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Chapter 18 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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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見給八田講了續篇的提綱。想法很大膽,把過去草草收場的故事重新打破。 之前的故事裏,兩個主人公沒有互相理解。他們應該獲得成長。 在成長的過程裏,重新尋回友情。這也是他們的初心。 故事還是那個故事,然而他們現在的創作眼光已然不同於兩三年前,有了更高的視野和更嚴謹的態度。 八田非常熟練地討論劇情的鋪設,他歷經各種驚險的取材,如今深谙此道,應該說連伏見都不及他善於掌控情節。以前這些事情八田從不操心,現在他參與進來,劇情變得更鮮活,更有色彩。 “這個章節不要再放低情緒了,直接推進到高潮部分吧。” “嘖……一張一弛的話這裏不是按下去比較好嗎?” “前面三十章已經反覆張弛過很多次,讀者一定會產生心理定勢,就算你不按下情緒他們也會有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哪怕寫得再幸福也會覺得很緊張——這時候直接推進高潮,會比欲揚先抑更爽快。” “有道理啊美咲,智商見長。” “你想打架嗎?!” 伏見很喜歡這樣自信的八田。 幸福在手中惴惴不安的,不止是故事,也像他們彼此。 多希望愛情的結局也像這部小說一樣,能有個圓滿的句點。 他們談了整整一夜,都忘了伏見是病人,感冒還會傳染。最後像大學時候那樣,兩個人頭對頭地聊到睡著。 結局完全沒有意外,八田起來就打了好幾個大噴嚏。 得,兩個病號,集體休刊,躺了一星期才算完事。 八田探病把自己也探進去了,這事被聯合出版社的員工們笑了好幾天。一見他就問“八田桑病好沒?” 根本沒有一點關心的意思好嗎?!到底還有沒有同情心了!! 他們又恢覆了一起寫稿的生活,有時伏見去八田那裏,有時八田來伏見家,只是並不留宿,因為一留宿兩個人就聊得顧不上睡覺。 過去伏見和八田一起寫稿,總是伏見寫得快些。現在他被宗像折磨成了神經病,凡稿必手寫,導致八田的速度比他快了一兩倍。 於是八田就可以坐在矮桌上,興趣滿滿地看他手寫文稿。 一個字一個字地盯著看。活像個未成年兒童。 伏見被他看得既羞恥萬分又暗爽無比。頭幾次他還出聲抗議,後來幹脆麻木。隨他看個夠。 八田居然也會在修辭方面給些很不錯的建議。 “猿比古,我覺得你的表述方式有問題。” “哪裏?” “你老是喜歡用否定式的表述。明明是寫正面情緒,你卻要用‘不是……不是……’這樣的句式,感覺有些破壞行文的情緒。” 伏見擡起頭,認真地看他。 “那你覺得呢?” “要不要試試用正面表述?” 正面表述。 他本來就不擅長直球。 伏見劃掉原先的句子,換成八田說的正面句式。 原句是“不是不愛,不是不可以,不是不動心。” 改成“是如此深徹的愛意,是唯一可以的事情,是真的動心。” ……有種突然變奏的感覺,應該還需要再改,但真是不錯的建議。好像打開了新的大門。雖然不同於他以往的習慣。 他過去總是習慣用否定來強調感情,現在突然發現,原來正面表達也有美麗的一面。 “嘖。” “不好嗎?” “不……好得很。” 伏見低下頭,可是八田看得分明,伏見在笑。 八田的手就在伏見的左手邊,兩只手在臺燈照耀不到的暗影裏,微微顫抖。 伏見捉住了那只手。八田的手很小,比一般男性的手都要小上一圈,能被他整個收在手心裏。骨骼倒是很硬實,捏上去有種出於意料的踏實感。 他一面握著八田的手,一面繼續目不斜視地寫著字。就像僅僅只是因為手冷而互相取個暖。 八田沒有抵抗。 呼吸有些急促。 “猿比古,我很想你。” 八田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腦子短路要這麽說,只是好像千言萬語都擠在心頭,不說不行。這句話他在心裏放了好久,一不小心看管就從嘴邊溜了出來。 伏見沒有擡頭,依然奮筆疾書,然而並不松開八田的手,只是悶聲答應,“我也是。” 死不擡頭。 字都寫歪了。 八田低頭看他心慌意亂地劃掉寫壞的字,無聲地咧嘴大笑。 手心相貼,浸出熱熱的一層汗。 這種宛如初戀的心情。 誰都不要說破。誰都不必說破。可是太甜美。 兩人都被這樣欲說還休的心情刺激得欲罷不能,續篇的進展一日千裏。 蒙八田提點,伏見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修辭。 單從修辭角度來說,文章的筆法也有不同的階段。最初運用修辭,僅僅像是點綴,像女人塗抹的胭脂,為敘事增添色彩。有很多作者終生停留在這個階段,他們的形容詞句像彩色紙片,不能說不美麗,但是力量單薄。這種單薄從字面上無法體會,只有將名作與之比對,才會感受到兩者巨大的落差。讀者也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明明寫得都差不多但是似乎就是沒有名家的作品完整。” 僅僅是色彩的碎片。 當然,如果只是單純為了消遣的輕小說,那麽這種修辭也無傷大雅。甚至也可以顯得很華麗。 過去八田和伏見的修辭,曾經一度停留在這個水平。 是的,寫作還有更高的境界。 第二個境界令人十分痛苦,類似鋼鐵被鍛鑄的過程。許多作者觸碰到這個境界就望而卻步。因為會失去自己的風格,迷失自我。當作者們意識到自己的行文不足以表達感情的時候,可算是創作生涯最感痛苦的時刻,每一個字句都反覆斟酌,像相看兩相厭的夫婦,既不敢拋棄過往又不願面對今後,令人倍感挫敗。 無論怎麽寫都覺得差之毫厘。 然而意境因此失之千裏。 這個境界能夠產生風格十分強烈的作品。此中不乏名作。伏見和八田很幸運,他們得到了可稱當代最高名流的指點,正在這條路上前行。從當初的百般挑剔到如今的順水行舟,兩人的作品都逐漸顯現出璞玉渾金真正的光彩。 是真正的瑰寶。 你是不是想問有沒有第三個境界? 當然有。 伏見覺得,自己正在觸碰到這個神秘的領域。 這是個難以言傳的境界,並不以年齡和資歷論高低,甚至無關學識深淺。 誠然,想要達到這個虛幻的領域,不經過艱苦的寫作積累是毋需妄想的,但即便累積了深刻的寫作經驗,也並非每個人都能窺其一斑。 這是精神上的原力。並不僅限於文學,音樂、繪畫、雕塑,所有藝術領域都將這個神秘的境界奉為至高的聖域。 許多人將這種神奇的火花稱為“靈感”,但靈感這個詞已然被濫用,根本不足以表述這種天賜的恩德。 當貝多芬為愛麗絲寫下傳世名曲的時候,當梵高為妓女潑灑油彩的時候,毫無疑問地,他們都觸碰到了這支神的手指。 那是一種極度陶醉的狀態,有如熱戀,又似癲狂,心中並不能感知自己將創作何物,只是任由感情滔滔流淌。 蒙昧卻清明。不知己身將往何方,然而心中的意志卻晴朗無霾。從胸中湧出的文字世界是如此真實,連同那字裏行間的音律也一並氣韻生動。 伏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這個至高的境界,也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為八田,但他確信無疑的是,自己的創作進入了一種如夢似幻的境界。 舉重若輕,瀟灑澎拜,如白駒過隙而難追,真思之如狂而未已。過去的他的文字猶如古井深沈,現在變成怒濤般的江河入海。甚至提筆的速度完全無法追及思路的狂奔。 超乎想象的快感。至純又至美。 他在深夜的臺燈下與八田不謀而合地擡首相望,顯然,八田也感受到了這種奇妙的創作欲望。他的眼睛在發光。 他們的文風不再拘泥於過去兩年塑造出的本形,而是不約而同地以一種天真的形態出現。每一個標點乃至粗口都信手拈來,又恰到好處得無法形容。 這種妙意甚至超出了修辭的範圍,像重塑血肉筋骨一般,令文字煥然重生。行文變得較之過去更有力量,更有完整的形態。宛如上帝塑造亞當與夏娃的天成之筆,根本無需計較小節也無需回顧伏筆。每一個落筆都是神來之韻。 伏見為了理順情節,拿出《愛的獵人》第一部 來比對,驚覺他們當下的文風竟然與過去的思路水乳交融,似乎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過去是質樸、是粗拙。現在的筆墨或可稱為大巧若拙。過去是八田細枝末節地被伏見影響,現在是真正的渾然天成,默契無間。 正似甲賀陶瓷,在水珠潤澤之下,發出驚人的異彩。 出雲拿到八田的稿子,十分驚訝。 “戀愛了是嗎?” 八田不屑至極,你特麽除了戀愛還有其他比喻嗎?知道你和你的肉感女神雙宿雙飛大團圓啦這支竄天猴送你好不啦? 出雲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寫手的情緒波動,他超開心地翻著初稿。 “之前想跟宗像商量讓你們合作,沒想到你們自己先把企劃拿出來了。這個很棒,很棒,很棒!一定會大獲好評。” 出雲激動得都沒詞兒了,一連說了三個“很棒”。 這已經超出了輕小說的範疇,是真正的傑作。 最終定稿的日子,八田和伏見一起選定了封面,來自周防留下的二十張原稿。 周防雖然行事隨性,但終究從無惡意,也是一心為他們好。 畢竟是他們兩人的伯樂。 伏見很想再見見周防,跟他說一聲謝謝。 伏見美咲重出江湖,粉絲一片歡騰。雙擔粉紛紛表示有生之年活久見,死都瞑目了。 還有些安娜的崇拜者提出讓小女神為新作拍點硬照,部分文飯立刻冷嘲熱諷,又是一場血掐。 這倒引發了伏見的新奇腦洞。他把拍攝的作品調了顏色,然後讓安娜在上面添上人物。 安娜很快從德國寄來了完稿。留學顯然讓她的畫技更上一層樓,淡彩的人物與拍攝畫面融為一體,有種打破次元壁的超現實美感。 精彩,這套聯手的周邊作為先行宣傳,被微博轉得紅到發燙。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部續寫的作品不但贏得了腦殘粉的歡呼,也真正得到了文壇的認可。不再作為輕小說欄目,而是作為正式的文學作品被多方探討。 正如布施所言,文學雖有陽春白雪與下裏巴人之分,但美感無有高低之別。真正的大美能使深刻與淺薄的讀者獲得同樣的震撼。 新作中展現出的獨特語感受到許多文評家的讚揚。 這是應該的,因為努力過。現在他們不再感到茫然,對讚揚和批判都能平心靜氣。 兩人都深切感受到時間的緊迫,因為不知這種奇妙的創作境界能持續到何時。 在那之前浪費一分一秒都是莫大的罪惡。 他們對待支持者的態度也比過去好了不少。伏見和八田重新開通了MISAKI博客,公開承認自己就是這個電子日志的作者。 出雲起初很擔心,倒是宗像表示支持。 “哦呀哦呀,在下正想看看有誰敢先做出頭鳥,來和聯合社唱反調呢。” 這大仇未報的嘴臉是幾個意思? 出雲都不想吐槽他。 然而事情出乎他們的意料,或許是懾於聯合社的氣焰,或許是覺得同性問題根本不如新作本身話題熱門——雖然有幾個軟媒旁敲側擊,但更多的是讀者的歡欣鼓舞。 時代早就變了,十年間,讀者已經換了一個世代。 這是個連藝人都在公開賣腐的世代。讀者們根本不拿這當回事,反而拍手稱快紛紛表示官方發糖就是甜。過去遮遮掩掩只會引來各種猜測,現在大開大合做得明顯,大家反而覺得這就是宣傳。 這個世界太他媽可怕,出雲覺得自己已經跟現在的讀者發生代溝了。 出版工作緊鑼密鼓。續作第一卷還未發行已經博得萬方矚目。先行本賣到脫銷。當初愛獵第一卷的預售曾經破萬,而續作帶著王者歸來的氣勢,將這個記錄遠遠拋在腳下。 續作預售斬破5萬。聯合社拿了一個實至名歸的開門紅。 是足以讓J系股東閉嘴的大獲全勝。 出雲親自去S社給宗像遞交財務規劃,順便還捎了盒京都點心。 “可喜可賀,不是嗎?今天下班請你喝酒。” 因為淡島約了拍攝工作。 宗像對這種備胎邀約予以拒絕。 “閣下最近有跟周防匯報聯合社的情況吧?讓他抽時間回來看看,或者回趟巴黎也行。” 出雲一頭霧水。 “尊不是在巴黎嗎?我以為你們一直有聯系。”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不大對勁,確實,宗像已經兩個月沒去法國了。 “只有閣下才有他真正的電話吧。” 宗像看上去面色不善。 出雲很後悔,恨不能餵自己一口屎,宗像這是要秋後算賬啊! “我是有他電話……我以為你也有啊?” “他給我的這個號,停機一個月了,根本打不通。” 兩個人都突然滯住。 “我也是。” 他們沒心情喝酒和吃點心。這一晚他們聯絡了所有有可能和根本沒可能知道周防行蹤的所有人。伏見八田乃至十束都被問詢了一遍。 半個月前宗像就問過巴黎的公寓管理,他覺得周防是懶得搗騰手機,結果家裏根本沒有人。 他以為周防已經回了東京。而出雲以為周防還在法國。 確認的結果令人心灰意冷。
周防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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