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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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理萬機的方上皇終於想起了他在藍雨行宮裏還有兩集電視劇沒看完,於百忙之中給鄭軒發過去消息:「愛卿,你們家正副隊怎麽樣了啊?」

鄭軒大大彼時正在給家裏的貓鏟屎,在一片“祥和的氣息”之中給方銳回了條語音:“你問我我問誰去啊?”

“謔!這意思就是約等於還沒成唄。不愧是場上場下都不怕人憋死的潛伏戰術哈,你們隊要是打起仗來能當個特務組織。”

組織中人已被特務頭子洗腦,壓力山大式地嘆了口氣:“我覺得吧,就這麽忘了也不是不好,人生這麽艱難,幹嘛什麽事情都要搞的清清楚楚呢?你說,我倆這麽致力於促成倆直男互相掰彎是不是挺罪惡的?”

“咱們藍雨對直男的定義挺寬的啊!”方銳調侃了一句,“說真的,我看他倆的時候就想不到直彎,就跟綁定好了的一樣,一半破鏡非得拼回另一半的豁口裏,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生老病死都沒關系……”

他說到一半,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感嘆:“臥槽,敢情這還是場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靈魂戀愛啊!”

“再怎麽高級趣味還不是得在低級趣味的俗世裏活著?”鄭軒揉揉貓肚子,真心實意地說,“還是當貓好啊。”

方銳特別會聊天:“你想當貓?當貓得切掉那啥哦~”

“……求你了,滾吧。”

而此時兩位情感大戲的男男主角正在家裏歲月靜好地下副本,渾然不知自己剛剛在好友們的口中經歷了一番直直彎彎人人貓貓的糾葛。自從那次鬧過一場“小小的不愉快”之後黃少天又跟喻文州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和平相處的日常之中,他覺得如果夜雨和索爾還在他倆手上的話完全可以發明出一個合體技來取名叫“粉飾太平”。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榮耀女神也發揮了不小的調停作用。喻文州正聚精會神地對著電腦屏幕,游戲最近新開了幾個副本,職業選手們紛紛呼朋引伴地去刷過了,但是喻大神刷完了還不算,還要寫一份攻略出來帶領大眾達到共同富裕,可見其天性仁厚以及最近的黨課沒白上。

黃少天抱著筆記本坐在喻文州的床上,副本裏就他們兩個人,喻文州正在風箏小怪沒顧上理他,他就在旁邊蹦蹦跳跳地看風景。這個副本設定在一片森林裏,風景還真不錯,搞的陽光明媚草長鶯飛雜花生樹的,就是BOSS特別難打,第一次來下副本的普通玩家基本都在如茵綠草裏躺成一片,深刻地體會到什麽叫作以樂景寫哀情。

劍客站在術士的左邊,看著和索克薩爾穿得一模一樣的術士鎮定又恰到好處地釋放著技能,他身上有暗黑色的光影浮動,越發襯得他的側臉蒼白精致,長長的銀發松松散散地織了個麻花辮,發尾搭在肩膀,不一會兒之後居然綴上了被技能波及而打下來的落花。

那落花沒多久之後就隨著術士的動作從他的頭發上滑落下去了,卻在劍客的視線和腦海裏保留了很久。黃少天擡頭看著坐在書桌前的喻文州,也恰好能看到他左邊的側臉,被光線一雕琢,正正好好能嵌進黃少天的眼睛裏,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黃少天突然註意到了一個他過去十幾年裏都忽略掉了的細節:喻文州還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的。多厲害啊,喻文州居然長著眉毛眼睛,長著鼻子嘴巴,還長得那樣標準,倒把其他不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都襯成了路人一般。黃少天再無暇去看電腦,只是呆楞楞地看著喻文州,直到喻文州的一句招呼讓他回了神。

“誒那個近戰。”喻文州無奈地喊了一聲,“下副本要專心啊。”

黃少天連忙看回電腦,才發現喻文州風箏死入口兩個小怪以後周圍湧來一大波怪圍毆得他沒法讀條,劍客趕緊過去拉了一波仇恨,邊揍小怪們嘴裏邊念念有詞:“叫你們打我隊長!叫你們打我隊長!你們膽子很大啊,太歲頭上動土!我們喻隊是你們這些奇形怪狀的飛禽走獸可以打的嗎?說!你們哪只爪子打的我們喻隊?是這只?還是這只?還是這只?管你哪只有一只我砍一只!還敢不敢了?以後還敢不敢了?”

喻文州本來在對著筆記本記暴擊數據,被他生生說得笑了出來:“你差不多得了啊。行了,沒人追究你剛剛走神,不用這麽卑躬屈膝的。”

“我哪裏是卑躬屈膝,我這是發自內心地愛戴偉大領袖喻隊長!”黃少天正色道,“不過隊長啊,你寫攻略就寫攻略,不用把暴擊數據之類這麽細節的東西都搞清楚吧,你幫游戲測bug啊?游戲公司也不給你錢啊。”

喻文州被他說得一楞神,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習慣了。”

習慣了對這個游戲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防著哪一天力有不逮的時候能用上這細枝末節的知識儲備。每個人都知道喻文州的成功來之不易,卻很少能真正體會到他對這個游戲近乎偏執的萬全研究。他永遠在給自己做著準備,給隊友做著準備,給藍雨的戰隊和工會做著準備,給國家隊的夥伴們做著準備甚至給論壇上等他更新的普通玩家做著準備,好像他哪一天醒過來以後又可以隨時隨地胸有成竹地投入到賽場上一般。喻文州轉了幾下手裏的筆,好像貨真價實地有些苦惱:“我是不是挺煩人的啊?”

黃少天一驚:“怎麽會!您哪裏有我煩人啊!”

“……”喻文州覺得黃少天自知之明得十分有道理,“你說得對。”

“哈哈,”黃少天湊著趣笑了兩聲,語氣莊重了幾分,“隊長,你是不是還有些轉換不過來角色?”

可是這都退役一年多了呀。喻文州嘆了口氣:“可能是我反應特別遲鈍吧。”

“那有什麽要緊,”黃少天半真半假地嚷嚷,“調不過來就調不過來,咱們藍雨的隊長不是流行退休返聘嗎?”

喻文州笑:“返聘我去幹什麽?去食堂煮飯?”

“喔,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你可是聯盟第一術士!”

“聯盟一共有幾個術士?”

“你還是國家隊隊長!”

“那是王隊讓給我的。”

“你拿了兩個聯賽的冠軍!”

喻文州沒多想地脫口而出:“那是因為跟你一起啊。”

這十成是一句大實話,可現在說出來卻總覺得令人坐立不安。黃少天還沒來得及想出怎麽接話,手機連續的提示音拯救了他,他劃開鎖屏點進刷得人眼花繚亂的職業群裏看:“哇哦,這個本還出隔珍奇掛件啊,有人刷到了。”

“什麽掛件?”喻文州順著問了一句,被黃少天突然爆發出的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嚇了一跳,“幹嘛?天花板要被你震塌了。”

“那個掛件……哈哈哈哈哈哈……”黃少天笑得拍床,“叫……哈哈哈哈哈……‘森林領主的假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喻文州:“……”

森林領主的假發,森林領主摩爾為遮掩自己的禿頭而長期佩戴的假發。玩家佩戴此掛件,將會隨機變為游戲現有的任意一種發型,二十四小時之後變回原本發型,此特效每隔二十四小時觸發一次。

說到底就是個每天可以隨機變一次發型的道具,沒什麽實質上的作用,但還是有很多玩家想要,據說每天變發型的時候都充滿了驚險的樂趣,喻文州拒絕對此進行評價。而令他更無語的是那個森林領主也是一身暗色長袍,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前幾年玩過的那個“王傑希痛經,喻文州禿頭”的梗,論壇上微博上到處圖文並茂的,黃少天還特別樂於把這種帖子跟他分享。

“真應該把你現在的樣子拍下來放進詞典裏,”喻文州在陽臺上曬被子,“放在‘小人得志’這個詞後面當例子再合適不過了。”

“我這是與有榮焉好吧,”黃少天拿著手機跟他擠眉弄眼,“你看連大眼都發微博了。”

“嗯?他說什麽?”

“他說你不愧是玩戰術的,被玩了黑梗還能拉一個墊背的。”

喻文州把被子搭在擦幹凈的欄桿上拉抻透了,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和被子一起曬太陽,聞言扮出一份肅穆的樣子:“只能說是在狙擊微草的道路上又做出了一點微小的貢獻。”

黃少天笑過一遭,也走到陽臺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曬著太陽,眼睛還盯著手機,突然伸手一拍喻文州的大腿:“誒這條長文章轉發好多啊,小盧都轉了,名字還很鞭辟入裏。”

“……不是你的腿你不疼是吧?什麽名字?”

“假如喻文州變成了禿頭。”

“……”

“誒我跟你說小盧都轉了還說愛你肯定是一條說你的好話哈哈哈,你看一看嘛!看一看嘛!不看?不要緊,我念給你聽啊!”黃少天清了清嗓子,有感情地開始朗誦,“假如——喻文州——變成——了——禿!頭!”

喻文州被他一只手攔在了椅子裏,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聽見黃少天還真的開始念正文了,聽起來像個粉絲的第一人稱:“最近一刷微博,欣喜地發現大家又開始玩喻禿的梗,哆啦A夢微笑。有個微草粉的基友,括弧我怎麽還會有微草粉的基友也是不懂我自己括弧,借機來懟我,問如果喻文州變成禿頭我還會愛他嗎?我挺胸擡頭的告訴他我喻又不是第一天在粉絲心裏沒頭發了,括弧咦問號……”

我算是篳路藍縷的那波喻粉,喜歡他是在第四賽季,我也是玩術士的,一直學索克薩爾的配裝,但是自從索克薩爾換了人以後我就沒怎麽看比賽了。那時候朋友送了我比賽的票,我去看的時候就在門口拿了索克薩爾的應援。那場比賽我記得,團隊賽打得很慘,我們喻被對面當成了突破口,一直被瘋狂針對,藍雨看起來想將計就計套路對面,但是配合有失誤,喻隊沒能扛住壓,第一個倒了。那場比賽輸了,選手們往外走的時候要經過我位子的面前,我拿著索克薩爾的手幅,看著喻隊從我面前過去,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我當時就想為什麽一個人的脊背能挺得這麽直呢?他看起來隨時想折斷它。我不知怎麽,就舉起手幅大喊了一句“喻隊加油!”。

喻隊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對我微笑了一下,說“對不起,當我的粉絲都看不到勝利吧”。我當時就楞了,其實想KY地說“沒事我也不算你的粉絲”,但是我的嘴特別機智地自己說“沒事,會看到的,下一場我還來”。然後回去的路上我就有毛病一樣開始哭,我就想我要當這個人的小粉絲,要一直等到他習慣勝利不再繃緊後背跟粉絲說“對不起”的時候。

那段時間裏藍雨和索克薩爾的勝率都很慘,喻隊的粉絲全部被粗暴地歸為“看臉”,畢竟十幾還不到二十的白白凈凈的小年輕是有讓人看臉的資本。喻粉被四面八方懟得瑟瑟發抖,有些粉自己都不信喻隊能在職業賽場上待下去了,可我們喻還是冷冷靜靜溫溫柔柔的,還是挺直脊背把那些嘲諷和惡意都硬扛下去。後來那段黑夜不知道怎麽就過去了,藍雨開始連勝,以最後一名進了季後賽,甚至挑了一隊大佬成為黑馬進了四強。那個時候我跟一個基友已經混進了藍溪閣的工會團常駐,止步四強了之後喻隊有一次居然親自來指揮工會團開荒。

那個團打得異常順利,但我全程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激動得簡直靈肉分離,我那個淚腺發達的基友直接落在後面就開始哭了,心疼我們喻那個賽季遭遇了多少不好的事情,她一哭我也開始哭……我倆走在最後小聲抽抽,居然被他聽到了,他走回來問:“你們怎麽哭啦?”我覺得特別羞恥,就含糊地說:“我們是你的粉絲。”他比我們還小一點,卻用那種爸爸哄閨女的語氣特別溫柔地說:“是我的粉絲就更不要哭啦,再哭就不要你們了。”

基友後來跟我說她當時就像心臟被電擊了一樣,差點靈魂都要短路了,我其實也是_(:3」∠)_喻隊指揮副本的時候跟他看起來一樣溫和,從來不罵人,又什麽都懂,明明是才開不久的本,他卻連哪個犄角旮旯裏有一條石頭縫都知道,我想他一定做了很多很多的準備,很努力很努力過了。所以六賽季的時候我簡直是徹夜難眠地高興,我看著他跟黃少在記者會上說“劍與詛咒戰無不勝”的時候真想跳起來原地翻跟鬥,想向全世界大喊你們看我喜歡的人有這——————————麽好,他終於得到了應該屬於他的榮耀。

後來我還一直看著他,看著他漸漸不那麽緊繃了,看著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他經常在訪談裏調侃他挺心疼自己的粉絲的每次他自己失誤粉絲還要強行解釋一波這是戰術。他終於在這個賽場上成為了令人敬畏的存在,還把他的粉養得個個性子慢心態好,除了懟懟微草以外基本與世無爭,他終於讓他的每個粉絲都能毫不在意地說“我們喻是手慢點,但是不耽誤他拿冠軍啊”,好像他的缺點從來只是特點,好像他生來就這麽雲淡風輕勝券在握。我有時候會想,這就是當年那個挺直的脊背換來的啊。

我知道他很圈粉的一場是在第一次世界賽上,那一次我方已經倒了一個,剩下的全部殘血,第六人在趕過來的路上。喻隊那個時候站了出來,掐住對面技能CD一套死亡之門混亂之雨六星光牢拖住了對面全員,他居然能記得敵方所有角色的技能釋放情況和選手習慣。導播給的鏡頭很經典,從索克薩爾背後拍過去,索克薩爾的背影有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堅毅,就像一座高大的城池一樣守住了石不轉拉血線的時間。我那場比賽在網吧裏看的,拉著領座的陌生小哥結結巴巴地說“你知道嗎那是我們藍雨的隊長”,小哥說:“我知道,他很厲害的。”

他是我們藍雨的隊長,他把藍雨扛在肩上翻山越嶺,他遇到了坎坷的時候也是笑著的,沾上了泥濘的時候也是笑著的,仿佛他一肩能遮去風雨,留給傘下的都是晴天,然後我們就又都覺得都不算事兒,我們喻自有妙計。就連他退役的時候他也是笑著的,他說:“電競圈新老交替是件好事,說明新人在成長,我還是挺高興的。”論壇裏還說喻隊這覺悟不愧是得道高僧。

他退役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老公是個黃粉,求婚的時候說他會像夜雨守著索爾一樣陪著我,他看我憋眼淚憋得太辛苦,說讓我想哭就哭,他一個大男人在黃少退役的時候還大哭了一場。我說我不敢哭,我一哭就怕我喻爹不要我了,因為我們喻最喜歡看我們這群智障粉絲永遠開開心心盲目樂觀。

我此時此刻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裏寫這篇狗屁不通的長微博,順帶回顧了一下我之前十多年的粉絲生涯。我很懷念那些他和他的隊友們帶給我們的藍雨的夏天,那些日子烙在我的生命裏永遠沒法忘記,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魔法少女,畢竟我只是喜歡天邊的一顆星星,這顆星星卻回應給了我溫和又綿長的力量,將我影響成為一個這樣平心靜氣的人。這顆星星照耀過我平凡的人生,就算這個季節的夜空裏已經看不到他了,他的光芒也會一直保存在我回憶和期待的燈盞裏。

所以假如喻文州變成了禿頭,我也還是很愛他,不看臉,我愛他明亮的微笑,還有鋒利又柔軟的靈魂。

“你的粉絲祝你永遠開心,萬事如意。”黃少天說,他看見喻文州沈默地坐在陽光裏,嘴角微微地帶著點笑意,突然沒忍住上前去把人抱在了懷裏。

喻文州坐在椅子上,臉貼在黃少天的胃部,倒也沒掙開,只和和氣氣地問:“你幹嘛?”

“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黃少天說,“我沒幹嘛,陽臺上風大,我就幫你摁著點假發。”

喻文州悶聲笑了起來,就這麽埋著臉不動了,黃少天摟著他,摁了那條長微博的轉發,看著轉發裏一溜的“我也很愛他”,動動手指打了一句“我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愛他”。

轉成公開的微博,總覺得有點嘩眾取寵,轉在好友圈裏,又好像有點欲蓋彌彰,最後黃少天選擇了“僅對自己可見”。

他終於悄悄地對自己承認,如果這個世界上有比愛更深重繾綣的感情,那麽他對喻文州,大概就是這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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