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Chapter 17 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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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文化死亡的年代。”

秋山在伏見旁邊的座位上一聲長嘆。

伏見用餘光瞥了瞥他。

宗像最近非常忙,等著交稿的作者們都坐在樓下的咖啡廳裏閑聊。其他出版社大概不會有這種盛況,只有S社這樣喪心病狂凡初稿必親審的總編才能締造這樣慘無人道的場面。

為了給聯合出版社烘托造勢,大家最近都拿出十足勁頭進行創作。但以宗像的口味,能接受粗制濫造的作品嗎?

每天都從總編室裏傳出動聽的斥責和文雅的辱罵。

偏偏宗像又很貪心,市場和品格,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他要求作品既要符合暢銷標準,又要做到不失格調。

你行你上啊!就會窮逼逼!

對淡島的偏心簡直人神共憤,憑什麽他們這些寫手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退稿,淡島拍幾個照片瞎幾把寫也能過關?

“淡島本人的樣貌就是一種品質的體現。而且攝影也非常準確地表達了她字句中的要義。為何不過關?”宗像振振有詞。

只能恨爹娘沒給自己生一對大胸脯。

“現在的讀者太難伺候,明明口味淺薄得要命,還喜歡追捧熱門的作品。要說創作高雅作品當然容易,迎合讀者也是很容易,但是糅合在一起這比變性還難啊。”

同在等候的道明寺也哀嘆不止。

“也不能這麽說。”布施端著咖啡走過來。

“我在家和父親談論寫作的時候,特別喜歡看母親崇拜的表情。她一個家庭主婦自然不懂得文學理論,但是那種發自本能的仰慕之情實在太可愛了。好的作品一定會引導讀者提高審美,這不正是我們寫作的意義嗎?”

……你們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咖啡廳裏開起文化論壇?

伏見都不想跟他們坐在一起。他把椅子朝外挪了兩寸。

然而寫手們完全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唉,特別羨慕伏見桑,審稿差不多每次都能過。待遇都快趕上淡島助理了。”

“那能一樣嗎?伏見的文筆可是硬貨色。”

——喋喋不休,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伏見聽不下去,又礙著大家和和氣氣不好提腳就走,他只能忍辱負重地大口灌咖啡。

伏見最近的計劃很是簡單,他重新撿起了過去放置數年的拍攝,打算出一套攝影集。宗像看了他的初稿,點頭認可。

影集並不耗費太多腦力,只是需要來回奔波。

伏見覺得同事們說得有些道理,但他並不認為宗像做得不對。

宗像是正確的,唯有傑作方能當得起讀者的熱切。

誠如秋山所說,這是個文化死亡的年代。能夠真正理解作者的人如沙中淘金屈指可數。但他已經不在乎是否能夠取得理解,這樣的心態反而在某種程度上與許多名家的心境不謀而合。後世稱之為“情操”,或者叫做“傲骨”。

宗像看出他心裏的苗頭也並不加以阻止,任他自由生長。

他現在並不只為讀者寫作。像癲狂的作曲家和歌者,他在心中反覆為某個存在無休止地吟唱著。與其說是真情流露,不如說是徹底的發洩。

他常在拍攝的地方長久地發呆,因為這地方他曾經來過。過去是兩人同行,現在是孑然一身。

舊景如舊,舊情難再。

他有時憎惡這樣深陷愛欲的自我。

有如被酷刑折磨。

然而打開的心鎖無法關閉。

簡直像是患了無藥可救的絕癥。

寒流加劇,許多人都傳染了感冒。伏見也不能例外。

他本來就不太擅長照顧自己,天生又多病,過去有八田提點著他多穿些,後來淡島和宗像也會嘮叨他重視健康。

現在大家都在忙,伏見也不顧嚴寒,經常開車去其他城市取景,趁著深夜在郊外拍夜景。淩晨再趕回去寫稿。他沒有空閑的時間,空閑時間都被靈感填滿,他寫計劃內的東西,也寫計劃外的東西。靈感如洪流決堤一般淹沒了他的生活。

於是真的病倒了。

麻煩。頭疼。伏見只能打電話去社裏請假。

宗像為了並社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工夫鳥他。

“要不要著人給你送點藥?”淡島給他打電話。

“我自己會買。”

結果就是八田去S社找伏見,得知了伏見病假在家的事情。

本來他算定了今天是伏見的交稿日,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拜訪居然撲了空。八田猶豫了一會,決定去探視一下。

說是探視一下,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麒麟臂。做了培根炒飯在保溫盒裏拎著,還買了點心和花。

八田站在伏見家門口都覺得莫名的羞恥,這感覺跟探望養老院似的,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背上還背著一捧花。

他敲了半天門,沒人應聲。

……幸好淡島給了他備用鑰匙。S社真的好恐怖,所有社員的公寓都要寄存備用鑰匙在社裏。這是什麽意思,防止社員寫到猝死沒法交稿嗎?

想到以後要跟這樣的出版社合作,八田心裏怕怕的。

打開門的一剎那他有些錯愕。

因為房間的格局太熟悉,跟他們過去的大學宿舍一模一樣。他根本不用東張西望,習慣性地前行右拐。單居室的房間除了廚房和衛生間,就是一個大大的起居室。

床和矮桌的擺放也一如過往。

腦中嗡地一聲,說不清什麽東西從眼裏滾下來。

他沒能感懷太久,因為伏見已經昏倒在地板上,看上去是想躺回床上,但沒能爬上去。

被子被他扯落在下來。

八田手裏的東西砌裏哐啷地掉了一地。

伏見醒來的時候已經日色向晚,床頭電視正在小聲放著無聊的日常新聞。他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脖子上,掖得嚴嚴實實。

八田正坐在他身邊,借著臺燈翻看矮桌上的書稿。他沒開頂燈,大約是怕照醒了伏見。

粥在桌子上熱騰騰地冒著水汽。大概是放不下,旁邊地上還擠著一束鮮花。

晚霞的微光中,那背影有些朦朧的不真實感。

是他的詩人。

他夢過好多次這樣的情景,有種自己是不是已經升天的懷疑。

他又以這種窩囊的形象出現在八田面前。惱火,不爽,各種矯情的憤怒都燒到頭上來,帶著病人特有的那種任性賭氣。他很想掀開被子破口大罵,然而八田回頭看他。

一瞬間他就萎了,心裏全被怒濤般的幸福淹沒。

“你醒啦。”

八田回過臉,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灌了藥好像燒退了。”

伏見耳朵尖,聽得分明。八田到底是怎麽給自己灌藥的?!不過他現在沒心思過問這個事,因為八田另一只手裏還捏著他的稿子。

“嘖……你在看什麽。”

他最近的手稿只有那一部而已。

“你在續寫《愛的獵人》嗎?猴子?”

八田的眼睛亮亮的,手還扶著他的額頭,伏見被他看得一陣窘迫。

“別瞎看好嗎,我又沒有允許你。”

“為什麽不告訴我啊?”

“……提綱很覆雜的,就算說了你又懂什麽。”伏見矯情。

“那就說到我懂為止啊。”

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過隔閡一樣,八田笑嘻嘻地掉過身來,把臉放在床邊上。

詩人說女人是水做的,伏見想八田大概是火焰做成的吧。

不管他內心有多少卑微的堅冰冷雪,只要八田一笑就能消融成萬裏春江。

伏見覺得心頭像有一百只兔子亂撞。

不不,應該是一萬只大象狂踹。簡直要被踹到神智不清。

他病傻了人也膽大,居然拿起八田的手往嘴邊送。只是身體虛得很,力氣不夠,手哆哆嗦嗦。

他的手攥著八田的手,就在唇邊一公分。他猶豫要不要吻下去。氣氛太好。

然而八田松開了拳頭,輕輕按住了他的嘴。

“餓了嗎,呼出來的氣都是冷的。”

八田抽回手,起身去廚房了。

“我先給你沖點藥,然後吃飯。”

八田學壞了……伏見悶悶地想。過去他如果這樣拿住八田的手,八田肯定早就臉紅成了大番茄。現在居然能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真想弄死自己。

不對,是弄死八田。

掌心按在他唇上的觸感如此清晰,餘溫猶在。他情不自禁地舔嘴唇。

大概還沒退燒,臉都燒熱了。

八田端著藥回來了。一勺一勺往伏見嘴裏餵。

“我自己會喝。”

“你會灑到被子上啦!快張嘴。”

伏見扭扭捏捏地張嘴吃藥。

電視裏絮絮叨叨地播著廣告,“聖誕節和心愛的人一起度過,在白雪中送她生巧巧克力。”

兩個人都硬忍著不笑,雖然不知道笑點在哪。

“苦嗎?”

“甜。”伏見甩了個大白眼。

“真別扭……”八田不服氣,他賭氣嘗了嘗手裏的湯藥,還真特麽是甜的。

現在的藥水做得好高端,八田驚嘆。

吃完藥又吃粥。八田的炒飯被遺忘在廚房,因為覺得伏見這麽虛弱大概吃不下油膩的東西,於是又跑去樓下買了肉松來煮粥。

伏見吃得心滿意足。

吃什麽都不要緊,關鍵是八田在餵。

別用勺子就更好了……他想入非非。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溫存地過著日常。就像時間被對折,又回到大學時光裏。

真想永生永世都活在這一刻。

“你的書我都看了,寫得很好,跟過去不一樣。”

伏見在八田幫他擦嘴的時候說道。八田順著他目光瞧去,看到書架上一排全是自己的新作。

一陣臉紅。

伏見覺得自己說得不合適,又補充,“不是說過去寫得不好,你的風格變了。”

八田表示能領會。

“我也看了你的。”

他小聲說,並且補充,“全部。”

伏見又被大象踩了一遍心臟。

“嘖……能看懂?”

“別瞧不起人啊當然能!”

能什麽……你肯定沒有看懂。

伏見又氣又笑地瞟著他的小詩人。最後的夕陽從落地窗緩緩地投落,一如他們那年相逢的餘暉。燦爛輝煌,有如愛情般染透心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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