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神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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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我和玄晉予不說話,大家也沈默的吃著菜。過了很久,閭游打破僵局,問,“玄子,你怎麽回來的?”

“打車回來的。”

我一時頭腦短路,“從墨爾本打車回來?天啊,這得要多少錢,計程車能開到這邊嗎?”

眾人半張著嘴,不說話,也不吃菜,均是無語的目光看著我,時間定格在這一秒。我豁然明白,“是,是從上海打車回來?”

玄晉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說我有多白癡!

“那也要很多錢,”我一陣肉疼,“坐高鐵又快又便宜,下次坐高鐵。”

月溪笑道,“嵐子,二哥這麽做,就是想盡快見到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

閭游一本正經的看月溪,“看看嵐子多會過日子,你要好好學學。”

月溪白了閭游一眼,“二哥,你對車禍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第二天一早,網上就有了這則消息,還附有圖片。”玄晉予的語氣很淡。

我心中一頓,那則圖片怵目驚心,也難怪他會這麽生氣。

閭游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我剛才怎麽說的,玄子一回來就先奔這兒,沒說錯吧。”

“二哥心切,奔這兒也很正常,誰遇到這種事,都會這麽做。”莊曜笑道,溫柔的看向雨時。

“老大怎麽說來著?”閭游沒了顧忌,“玄子就是悶騷。”

我看到玄晉予目光一滯,嘴角抽搐了一下,添油加醋道,“閭三,你不是一直叫他玄二的嗎?”

玄晉予的臉沒有表情,閭游感到風平浪靜下的暗潮洶湧,笑道,“二哥,沒有的事,別聽嵐子瞎說。”

餘音和月溪在一旁,相視一笑。白砥直很慎重的點點頭,“我聽到了。”

我一臉認真的對玄晉予說,“閭三公司的案件不如扔給我做吧,這麽疑難覆雜的案件,也讓我試試,讓我鍛煉鍛煉。”

玄晉予也很認真的回答,“我也是這麽想的。”

“別,別,那個案件的勝敗直接關系到公司的存亡,”閭游看向我,“嵐子,你可真夠狠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瞧不起我?”我指了指玄晉予,“他是名師,我是高徒,你要這麽說,我還就做定了。”

“行,行,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午飯在我和閭游的唇槍舌戰中快樂度過。餘音和月溪收拾碗筷,之後拉著雨時陪著老太太搬磚,閭游和莊曜還有白老大去釣魚,問玄晉予去不去。玄晉予搖搖頭,扶著我出了堂屋,來到院子裏。我坐在了老太太常坐的搖椅裏,他搬來一個凳子,坐在我的旁邊。

玄晉予看著我的腳,“好像還有些腫?”

我將腳挪到一邊,低下頭。這麽被他註視著,實在不好意思。

玄晉予抿唇一笑,“白練輕輕裹,金蓮步步移。”

“什麽白練,那是又長又臭的裹腳布,我穿的可是襪子,”我依舊低著頭,沒好氣道,“我這兒可不是金蓮,實實在在的沈大腳。”

玄晉予笑意不減,低聲道,“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

“難怪老白說你悶騷,”這兩句從玄晉予的嘴中說出來竟有放浪之感,我將腳縮了又縮,“五柳先生的閑情賦,蘇大學士對此有很高的評價,認為可與離騷中某些篇章媲美,有深刻的政治寓意,到了你的嘴裏,怎麽就那麽汙穢不堪。”

玄晉予可能沒想到我會對閑情賦有所評論,眼睛一亮,道,“我自認不如東坡先生,看不到他的政治寓意,只能看到他的浪漫主義色彩。”

我點點頭,不否認他說的有道理,“拋開作品厚度,我也願意將閑情賦與洛神賦相提並論。”

“你讚成我的觀點?”

“後人總是註重古人的政治抱負,擡高古人的形象,可是少了血肉。我雖不讚成蕭統對閑情賦的批判,但我也傾向這篇閑情賦只是一篇純愛情的散文詩。我更願意看到古人的生活、愛情,這樣的人物才鮮活,才有血有肉,而不是只是一座雕像,”我說完看向玄晉予,忽然覺得在他面前班門弄斧了,低語道,“我是不是說錯了?”

其實我也就是個女人,對於古人,自然而然的更會關註他們的私生活,就像八卦當代明星的愛情一樣。

玄晉予的目中閃出欣喜,“沒有錯,很對。沈嵐,你真的讓我驚喜。”

我白了他一眼,看著腳面,不想跟他繼續方才的話題,“醫生說兩天就沒事了,可今天已經第二天了,大後天就要去北京了,也不知道行不行。”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玄晉予握著我的手,“放心,我背你去。”

我抿唇一笑,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拐進巷口的時候,與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小男孩碰著了,擦破了點皮,沒事的。”

這哪裏是擦破點皮,傷口很深,“疼嗎?要不要擦點藥膏?”

玄晉予目光黯淡,眼底有太多的情緒,語氣低沈堅毅,“就這樣吧。”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堅持不願意擦藥,忽地想起一事,“對了,你不是說要十天才能回來嗎?怎麽提前兩天就回來了?那邊結束了?”

“還沒有,”玄晉予說,“不過基本的框架已經形成,接下來就是一些細節問題需要再溝通。高建瓴和她的同事留在了墨爾本。”

“那你還要再去嗎?”

“嗯,從北京回來後還要再去一趟,估計兩天就能搞定。”

“那你幹嘛提前回來?”高建瓴在心裏估計殺了我好幾回了,“你提前回來,對方代表就沒有意見嗎?”不僅效率降低,而且在對方看來,這是很沒有合作誠意的行為。

玄晉予看著我,沈聲道,“對方的代表喬治是一個中年男人,一個月前妻子因一場意外去世,所以他很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

前晚就一宿沒睡,昨天趕飛機也是一宿沒睡,我問,“你要不要進去睡會兒?”

“不用,我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現在也不困。”玄晉予笑道,就這樣坐在我的身邊。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玄晉予竟如此健聊。我們從戰國聊到民國,玄晉予也會聊到國外,,從拉伯雷聊到喬伊斯和勃朗寧夫人,可每次都會被我拉回到國內,我對國外的文學實在不感興趣。玄晉予笑著說,聊著聊著也有點意識流了。

我們從孔孟聊到魯迅,聊儒經,聊魯迅對他的批判。我說魯迅一邊認可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一邊全盤否定老夫子,是自相矛盾。玄晉予搖搖頭說魯迅批判的不是老夫子,只是封建禮教,魯迅認為詩經是激楚之言,奔放之詞,與孔子的詩可以怨在政治姿態上是相近的,魯迅生於民國,從小念私塾自然少不了儒經的熏陶,正是因為深解其意,窺見弊端,才能倒戈一擊。

玄晉予還聊了老莊,從自然哲學聊到佛學,說兩者有區別,卻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相互滲透。沒想到玄晉予這麽博學,我向來佩服博學的人,不由的盯向他,目光全是驚訝和崇敬,他讓我仰視。

玄晉予打趣道,“我們現在的聊天就是一本書的名字。”

“什麽書?”

“與神對話。”

他還真會擡高自己,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書,既然玄晉予說了,應該是不錯的書,以後可以買來看看,只是我沒想到,多年之後,這本書成了我床頭的擺設。這本書與老莊一樣,實在是晦澀難懂。

沒人來打擾我們,我們一直聊到天暗下來。堂屋傳來老太太爽朗的笑聲,玄晉予抿唇笑道,“看來奶奶又要請我們吃晚飯了。”

“晚上繼續農家樂,”我重覆上次老太太的話,轉眸看向玄晉予,“謝謝你讓他們過來,陪我和老太太。”

大周末的,誰沒有活動,就算真沒活動,在家睡覺也是好的。要不是玄晉予一直騷擾他們,我敢說至少閭游是不會來的。

“是他們自願的,”玄晉予見我不信,頗有些得意之色,笑道,“我可以讓他們自己承認,都是自願來的。”

吃過晚飯,白砥直他們準備回去。我一瘸一拐的將他們送到大門口,與他們揮手道別。轉頭,看到玄晉予立在我的身邊,也與他們揮手道別。

“你幹嘛?你的行李箱呢?”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怎麽還不去拿行李箱?”

玄晉予坦然的看著我,也不說話。閭游一臉正經的說,“嵐子,你腳傷的這麽嚴重,玄晉予留下來照顧你,也是應該的嘛。”

“那怎麽行!”我推著玄晉予,讓他去拿行李,“你趕緊回去吧,阿姨還在家等著你呢。”

玄晉予拉住我,說,“我已經打過電話了,明天回去。”

“不行!”我斬釘截鐵道。

玄晉予問,“為什麽不行?”

白砥直湊過來,笑問,“是啊,嵐子,為什麽不行啊?”

“我說不行就不行,”我急道,“不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的?”玄晉予也有些急了,“又不是沒住過。”

話音方落,閭游帶頭起哄,哦的一聲,飄了七八裏遠。

上次是上次,那次是暴雨,這次算什麽!我感覺到臉發燙,急的直搖頭,“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你趕緊走,你要是不走,我走。”

“好了,嵐子,別急了,”餘音笑道,“玄子也是想留在你身邊照顧你。”

“音姐,你是醫生,你說,我這點傷算什麽,有什麽好照顧的。”我說。

餘音笑笑,看向白砥直,白砥直說,“玄子,回去吧,別為難嵐子了。”

玄晉予無奈的嘆口氣,去拿行李箱。莊曜含笑佩服道,“嵐子,二哥遇到什麽事都是胸有成竹,我這可是第一次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

玄晉予拖著箱子出來,看著我,“後天你就不要來上班了,大後天,我來接你。”

“真的?”我抿唇笑笑,“別算我曠工就行。”

月溪和雨時相視一笑,月溪道,“嵐子,你跟二哥還這麽計較。”

眾人說笑間轉身離開,玄晉予目中不舍,趁我不備,雙唇瞬間在我額頭上點了一下。感受到他雙唇的溫度,我楞楞的立在大門口,不禁伸手摸了摸額頭。目光註視他遠去的身影,披著昏黃的燈光,挺拔中似乎帶著驕傲和自豪。

同時,我還聽到閭游的聲音傳來,應該是對玄晉予說的。

“奸計未能得逞,千萬不要悲觀!憑你這只老狐貍的能謀善斷,老奸巨猾,還怕搞不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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