優,之前提到過的室友。”

“誒,真的是東方男人,”座上唯一的小姑娘好奇地咬著手指,“亞連你現在好這口呢。”

“羅德,別鬧。”

酒吧裏昏暗跳躍的燈光讓神田看不清那群人的臉,坐在另一頭沙發裏耳鬢廝磨的那對兄弟還好些,這邊兩人膚色偏深,總讓人感覺不是本地人。白發白皮膚的亞連坐在四人中間,看上去與他們格格不入。

樂隊歌手用地道的英式發音自我陶醉地演唱著一首美國鄉村歌曲,竟意外地沒有太多違和感。他的紅色電吉他連著一堆攪和在一起的線,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樂隊面前的圍欄上掛滿了啤酒瓶,在燈光下折射出翠綠色的光芒。

亞連要了一杯白蘭地和一份奶油泡芙,望向神田時,收到的眼神訊息是拒絕任何食物飲料,於是只能作罷。

神田直覺不太喜歡亞連的夥伴們,於是找了借口離席。他回到車裏,隨手塞了一張曲風柔和的CD,搖下座椅閉目養神。

迷迷糊糊中想到了很多紛亂覆雜的事。

他想到和教學小組做的課題才起草,有很多進程還未制定出來。

他想到日本此刻應該是幾點,京都的樹葉紅了沒。

他甚至想到畢業後是應該回國發展還是留校,在哪裏成家立業……這麽遙遠的事。

神田優如同任何一個剛出國的留學生,對另一個世界抱持著源源不竭的好奇,對改變生活方式和環境之後的迷茫困惑,手足無措卻還強撐。他自認為是獨立性較強的人,卻還是身不由己地讓自己的生活習慣失控……至少在日本的二十來年,他從未為了任何人在自己考試前天蹲在空氣不流通的地下停車場,耐著性子等對方玩累了一起回去——這個想法讓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只想揍自己一頓。

“餵。”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順著車窗蹭上來,神田定睛,發現是酒吧裏的那個小丫頭,又一聲不響地扭過頭。

“你的鑰匙扣掉了。”羅德伸出食指,上面掛著一只彼得兔,正在手指的控制下轉著圈。

神田伸手去拿,卻被靈敏地躲開。

“嘻嘻嘻,騙你的,這只兔子是我的,”小丫頭笑得前仰後合,“我只是來試探一下,亞連是不是也給了你這玩意兒,湖區紀念品店的老板娘每年都會送一盒給他……你簡直和他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傻。”

神田楞了半秒,摸到衣兜裏自己的鑰匙扣,有些惱怒。

“你來做什麽?”

“我來提醒你,”羅德收起笑容,卻含義不明地勾著嘴角,“亞連是我的,你別搶。”

“你竟然能從我這裏得到危機感,看來也聰明不到哪裏去。”神田嗤笑,“而且我也不知道他還喜歡女……”他上下打量面前只夠自己腰的小丫頭,“……童。”

羅德撇嘴。

“你不喜歡我。”

“我為什麽要喜歡你。”

神田一向不相信感覺這種左半腦控制的無用東西,失控歸咎於情緒化,情緒化歸咎於放棄思考,放棄思考歸咎於自以為是的感覺。但這次他無法讓自己改變“感覺”,就像見到亞連和這群人第一感覺都是煩躁,而逐漸地亞連讓他覺得有趣,後者卻讓他煩躁依舊。如眼前這名,看來是被寵壞了的大小姐,有人不捧著就準備潑皮耍賴。

“因為我會從你手裏搶走亞連。”

“我跟他認識僅僅一個月,”神田友情提醒,“我認為我沒必要響應你無聊的醋意。”

羅德撅著嘴把玩自己的領結,她的襯衣上是細致的洛可可式蕾絲,瘦小的身子裹在蓬蓬裙裏,像貴婦人撐起的傘。加上那位舉止優雅的大叔,這也印證了神田對她是大小姐出身的判定。

“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

“你請便,”神田的突然打斷開始顯示出他對低齡兒童的不耐煩,“可以走了嗎,把那家夥給我叫下來,說好的時間要到了。”

不知是羅德有乖乖傳話,還是亞連是個遵守約定的人,零點的鐘聲響起時,兩人已在返程途中。雨後的風有些冷冽,神田見副駕上的人喝得臉色酡紅,把自己裹成一團,在心裏咒罵幾句後搖上車窗。

他至今攤上所有打破常規的麻煩事,都是這家夥造成的。

現在這家夥還毫無知覺地嘰裏咕嚕說著什麽,車裏音樂一直開著,神田只零碎聽到幾種食物名稱,卻詞不成句。說實話,愛絮叨已經是很有風度的酒後癥狀。所以神田只在到家時淡淡道了一句。

“豆芽菜,你要是不會說話,我就能樂得耳根清凈了。”

也不知是不是清醒,亞連勉強睜開半只眼睛瞪了他一眼。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為你高興的。還有,我叫亞連,不叫豆芽菜。”

“你什麽時候能聰明到不跟我頂嘴,我就不這麽叫了。”

亞連眨巴著眼睛看著神田,突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笨蛋神田。”

很久之後神田回想起這段沒有營養的對話,總是驀然就感到後悔,雖然這並不能代表任何後續,但仍然讓人有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失力感。對任何正常男人來講,失力感都是莫大的痛苦。

屋檐還在過水,滴答響個不停,居民區安靜得能聽見矮樹籬裏的蟲鳴,半輪明月悄然掛上夜空,純白色的幽光透過窗簾,像莫奈的油畫一樣隨性。

既然如此就順其自然吧,生命再難捱,好歹也是一份皈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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